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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袋熊

第七十五章 树袋熊

怀孕两个月到三个月之间,艾雪变成了一棵树袋熊。不是比喻,是事实。她每天挂在艾克身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腿盘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像一只找到了最安全的桉树的、再也不肯松爪的小动物。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她觉得自己很正常。她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闻到他皮肤上沐浴露的味道,近到能听到他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近到能感受到他心跳的每一下起伏。

艾克去实验室,她挂在他背上。艾克坐在工作台前看数据,她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里。艾克去开会,她站在会议室门口,抱着小圆圆和小团团,等他出来。艾克去上厕所,她站在厕所门口,靠着墙,数地砖。一块、两块、三块——他出来了,她挂上去,继续。

多面体从主控台那边探过头来,推了推眼镜,看着艾雪从艾克背上滑到他怀里、从他怀里滑到他腿上的全过程,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敲代码。冰柠檬端着热可可走过来,靠在多面体身边,看着艾雪把脸埋进艾克脖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的样子,笑了。“她好像一只树袋熊。艾克是她的桉树。桉树走到哪里,树袋熊就挂到哪里。”

“树袋熊一天睡二十个小时。”多面体的声音很平,但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只有冰柠檬才能看到的弧度,“她一天醒二十个小时,醒着的时候都在挂。”

“那是考拉。考拉和树袋熊是一个东西。”

“哦。反正她不是考拉。她是艾克拉。艾克拉。挂在艾克身上的考拉。”

冰柠檬把热可可放到桌上,把脸埋进多面体的肩膀里,笑得浑身发抖。“艾克拉——哈哈哈哈——你什么时候学会造词的——哈哈哈哈——艾克拉——她以后就叫艾克拉——艾克听了会打死你的——哈哈哈哈——”

多面体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他没有笑出声,但他的肩膀在抖。

艾雪的孕吐是从第八周开始的。那天早上,她刚睁开眼睛,胃里就像被人翻了个个儿,一股酸水从胃底涌上来,顺着食道往上冲,她来不及下床,趴在床边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但眼泪已经飙出来了。艾克从洗手间冲出来,手里还拿着牙刷,嘴角有牙膏的白沫。他蹲下来,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她的头发拢到后面,不让碎发垂到脸前。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拆一颗炸弹。

“没事,没事,我在。”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

艾雪吐完了,靠在床头,脸色发白,嘴唇发干,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蔫蔫的、没有精神的花。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拉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味道——沐浴露的清香,混着薄荷牙膏的凉,混着一点点属于他的、干净的、温热的、像太阳晒过的被子的味道——从鼻腔进入,顺着气管往下,流到胃里。胃里的翻涌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住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息下来。

“不吐了。”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软软的,哑哑的,像一只刚哭完的小猫在蹭妈妈的手。“你身上有药。止吐药。你以后不要洗澡了。味道会洗掉。”

“不洗澡会臭。”

“臭的药也是药。只要能止吐,臭的我也闻。”

艾克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好。不洗。臭死你。”

“臭不死。你的臭是香的。你的什么都是好的。你的汗是甜的,你的呼吸是薄荷味的,你的心跳是——是摇篮曲。宝宝们说的。他们说,爸爸的心跳最好听。比妈妈的好听。”

“他们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了,他们没睡。他们在开会。一个说爸爸的心跳像大提琴,一个说像鼓。一个说大提琴好听,一个说鼓好听。吵了半天,最后投票。大提琴两票,鼓一票。还有一个弃权。”

“还有一个?不是只有两个吗?”

