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画
第十一章 他的画
王一博会画画这件事,肖战是慢慢发现的。
先是那个画了草莓的头盔,然后是工作台上的素描本,再后来,肖战开始在修车铺的各个角落发现画的痕迹。工作台的抽屉里有一张画废了的摩托车轮毂,墙上的工具挂钩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连冰箱门上都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画了一只猫。
画得都不算精致,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你什么时候学的画画?”肖战问。那天他在修车铺等王一博收工,蹲在工作台前翻那个素描本。本子已经用了大半,画的大多是摩托车——整车、零件、剖面图,偶尔有几张风景,城南老街的转角、梧桐树荫下的马路。
“福利院的时候有个老师教的。”王一博蹲在地上拧螺丝,头也没抬,“每周来一次,教画画。后来老师不来了,就没再画。”
“那现在怎么又画了?”
王一博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肖战翻到本子的最后几页,动作停了。最后几页画的不是摩托车,不是风景,是人。是一个正在做蛋糕的人。低着头,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裱花袋,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线条比之前的画流畅很多,能看出来反复修改过。背景是甜品店的后厨,烤箱、操作台、架子上的模具,每一样都画得很仔细。
肖战认出那个人是自己。
“你什么时候画的?”他的声音有点变了。
“你干活的时候。”
“你偷看我?”
“光明正大看的。”王一博的语气还是平的,但耳朵已经开始红了。
肖战盯着那幅画,画里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围裙的褶皱、手指的动作、肩颈的线条,每一个细节都在说——画这幅画的人,一定看了很久,看得很认真。
“画了几张?”肖战问。
“没几张。”
肖战继续往后翻。第二张,是他站在柜台后面给客人结账的样子。第三张,是他坐在窗边休息,手里端着一杯水。第四张,是他趴在吧台上睡着了,侧脸压在自己的手臂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肖战看到第四张的时候说不出话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画下来的。他不知道王一博是什么时候看的他,看了多久,记住了多少。他只知道,这几幅画里的自己,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不是照镜子时看到的样子,不是别人拍的照片里的样子,而是另一个人眼中的自己——安静的、松弛的、被认真注视着的。
“王一博。”他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嗯。”
“你画了这么多,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画好。手还是不太会画,比例有时候不对。”
“我不是问你好不好看。”肖战说,“我是问你,为什么画了不给我看?”
王一博放下扳手,站起来。他走到肖战面前,把素描本从他手里拿过去,翻到第一张——那个正在做蛋糕的人。
“因为想画好了再给你。”他说,“但是一直觉得不够好。”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撒娇,没有讨好,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觉得自己画得不够好,所以他一直在画,画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比上一张好一点,但他永远觉得不够好。
“你画了多少张?”肖战又问了一遍。
王一博沉默了几秒。“二十多张。”
二十多张。从他们认识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月。二十多张画,平均一天半一张。这个人每天修车、做早餐、送他回家,还要挤出时间来画他。肖战想象不出来王一博是什么时候画的。也许是深夜,修完最后一辆车,洗了手,一个人坐在这张塑料凳子上,翻开素描本,对着记忆里的样子一笔一笔地画。他的手法不够熟练,比例偶尔会错,线条有时会抖,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想画好,想画到“够了”的那一天,然后把本子递过来,说:给你的。
肖战深吸了一口气,把本子合上。
“我没收了。”他说。
王一博看着他。“还没画好。”
“我不要画好的。我就要这些。”
“这些不好。”
“我说好就好。”
王一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肖战把素描本抱在怀里,那个姿态像一个护食的小孩。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蹲回去拧螺丝了。
肖战抱着素描本站在修车铺里,看着王一博蹲在地上的背影。工装裤的后腰处有一块油污,应该是蹭到哪辆车了。头发有点长了,后颈的碎发翘起来几根。
“王一博。”
“嗯。”
“以后你画一张,我就收一张。画到一百张的时候,我请你吃饭。”
王一博停下拧螺丝的动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现在吃饭不也是你做的?”
肖战被噎了一下。“那——画到一百张的时候,我给你做一顿满汉全席。”
“你连宫保鸡丁都不会做。”
“我可以学。”
王一博看了他两秒,转回头,继续拧螺丝。
“嗯。”他说。
那天晚上肖战回到家,把素描本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重新翻看。二十多幅画,大部分是他。也有一些别的——修车铺的角落、窗外的梧桐树、路边的一只猫。但最多的,还是他。做蛋糕的他,结账的他,喝水的他,睡着了的他。
肖战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很小的字,写在页脚的位置,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怕被人看到。
“想画好一点。让他高兴。”
肖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素描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他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他想起王一博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坐在这张塑料凳子上,画完了,在角落写下这行字,然后合上本子,关灯睡觉。第二天照常修车、吃提拉米苏、送他回家。什么都不说。如果不是他今天翻到了这个本子,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肖战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他在想,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没有告诉他。他给他画了二十多张画,在角落写“想画好一点。让他高兴”,但面对面的时候连一句“我喜欢你”都说不出口。他的嘴和手好像是两个系统。嘴负责说最少的字,手负责做最多的事。
肖战拿起手机,给王一博发了一条短信:“本子我没收了。你重新买一个,接着画。”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嗯”
“画到一百张的时候,我有奖励”
“什么奖励”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再回了。然后来了一条消息:“好”
肖战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他在想,一百张的时候要给他什么奖励。想了很久,没想出来。也许到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