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十年春锁,玉坠牵心
三年前的春日,落霞镇烟雨初柔。
王一博栖身繁枝之间,半寐半醒,慵懒休憩。
朦胧恍惚间,树下骤然传来凌厉剑鸣。
有人挥剑起舞,利刃划破和煦春风,嗖嗖破空之声刺耳不绝。
“聒噪。”
王一博浅声低语,抬手拂开身前柔软枝桠,垂眸望向树下心绪躁动、挥剑泄愤的女子。
他身周花叶尽数被乱剑斩断,零落铺地,狼藉一片。
“草木本无过错,你何苦迁怒无辜生灵。”
王一博薄唇轻启,在飞花摇曳的刹那,纵身自枝头凌空而降。
叶青鸢身形一滞,维持着握剑的姿态,心头纷乱翻涌,满目警惕。
“你是何人?”
王一博眸光澄澈清冷,淡淡凝望着她,寒意无声侵入叶青鸢心底。
他周身萦绕的气息,竟与木神叶青隐隐相似。
“你亦是神明?”
叶青鸢急切追问,一双浅棕眼眸澄澈温润,宛若林间潺潺流淌的清泉。
王一博未曾作答,眸光寒凉,反倒出声反问。
“此地是叶青的地界,你是他什么人?”
叶青鸢烦躁收剑入鞘,低声喃喃自语。
“不过一介随从罢了。”
“既为随从,何故肆意损毁他悉心滋养的花草?”
王一博冷眼扫过满地残枝败叶,抬手轻揽风中飘零的残花,将其拢于掌心。
“此间一草一木,皆依托叶青神力存续。”
“你伤草木,便是折损叶青修为。”
“你究竟是谁?”
叶青鸢面色僵硬,满心忧惧,再度追问。
王一博负手而立,眼眸深邃冷冽,气场凛然。
“此方山林,我为山君。”
“如此说来,你亦是叶青一方之人。”
“胆敢直呼木神名讳,可见他待你素来宽厚。”
王一博微微斜睨,声线低沉清冷。
“只是你弄错了一事,我与叶青,素来不和。”
“可你们皆是天界神明,何来亲疏隔阂?”
“神也好,人也罢。”
“情谊亲疏,恩怨好坏,本就是世间寻常常态。”
叶青鸢踌躇良久,眼底满是迟疑,轻声试探。
“山君大人,若我执意离开叶青身侧,你会出手阻拦吗?”
“我从不插手人间恩怨,亦不干涉旁人取舍。”
王一博神色淡然,眼底无半分波澜。
“若我不辞而别,你说,叶青会不会动怒?”
“为何执意不告而别?”
“我怕……”
“怕他不许你离开?”
叶青鸢面露愁色,蔫然颔首,眼底满是忐忑。
“你可当面与他坦诚心意,细说缘由。”
“叶青并非蛮不讲理之神,但凡情理通透,他自会允你离去。”
王一博面无表情转身,留下几句淡漠话语,缓步抽身离去。
叶青鸢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额角,心绪起伏难平。
良久,她敛去杂念,轻抽一口凉气,眼底生出几分坚定。
无论最终结局如何,她都要亲口与叶青说清一切。
此刻,落霞镇神府之内。
叶青眸光淡淡,慵懒打量着身前的叶浅月,随即轻蔑移开视线。
“鹤隐。”
“属下在。”
“将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是。”
鹤隐应声上前,押走叶浅月,片刻后便折返归位,静静伫立。
叶青余光扫过院外彻底枯死的古树,眉心微蹙,冷哼一声。
“鹤隐,这十年如一日的常驻春色,你可欢喜?”
“属下……不知。”
鹤隐面色惨白僵硬,五官平直,无半分喜怒,全然麻木。
“连自己的喜好憎恶,都无从分辨?”
“属下无情无绪,无爱无憎。”
叶青悠悠长叹一声,眼底覆满沉沉阴霾,语声苍凉阴郁。
“我倒是忘了,你本就无七情六欲,不懂爱恨悲欢。”
听闻此言,鹤隐眉眼未动分毫,仿若未闻,依旧身姿笔直,静立原地。
叶青转身望向窗外天际。
刹那间,狂风卷聚乌云,电闪雷鸣划破长空。
倾盆大雨骤然倾泻而下,狠狠拍打枯树残叶,打落尽数枯枝败絮。
漫天风雨,似是想要冲刷尽他心底积压的所有愁绪。
他神色落寞孤寂,仰头凝望滂沱雨幕,沙哑的嗓音藏着极致危险。
“我锁住整座小镇的春光,十年如一日固守此地。”
“纵是百年千年,我也甘愿等候,只盼他归来。”
鹤隐眸光清漠,静静聆听,默默将他每一句话尽数记在心底。
叶青抬臂探出窗外,指尖轻触枯树枝头。
漫天冷雨浸湿他的衣袖,凉意浸透四肢。
转瞬之间,枯死的古树再度抽芽繁绿,繁花次第绽放,满目生机盎然。
望着满园复苏的春色,叶青垂首轻笑,笑意里藏满自嘲与落寞。
“可他,始终不肯归来。”
他双拳骤然紧握,眼底泛起一丝偏执执念。
“只要他心底尚存半分归意,落霞镇的禁锢神咒,便可自行消解。”
“可他没有,半分念想,半点情意,皆无留存。”
鹤隐静静伫立旁听,听罢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通情爱,不懂执念,自然看不懂这一场因一人而起的悲欢辜负。
世间多少人,心怀满腔赤诚爱意,最终不过孑然一身,熬至白首空凉。
落霞镇别院之中。
“原来这里,真的下雨了。”
肖战立在门前,静静凝望雨滴连绵坠落,砸落地面碎成水花。
王一博闲适端坐床榻之上,悠然品茶,神色淡然。
“此地四季恒春,落雨本是寻常,有何稀奇。”
肖战转身望向他,语声不自觉软了几分,带着孩童般的纯粹。
“这般逆转四时、永驻春光的神通,山君大人也能做到吗?”
