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第七十六章 血
那天艾克加班。防御系统有个紧急补丁要打,多面体也在,两个人坐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跳,像一条永不停歇的、银色的河。冰柠檬端了两杯黑咖啡放在桌上,又端了一杯热可可放在艾雪常坐的位置旁边——她没来,她在宿舍。
艾雪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走廊很长,灯很亮,白晃晃的,亮得刺眼。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一个小皮球。她走得慢,不是走不动,是怕走快了颠着宝宝。一只手扶在腰后,另一只手抱着小圆圆和小团团——两只小小的、毛茸茸的熊猫靠在她胸口,微笑着,像两个小小的、温暖的、不会说话的小卫士。她刚跟艾克通了电话,他说还要两个小时,让她先睡,不要等他。她说好,但她的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没有蒸熟的、还粘牙的糯米团子。她不想一个人睡。她想等他。她习惯了在他怀里睡着,习惯了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他的味道。没有他,床太大了,被子太冷了,夜太长了。
拐角处有一个人影。她没有在意。快乐星球的走廊里经常有人影,巡逻的、加班的、去食堂偷宵夜的。她继续走,步子很慢,很稳,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抱着熊猫。
那个人影没有走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歪歪扭扭的、散发着腐臭味的枯树。艾雪走近了,闻到了一股酒味。不是快乐星球食堂那种果酒的味道,是那种劣质的、刺鼻的、让人恶心的、像从垃圾桶里捞出来的、发了霉的酒精的味道。她的胃翻了一下,想吐,忍住了。她低着头,想绕过去。
“哟——这不是艾克首席的那个小助手吗?”那人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含了一口痰。他的眼睛在艾雪身上扫来扫去,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胸口,从胸口到肚子。他的眼珠子是浑浊的,像两颗泡在酒里的、发了霉的桂圆。他的嘴角挂着一个让人不舒服的、油腻腻的笑,像一块在太阳下晒了太久的、已经开始流油的肥肉。
艾雪没有理他。她加快步子,想快点走过去。但她怀孕五个月了,快不起来。她的步子一快,肚子就发紧,宝宝就在里面动,像在说“妈妈,慢一点,我们害怕”。
那人跟了上来。他的脚步很重,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他的手伸了过来,不是拉,是摸——指尖碰到了艾雪的手臂,凉的,湿的,像一条从阴沟里爬出来的、黏糊糊的、没有骨头的虫。
艾雪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她往旁边闪,肚子撞到了墙,疼得她弯下了腰。她的手护着肚子,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小圆圆和小团团从她怀里滚了出去,摔在地上,小圆圆的婚纱脏了,小团团的领结歪了,但它们还在微笑。它们不会哭,不会喊疼,不会叫妈妈。它们只是微笑着,躺在地上,看着妈妈弯着腰、护着肚子、脸色白得像纸的样子。
“你——你走开——我叫人了——”艾雪的声音在发抖,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小猫。
“叫人?你叫啊。这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你叫破了喉咙也没人来。”那人的声音还是黏糊糊的,但多了一种东西——一种恶心的、让人想吐的、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欲望。他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不是摸手臂,是摸脸。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下巴,想把她低着的头抬起来。
艾雪用尽全身的力气推了他一把。她怀孕五个月,力气不大,但那一推带着恐惧、带着愤怒、带着“你敢碰我我就跟你拼命”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力量。那人没想到她会反抗,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他的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酒醒了一半,眼睛里的浑浊散了一点,露出下面那双小而圆的、像老鼠一样的、滴溜溜转的眼睛。
艾雪推完他,自己也没站稳。她的身体往后仰,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墙,扶手,空气——什么都没有。她摔了。不是慢慢地摔,是那种“唰”地一下,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直直地倒了下去。屁股先着地,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她的头磕在地上,眼前一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嗡的,像一百只蜜蜂在飞。她的肚子疼。不是那种“撞了一下”的疼,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翻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的、让她从骨头里开始害怕的、让她想尖叫但又叫不出来的疼。
她的手摸到了肚子下面,湿的。不是汗,是血。温热的,黏黏的,从身体里流出来,流到手上,流到地上,在白色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红色的、慢慢扩大的、像一朵正在盛开的、但每一片花瓣都在滴血的花。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宝宝——我的宝宝——”的、撕心裂肺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苦得要命的眼泪。
“艾克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像她在黑暗星球那间永远不会有黎明的牢房里,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在疼痛与麻木的交界处,喊了无数遍的那个名字。“艾克哥哥——救救宝宝——救救我们的宝宝——”
走廊那头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个人的。很急,很快,像一头被激怒的、红了眼的、在追赶猎物的豹子。艾克从拐角处冲出来,他的眼睛红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火,有血,有能把一切烧成灰烬的、滚烫的、无法控制的东西。他加班加到一半,心里突然慌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脏上掐了一把,不重,但很准,准到他的手指从键盘上弹了起来,准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了,准到他冲出去的时候多面体在后面喊“艾克——怎么了——”,他没有回答,他跑了起来。