“圆圆也投票了。圆圆说它听不懂大提琴和鼓,但爸爸的心跳让它想睡觉。所以它弃权。”

艾克笑了。他把艾雪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抱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星云缓缓旋转,紫色的、粉色的、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圆圆是熊猫。熊猫没有投票权。”

“圆圆有。圆圆是快乐星球的熊猫。快乐星球的熊猫有投票权。老顽童爷爷说的。”

“老顽童爷爷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在你开会的时候。我带着圆圆去找他签字,他说圆圆好可爱,圆圆说谢谢爷爷,他说圆圆你以后有投票权。圆圆说咿。咿就是谢谢。”

艾克没有再说话。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高。他看着窗外的星云,看着那些光在黑暗中旋转、交织、碰撞,像他的小雪团子在他的生命里旋转、交织、碰撞,把他的世界从黑白变成彩色,从冰冷变成温热,从一个人变成一家人。

艾雪的孕吐持续了整个头三个月。她吐得厉害,早上吐,中午吐,晚上吐,闻到食堂的味道吐,看到数据板上的曲线吐,想到“吃饭”两个字都吐。但她有一个解药——艾克。她吐的时候,只要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他的味道,胃里的翻涌就会慢慢平息。她睡觉的时候,只要枕着他的手臂,贴着他的皮肤,整夜都不会吐。她醒着的时候,只要挂在他身上,像树袋熊挂在桉树上,就不会有想吐的感觉。

冰柠檬看着艾雪从实验室门口走进来,直接走到艾克身边,二话不说,爬上他的腿,钻进他的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脖子,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流畅得像一段排练了无数遍的舞蹈。她端着自己的热可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叹了口气。

“我怀孕的时候,什么都不吐。就是想吃奇怪的东西。草莓配辣酱,芒果配腐乳,葡萄配榨菜,香蕉配老干妈。多面体每天切香蕉,倒老干妈,拌在一起,端到我面前。他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一项关乎全星球安危的科学实验。我问他,好吃吗?他说,你开心就好。我问他,你想吃吗?他说,我想看你吃。我问他,你不觉得恶心吗?他说,你开心,我就不觉得恶心。”

多面体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两盏小红灯。

冰柠檬看着他的耳朵,笑了。她走过去,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到。他的耳朵更红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一个错字,删掉,又敲出了一个错字,又删掉。他放弃了,把手从键盘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

“不告诉你。”冰柠檬笑着走开了。她的步子轻快,像一只偷吃了鱼干的、心满意足的猫。

艾雪的小腿抽筋是从第四个月开始的。那天半夜,她突然从梦中惊醒,小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肌肉拧成了一个硬硬的、疼得要命的疙瘩。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艾克的眼睛瞬间睁开了。他坐起来,把被子掀开,看到她的小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脚趾蜷着,整条腿在发抖。他的手覆上了她的小腿,不是轻轻地摸,是用力地、有节奏地按揉。他的手掌很热,热得像两个小暖炉,贴在冰凉的、紧绷的、疼得发抖的小腿上,一点一点地把那根拉满的弦松开。

“疼——艾克哥哥——疼——”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在叫。

“我知道。忍一下。马上好。”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面不会碎的盾牌。他的手指在她的小腿上一寸一寸地按,从脚踝按到膝盖,从膝盖按到脚踝,每一下都带着力度,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最疼的那个点上。他的拇指在她的肌肉上画着圈圈,一圈,一圈,又一圈,把那个硬硬的、疼得要命的疙瘩一点一点地揉开,揉散,揉化。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疼的时候有人抱着”的、又酸又涨又甜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得要命的眼泪。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味道——沐浴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汗味,混着一点点实验室里金属和臭氧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属于他的、干净的、温热的、像太阳晒过的被子的味道——从鼻腔进入,顺着气管往下,流到胃里,流到血液里,流到心脏里,流到小腿上。那个被揉开的、揉散的、揉化的疙瘩,像一块冰被春风吹化了,变成水,变成气,变成什么都不是的、轻飘飘的、不疼了的东西。

“还疼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不疼了。你在我就不疼了。”

“我在。一直都在。”

她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她的腿不再发抖了,脚趾松开了,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风雨吹打了一夜、终于在天亮时找到了避风港的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合拢花瓣,把自己藏进他的怀里,藏进他的味道里,藏进他的心跳里。