“何事?”
王一博慵懒抬眸,浅浅睨他一眼,声线清润如常。
“便是这满园常驻春色。”
肖战抬手指向窗外盛景,眼神真挚恳切。
“我素来偏爱春日,厌弃寒冬凛冽。”
王一博毫不犹豫,轻轻摇头。
“我做不到。”
“这样啊。”
肖战指尖拨弄着衣间铃铛绳,佯装漫不经心,垂首暗自思忖。
“细细想来,春日也并非全然美好。”
“连绵阴雨最是扰人,尤其是身无伞具之时,更是狼狈。”
“你身边未曾备伞?”
王一博抬眸淡淡扫过他,手掌隐于宽大衣袖之中。
“那山君大人,可为我幻化一把雨伞吗?”
肖战眼底缀满细碎期盼,眼眸灵动闪烁,模样乖巧可爱。
“不能。”
王一博敛去眸光,语气平淡无波。
“切。”
肖战轻啧一声,晃着铃铛往前踱步,百无聊赖转移话题。
“山君大人日日清闲无事?”
“天界神明,都如你这般闲适自在吗?”
“并非如此。”
“那你平日皆做何事?”
肖战眼珠灵动一转,凑近半步好奇追问。
“饮茶,安眠。”
王一博端详手中茶杯,漫不经心随口作答。
“神明竟无需进食?”
肖战瞠目结舌,满脸惊诧。
“我本无凡俗饥饱之感。”
王一博理所当然应声,随手将茶杯搁置一旁。
肖战怔怔凝望他许久,半晌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坦然落座在他身侧。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满心艳羡。
“做神仙,当真是极好的。”
王一博侧首细细打量他,轻哼一声,眸光微凉沉敛。
“你竟觉得,身为神明是好事?”
“只是相较而言罢了。”
“若有选择,我从不愿做镇邪使。”
“可我别无退路,为求苟活于世,只能斩妖除祟,以此为生。”
王一博沉默片刻,缓缓出声询问。
“那你心中,究竟向往何种生活?”
肖战眼眸微微震颤,唇角扬起温柔笑意,转头看向王一博。
眼尾轻扬,面颊浮出浅浅梨涡,语声清甜柔软。
“向往你这般日子,清闲安稳,起码,有一处归处,有一个家。”
话音落下,他眼底笑意骤然黯淡,神色瞬间凝重。
垂眸一瞬,他猛然伸手攥住王一博的手腕,眼底满是急切与心疼。
“你受伤了!”
“无妨大碍。”
王一博淡淡应声,悠然想要抽回手腕。
肖战攥得极紧,不肯松开,他微微一怔,终究停住了动作。
肖战望着王一博白皙如玉的手背上,那道狭长狰狞的血痕,心头骤然酸涩。
他心知,这定然是方才为救自己,对抗千面妖时所受的伤势。
他慌忙撕下身上干净布条,眼底裹满委屈与愧疚。
“原来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会受伤疼痛。”
他小心翼翼为王一博包扎伤口,哭丧着小脸低声自责。
“若不是为了护我,你根本不会添这道伤口。”
“你为何,次次都要出手救我?”
王一博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牵动,微微愣神。
他垂眸望向手背上的布条,语速放缓,语气坦荡直白。
“救你,并无复杂缘由。”
“只是不想,看你枉死罢了。”
肖战包扎的动作骤然一滞。
他轻轻系好布条结扣,抬眸快速望了对方一眼,又迅速敛去眼底情绪。
“你对世间所有人,都这般格外善待吗?”
“你是唯一一人。”
王一博长袖轻挥,神色依旧清冷淡漠。
两道清风骤然拂过房间。
一缕晚风合上木门,一缕晚风落锁门闩,隔绝外界风雨。
“仅仅是因为,我是人神混血的孩子吗?”
肖战紧咬下唇,心底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倒涌上阵阵酸涩。
王一博眸光骤然转冷,沉沉落在他身上,语气较之前加重几分。
“你颈间玉坠另有原主,我需再见那人一面。”
房间瞬间陷入死寂,只剩窗外风雨簌簌作响。
肖战牵强扯出一抹笑意,抬手拽出颈间悬挂的玉坠。
“所以,你数次救我,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这枚玉坠的原主?”
“眼下,确实如此。”
肖战骤然起身,胸腔起伏急促,满是愠怒。
他用力扯下颈间玉坠,抬手狠狠扔在床榻之上。
“既然如此,你自去寻他便是!”
“往后我的生死祸福,与你、与所有人,再无半点干系!”
夜幕渐深,雨声愈发稠密寒凉。
肖战推门而出,孤身立于漫天滂沱大雨之中。
满身风雨侵袭,心底积压的郁结,却莫名尽数消散,一身轻松。
另一边,木神府邸之内。
叶青闭目静养,周身静谧无声。
鹤隐轻叩房门,稳步走入屋内躬身禀报。
“木神大人,山君王一博已然抵达落霞镇。”
“哦?”
叶青倏然睁眼,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缓缓坐直身躯。
“竟是他主动前来?”
“并非孤身一人,他身侧跟着一名人类。”
“人类?”
叶青眉眼微挑,笑意幽深,眼眸微微眯起。
“原来如此,引他来见我。”
“属下即刻前去通传。”
鹤隐应声退身,片刻不敢多留,快步离去。
叶青抬眸凝望窗外连绵雨幕,眼底糅合危险与魅惑,静待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