走廊很长,灯很亮,白晃晃的,亮得刺眼。他跑过中央大厅,跑过植物培育区,跑过那排熟悉的宿舍门。他跑的时候在想——她会不会摔了?她会不会晕了?她会不会——他不敢想最后一个。他不敢想那个词。那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像一把刀,还没碰到他,他已经感觉到了疼。
他看到了她。她躺在地上,蜷缩着,手护着肚子,身下有一小片血。血不多,但在他眼里,那是一片红色的、无边无际的、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的、让他无法呼吸的、让他想尖叫但又叫不出来的海。他跪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没有感觉到疼。他伸出手,把艾雪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白得像雪,眼睛红得像兔子,眼泪流了满脸,一滴一滴地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滚烫的、会烫伤人的油。
“艾克哥哥——宝宝——宝宝会不会——会不会——”她说不出那个字。那个字卡在她的喉咙里,像一根刺,像一块骨头,像一座她推不动、搬不开、翻不过去的山。
“不会。”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面不会碎的盾牌,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手臂在发抖,他整个人在发抖。“不会。不会。不会。我在。我在。我在。”他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他的步子很快,很稳,像一艘载着最珍贵货物的、在风暴中全速前进的船。血从他的手指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白色的地板上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红色的线。
那人还坐在地上,靠着墙,眼睛瞪着,嘴巴张着,像一尊被吓傻了的、灰白色的、快要碎掉的雕塑。他看到艾克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地狱。他的裤子湿了,不是血,是尿。他吓得尿了裤子。
艾克没有看他。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他看了,他会停下来。他停下来,他会打死他。他打死他,就没有人抱着艾雪回宿舍了,没有人帮她止血,没有人握着她的手说“宝宝不会有事,你们都不会有事”。他跑了起来。跑过走廊,跑过中央大厅,跑过植物培育区,跑过那排熟悉的宿舍门,跑进他们两个人的房间。他把艾雪放在床上,去拿医药箱。他的手在发抖,医药箱的扣子扣了两下才打开。他拿出碘伏、棉签、纱布、止血带。他把她的裙子掀开,血从大腿内侧流下来,红得刺眼。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他用棉签蘸了碘伏,在伤口上轻轻地擦。伤口不大,但很深,在膝盖上方,手掌大小,皮肉翻开,露出下面白白的、在发抖的筋膜。她摔的时候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倒下去,膝盖被地面的接缝划开了一道口子。
艾雪咬着嘴唇,没有叫疼。她的眼泪在流,但不是因为膝盖疼。她的手一直护着肚子,一直在感觉——宝宝还在动吗?一个在动,快的那个,像她。另一个也在动,慢的那个,像他。还在。都在。她没有说出口,她不敢说。她怕说出来,就不在了。
艾克包扎好了。白色的纱布缠在她的膝盖上,一圈一圈的,像一只小小的、白色的、在守护伤口的蚕。他把血擦干净了,把碘伏、棉签、纱布收好,把医药箱放回原处。然后他回到床边,坐下来,把艾雪从床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不是冷了,是怕了。
“艾克哥哥,宝宝还在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在。都在。快的在,慢的也在。他们在动。你感觉不到吗?”
“我感觉到了。但我怕是我的错觉。我怕我太想他们了,就把自己的心跳当成他们的了。”
艾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贴着她的肚子。他的手掌很大,很热,把她的整个肚子都覆盖了。他的手在感受——一个在动,快的,像她。另一个也在动,慢的,像他。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掉。一颗,两颗,三颗,掉在她的手背上,掉在她的肚子上,掉在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的地方。
“他们在。我感受到了。你的心跳是你的,他们的心跳是他们的。你的快,他们的也快。你的慢,他们的也慢。你们三个的心跳,不一样。但都好听。都好听。”
艾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被雨淋湿了的、还在努力保持形状的糯米团子。“艾克哥哥,我好怕。我怕我保护不了他们。我怕我太弱了。我怕我——不配当他们的妈妈。”
“你配。你是最好的妈妈。你从黑暗星球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手指肿了,脚趾也肿了,但你手里握着戒指。你握着戒指,就像握着我的手。你在那间又黑又冷的牢房里,没有交,没有出卖我,没有出卖快乐星球。你保护了防御系统,保护了所有人。现在你保护了宝宝。你推开了那个人,你护住了肚子,你没有让他们受伤。你配。你比任何人都配。”
艾雪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的,有力的,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她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的衣领,手指不再发抖了。她的身体不再发抖了。她的眼泪还在流,但不再是害怕的眼泪,是那种“我在你怀里,我安全了”的、又酸又涨又涩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苦过之后开始回甘的眼泪。
多面体和冰柠檬站在门口。他们没有进来。多面体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在发抖,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冰柠檬靠在他肩膀上,脸埋在他的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哭,无声地哭。多星和多辰在婴儿床里,已经睡了。多星抱着兔子,多辰也抱着兔子,两个小婴儿并排躺着,呼吸均匀,嘴角翘着,像在做梦。梦里有阿姨,有叔叔,有两个还没出生的小宝宝,一个跑得快,一个走得慢。快的是妹妹,慢的是弟弟。妹妹拉着弟弟的手,在草地上跑,跑得很快,快到弟弟跟不上了,摔倒了,哭了。妹妹停下来,蹲下来,帮他吹吹膝盖,说“不疼了,姐姐在”。弟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露出几颗小小的、白白的、米粒大小的乳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