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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他看了很久,眼神和那日在街上午门前一样,凌厉,又好似带着疑问,似要将他心中所知所想尽数看透。

直到盯得肖战不自在起来,他才沉声问了他一句话:"当初为何退亲?"

王一博神色平静,好似就只是随口问一句,想从肖战口中讨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

可北镇抚使那张嘴是用来审钦犯的,出口的话有哪句是随便问的。

肖战不敢轻易回答,也压根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

仿佛退亲之事是他任意妄为,是他辜负了他,而他并不知情一般。

当初在杨家的席宴上,肖战遇到他家中寡嫂徐青引。徐青引"提点"他的每一个字他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话中藏针他不想重提,但左一句右一句都离不开他身子骨娇弱,对他的羞辱之意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肖战也在意得很。

徐青引那日还与他说:"这话我本不该提,说来都是多嘴,可肖公子出身高门,必然不是愿意屈身逢迎之人,是以不说我心头又难安。"

她支支吾吾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仿佛迫不得已似的,压低了声与肖战道:"二郎心尖上像是装着个别家的姑娘。我无意间瞧见过他脖子上挂着块东西,红绳所系,似是姑娘家的东西......"

这些话肖战现今想起来都烦闷得很。

徐青引一个寡嫂,说得难听些,王一博的兄长死后,她全仰仗着王一博过活。若非王一博授意,徐青引哪敢伸长了舌头到他面前嚼这些个舌根。

退一百步,纵然不是出自王一博的意,他家里供着这么一位乱嚼舌根的寡嫂,肖战若真嫁给他怕也没什么安分日子。

肖战用力握紧了伞,垂着沾着细密雨水的眼睫看王一博,有些羞恼地道:"王大人这么问,好似不知道缘由,让旁人听了,还以为是我肖家的不是。"

王一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见他生气,倏然拧了下眉,竟然当真没皮没脸地答了一句:"我的确不知缘由。"

他眸色深沉,直直盯着他看时叫肖战有些心慌。

他将视线从他被雨淋湿的脸上挪开,恼道:"不知就不知吧,横竖这事都已经过去半年了,无需再提了。"

"过去?说好的亲事说毁就毁,如何过去?"王一博的声线沉下去:"肖少爷莫不是已经找好了下家?谁?杨家的杨今明?"

这是什么话!肖战惊于他如此无礼,恼得眼都红了:"又关杨家什么事!我与你先前的亲是令堂定下,如今令堂仙逝,姻缘已断,王大人何必如此,如此"

他面对歹徒时的伶牙俐齿此时仿佛生了锈,憋了半晌憋出一句:"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王一博盯着他:“谁和你说这亲事是家母定下的?"

肖战蹙眉:"若非你母亲定下,难道还能是你自己做的主不成?"

王一博道:"是我做的主。"

肖战心头一颤,望着王一博的眸,听他一字一顿地清晰道:"我选的人,我择的妻,是我要娶你。"

王一博背后的何三听得这话,眼睛都瞪圆了。

不单因为王一博的话,还因他那语气冷得像是要把肖公子活生生给吃了。

何三腹诽:谁教的镇抚使如此向心上人表达心意,肖公子能答应他才怪了。

何三猜得不错,肖战听得这话,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后怕,这说明他肖家违背的并非他母亲之意,而是他这北镇抚使的意。

从前婚事定下时他不过一名千户,他肖家倒也不惧,可现今他是皇上亲信,随口一句话便能叫官员落狱。

今时不同往日,他如此计较前尘往事,莫不是当真要找他肖家算账不成。

肖战看他半晌,不知该作何言,最后咬了咬下唇:"事情已成定局,王大人多说无益。我就当你的确不知我肖家为何退亲,可这事终究错不在我肖家,我于你更是问心无愧。你若想知道,不如回去问问你那阿嫂与我说了什么。"

王一博皱眉:"徐青引?"

肖战不是徐青引,并不喜在人背后嚼舌根,是以没有应声。

他偏过头,看着一旁的湿地,放缓语气道:"今日还要多谢王大人相救,等回了肖府,我必会备厚礼遣人登门致谢。"

他这样说,显然是不愿欠他人情债,要把两人间的事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这话说完,肖战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于是两人间就这么沉默下来。

山间的雨渐渐浇平了他烦乱的心绪,可王一博的神色却越来越冷。

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

一名锦衣卫持刀从山下雾蒙蒙的荒寨奔来,快步上前附在王一博耳侧说了什么,随后识趣地退开候在了一旁。

王一博并非为儿女私情耽误大事的人,他从肖战身上收回视线,往后撤了一步,但在转身离开前,却又问了肖战一句:"你有没有悔?"

他长身挺立,侧对着他,漆黑的双目直视前方,眼角余光都未看向他。

这话问得不清不楚,但肖战知道他问的是他有没有后悔退了两人的亲事。

肖战望着他的侧脸,不知为何动了动剔透的眼珠往他脖颈处看了一眼。

衣襟遮着,看不见他脖子上是否如徐青因所说挂着东西。

平缓的心绪好似又生烦意,肖战收回目光,声音轻如泉音:"没有。"

声音落下,王一博握紧了刀。他不再停留,径直转身往山下寨中而去,语气冰冷地扔给原地站着的何三一句:"把人看住了,少一根头发,自己提着人头去肖府谢罪!"

何三不敢大意,忙挺直了身,目送王一博远去的背影,中气十足道:"属下领命!"