艾雪的胸部胀痛是从第五个月开始的。她发现的时候,正在换衣服。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肚子已经鼓起来了,圆圆的,像一个小皮球。胸部也变大了,不是“好像变大了”,是“确实变大了”。她用手托了托,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胀胀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的疼。

她的脸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想到了艾克。想到了他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把脸埋在她胸口,吮吸着,像婴儿找奶喝。想到了他每次做完那个动作,都会抬起头,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说“草莓味的,好甜”。想到了他昨天做完那个动作之后,说了一句“好像变大了”。她当时以为他在胡说,没有理他。现在她知道他不是在胡说。他是在陈述事实。

她穿好睡衣,走到床边,躺下来。艾克正在看数据板,靠在床头,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他看到她躺下来,把数据板放到一边,侧过身,面对着她,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指习惯性地覆上了她的胸口,然后停了一下。不是他要停的,是他的手指替他做了决定。他的手指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更软,更饱满,更——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红得像草莓,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又气又羞又无可奈何。

“疼。”她说了一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哪里疼?”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我知道哪里疼但我要你亲口说”的、欠揍的温柔。

“那里。你每天摸的那里。”

“每天摸的地方怎么会疼?我摸的时候很轻。没有用力。没有掐。没有捏。就是——”

“不是你的问题!是——是它们在长大。宝宝们在长大。它们在准备——准备奶水。所以会胀,会疼。柠檬姐姐说的。她怀孕的时候也疼。但她不吐。她只疼。我又吐又疼。我比她惨。”

艾克的手指从她胸口移开了。不是移开,是轻轻地、像怕碰碎了什么一样地移开。他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手掌贴着她圆圆的、鼓鼓的、像小皮球一样的肚子。他的手指在她的肚皮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宝宝们,妈妈疼。你们不要闹了。让妈妈好好睡觉。妈妈不疼了,你们才有奶喝。”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在跟两个还听不见、但一定能感受到他声音里温柔的小生命说话。

艾雪肚子里动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她感觉到了。两个都感觉到了。一个踢得快,一个踢得慢。快的像她,慢的像他。

“他们说什么?”艾克问。

“他们说——爸爸,我们不闹。我们很乖。我们爱妈妈。我们也爱爸爸。爸爸不要凶我们。”

“我没有凶他们。我是在商量。”

“你凶了。你的声音虽然轻,但是凶。他们听得出来。他们的爸爸声音一轻,就是要发火了。你发火的时候声音不会变大,会变小。越小越危险。他们怕你。”

艾克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把嘴唇贴在艾雪的肚子上,隔着薄薄的睡衣,亲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宝宝们,爸爸没有凶。爸爸在求你们。妈妈疼,爸爸心疼。你们不闹了,爸爸给你们讲故事。讲《月亮船》。讲《男儿当自强》。讲《天线宝宝》。讲你们妈妈小时候的故事。她七个月大的时候,说‘巴布’。她以为‘巴布’是爸爸的名字。爸爸不叫巴布。爸爸叫艾克。但妈妈叫了,爸爸就答应了。以后你们也可以叫爸爸巴布。爸爸会答应的。”

艾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艾克哥哥,你不要对他们说我的糗事。他们以后会学我的。他们会叫爷爷巴布。爷爷会懵的。”

“爷爷不会懵。爷爷会说‘年轻真好’。”

艾雪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上来,让他的脸贴着她的脸,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

“艾克哥哥,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怀孕。谢谢你让我吐。谢谢你让我抽筋。谢谢你让我胀疼。谢谢你让我——变成你的树袋熊。”

艾克看着她,看着她的红红的鼻子、湿湿的睫毛、翘翘的嘴角,心里那个地方又酸又涨又甜,像一个装得太满的杯子,液体在杯沿处颤颤巍巍地晃着。他低下头,在她的小鼻子上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