锦衣卫追查的反贼藏身于灵云山中一处废弃的山寨,地址荒僻,道路难行。

尤其这两日里大雨一浇,山泥湿滑不堪,稍有不慎便会滚了满身泥,若手脚不利索,滚下山去摔死在山中也不是没有可能。

锦衣卫此番共拿了三十多名反贼,三十来人齐齐被绑了手脚,串成了数串干苞谷串,被锦衣卫催赶着押下山。

那名肖战在寺中撞见的假僧人也在其中。

肖战些许局促地坐在王一博的马上,一手举伞,一手小心扶着缰绳。

肖战见众人一个接一个沿着山道而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待会儿他要如何下山?

何三授王一博的意看护肖战,他见他紧张地拽着缰绳,以为他害怕,上前拉住王一博的马,关心道:"肖少爷是不是没怎么骑过马?"

王一博这马是皇上赏赐的战马,比寻常马高挑不少,脾气也怪,王一博驯了小半月才收服,没想到眼下倒异常乖顺,不闹不跑,乖乖驮着肖战。

肖战听何三和他说话,轻轻点了下头,回道:"只骑过一两次。幼时阿兄教我骑小马驹,我力气不够没握稳缰绳,险些坠马,此后家里人

就没再让我碰过了。"

何三今年三十有二,父母走得早,小时候在军中吃军粮养活的,打小在马上长大。

他听肖战这么说,下意识往他纤细的手腕上看了一眼。

肤白胜雪,腕骨细瘦,的确不是一双能驯服烈马的手。

他听肖战语气有些遗憾,安慰道:"不会骑也无妨,这城里能有几个精通骑术的。肖少爷出门坐马车便是。"

不远处王一博正吩咐手底下的人待会儿的下山事宜,听见何三和肖战聊得欢,侧目往这边看了一眼,而后两句说完就走了过来。

何三眯眼看向下山的队伍,嘟囔道:"这么大的雨,可别冲塌了路。"

肖战道:"上灵云寺求佛问道的人多,山路年年修,应当不会出事。"

何三随口问:"肖少爷信佛?"

肖战微笑着摇头:"不信。"

"那真是可惜了。"何三眉毛飞舞,精神道:"我听人说,向灵云寺里那棵百年梧桐树求姻缘灵得很。"

王一博腿长,三两步就到了两人跟前。他听得这话,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何三一眼。

何三见他过来,忙正了神色:"镇抚使。"

王一博道:"去跟着队伍,山中有雾,眼放利点。"

何三应下,跑去解了他绑在树上的马,准备跟着队伍走。

但要上马时,何三又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灵云寺在山腰,这山寨的位置比灵云寺还高一截。为避免打草惊蛇,搜查本不该骑马,但来时听说肖战失踪,顾不得别的,镇抚使与他二人骑马先行,悄声摸透了反贼的位置,他再折返回去领的人。

也就是说,从这儿到灵云寺这段山路,只有他和镇抚使手里这两匹马。

他骑走一匹,那只剩一匹两人怎么骑?

何三想到这儿,回头看了过去。

朦朦雨幕中,肖家的二少爷举着油纸伞,正低头望着他们人人畏惧的头儿,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显然也在忧心这个问题。

何三看了看肖战,又望向神色如常的王一博,而后灵台陡然一清,明白过来王一博打的算盘。

他不敢多留,扰王一博的好事,忙骑上马先一步走了。

山间雨小,却下得密。雨水仿佛溅开的油,细细密密往伞面打。

肖战看着王一博,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主动开口问他:"王大人,我们......我同你要如何回去?"

王一博听他话说一半改了口,淡淡看了他一眼,道:"先回寺中,送你与你母亲汇合。"

雨水顺着他的脸廓滑下来,肖战眼睁睁见一滴雨滴进他眼中,却没见他眨下眼。

他似被雨淋惯了,只抬手随意抹了把脸,看着比伞下半湿不干的肖战还洒脱几分。

王一博的确生得不俗,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但肖战却没心思欣赏。

他从他脸上收回目光,手指扣了下缰绳,蹙眉道:"我并非问的这个,眼下只一匹马,我与你总不能,总不能共骑而行。"

王一博语气淡漠:"那肖公子是想让王某做你的马夫?"

肖战心道:就是知道你不会屈尊当个马夫才问。

他若非伤了腿,何苦问他这些,与先行的队伍一同走便是,可如今他却连下马都得求他帮忙。

他正思索着,身下的玄马忽然动了动,他吓得忙拉住缰绳,险些摔了手里的伞。

王一博伸手扶上他的腰,肖战一愣,身子顿时僵得像块石头。

但他并没乱动,待他坐稳,从他手里拉过缰绳,直接抬腿踩上马镫翻身上了马。

他动作利落,肖战一时没反应过来。头顶的伞被撞得往前一歪,又被身后伸出来的手扶正了。

带着寒气的高大身躯松松贴上他的背,并不紧,但也足够他板正了身子不敢动弹。

王一博垂眸睨着他,道:"这是王某的马,肖公子若不愿意同乘,自己下马走回去。"

他虽这么说,却压根没给肖战选择的机会,说着轻拽缰绳,一夹马肚往前行去。

马儿动起来,肖战怕摔,下意识扶住了自身前横过的手臂。才掌稳,又察觉另一只手忽然一松,王一博从他手里接过了伞,替他挡在了他头顶。

肖战动了动嘴唇,面色羞得发红,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因王一博说得不错,这是他的马,没道理他要白白让给他。说得直白些,便是他此刻肯载他一程,他都该好声谢他。

肖战想着,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