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故人登门,木神设局
夜色漫卷而至。
遍野繁花尽数沉寂。
林木轻颤,沙沙声响连绵不绝,搅得人无法安睡。
肖战双臂紧紧环着身子,睡得安稳熟稔。
沈落霜忽然伸手,猛地将他推醒。
他重心骤然失衡,直直从床榻滚落。
“啊——这一下怕是要把我的腰摔断!你就不能轻一些吗?”
肖战满脸怨气撑着地面站起身,单手死死按住后腰,满腔怒火几乎要冲破眼眶。
“噤声,压低动静,有人过来了。”
沈落霜落座窗边,牢牢握住佩剑,时刻准备冲出门迎战。
肖战当即闭紧嘴巴,转头望向蒙纸窗棂。
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正慢慢朝着院门挪动而来。
二人屏住气息静候片刻,院门被人轻轻推开。
肖战尚且没能看清来人样貌,沈落霜已然提剑快步冲到门前。
“你究竟是谁!”
剑锋直直抵在对方脖颈外侧,再往前半寸,便能刺穿皮肉。
肖战定睛细看,心头稍稍一松。
来人不是无灵傀儡,是活生生的姑娘,眉眼生得清秀温婉。
见状,他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还好,脖颈安然无恙。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垂眼瞥见散落一地的白菜、胡萝卜,不由得抬手扶额满心惋惜。
好好的粮食,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这里是我的家,二位是什么人?”
叶浅月声音微微发颤,看向二人的目光里带着排斥与惊惧。
沈落霜唰地收剑入鞘,抬眸上下细细打量她,神色凛然肃穆。
“没想到这座镇子之内,尚且留有活人。我本以为全镇住民都已然尽数化作傀儡。看来世事总有例外。”
叶浅月闻言眼眸一颤,悲恸瞬间涌上脸颊,眼眶泛红。
她快步冲到肖战身前屈膝跪倒,双手死死拽住他的衣摆,声泪俱下。
“肖战,我求求你再帮我一次!当年你出手帮我躲过沦为傀儡的灾祸,如今求求你救救我的家人、镇上所有百姓!天底下只有你能救我们,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肖战霎时间茫然无措,低头怔怔望着跪地的女子,脸上的笑意僵硬凝固,满心狐疑。
“姑娘,我们从前见过面吗?”
这张脸庞十分陌生,他没有半点印象。
可对方偏偏能准确叫出他的名字,处处透着蹊跷古怪。
“我是叶浅月,十年前我们曾经相逢。当年你说我命中劫数可解,我暂住你家中避险,才侥幸没有变成傀儡,困在此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炷香过后,三人分坐在屋内各处。
叶浅月挨着肖战落座,拿手帕一遍遍拭去眼角泪水,哽咽着诉说过往。
“我恨那个人。不光我的家人,身边邻里全都被他化作傀儡。那日我恰巧外出,才侥幸逃过一劫。若是彼时留在家中,我也会变成那副模样,和傀儡没有半点区别。”
她将所有原委缓缓道出,语声婉转凄楚,如同春雪消融冰封长河。
“那个人?”
肖战听得一头雾水,微微探出身追问,“他到底是谁?”
“木神——叶青。”
叶浅月目光笃定,泪珠挂在睫毛上转瞬坠落,上下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
居然是神明?
肖战心头猛然一惊,猛地抬首。
原来除却王一博之外,世间还有行事如此令人发指的神祇。
转念一想,王一博只是孤傲冷峭、目空一切,却不会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
神明同人一般,心性品性生来各不相同。
“他这般行事,理由是什么?”
肖战兀自沉浸思索之中,沈落霜一句问话,骤然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他说,我姐姐背叛了他。”
叶浅月眼皮轻轻耷拉下来,垂首神色落寞,低声呢喃,“他身居神位,便自认可以主宰世间一切。但凡事情不合心意,便能肆意摧毁所有。错的从来都是他,是他亲手毁掉了我的全部。”
“哦?”
沈落霜尾音微微上扬,神色淡漠追问,“你的姐姐是何人?”
单凭她一人说辞,不能轻易下定论断。
“她名叫叶青鸢,从前是叶青身边的随身侍从。”
叶浅月猛然抬头,双手攥紧衣衫,布料被拧出层层褶皱,“可她究竟有什么过错?她只想和心爱之人远走高飞,总不能一辈子困在神侧做侍从。她是人,有情有思、有喜有悲。就像世人常说人妖殊途,人神同样殊途,他不能强行禁锢任何人留在身旁。”
听完这番话,沈落霜与肖战齐齐愣住。
人妖殊途。
人神亦是殊途。
沈落霜微微挑眉,仔细观察叶浅月细微神情,神色如常开口。
“就因为这件事,叶青便将全镇之人尽数化为傀儡,唯独放过了你一人?”
“是。”
叶浅月轻轻点头,语声柔和。
“你能笃定,全镇只有你一人没有异变?”
沈落霜继续追问,不肯轻易轻信单方言辞。
“我十分确定。”
叶浅月神色微微异样,抿唇颔首作答。
肖战单手撑着脸颊凝神打量叶浅月,牙齿轻轻来回摩擦。
丝毫分辨不出她话语的真假。
没有办法核验她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沈落霜见状避开叶浅月的视线,伸手轻轻将肖战拉到自己身侧,递去一个眼色,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肖战眨了眨眼,抬手捏着下巴来回摩挲,满脸诧异开口。
“你是说,她脑子不太清醒?”
“……”
沈落霜闭目轻喘一口气,低声无奈解释,“我是让你多动脑子仔细斟酌分辨。”
肖战暗自腹诽自己明明思索过了,努了努嘴看向对方,迟疑开口。
“我觉得,她并没有说谎。”
“所以呢?”
沈落霜横眉冷笑,斜睨着他。
“什么所以?”
肖战眉头轻轻一跳,低声反问。
“你是不是又要脑子一热,答应出手帮她?你可想清楚,对手是一尊神明,抬手便能将你化作傀儡。”
“……”
肖战心头骤然一凛,瞬间彻底清醒,猛地握拳敲在掌心。
“对啊!对方是神不是妖,我根本无力抗衡。”
“反应太过迟钝。”
沈落霜径直拉开房门,转头看向叶浅月,语气冰冷,“抱歉,这件事我们帮不了你,就此告辞。”
叶浅月闻言神色凄楚,脸色愈发阴郁,连忙伸手攥住肖战还未迈开的脚步,哀声恳求。
“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如果你也弃我而去,我迟早也会变成傀儡。留下来帮帮我,好不好?”
肖战踌躇许久,脸色骤然一沉,轻轻拨开叶浅月的手,白皙面庞上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不如你跟着我们一同离开这座镇子。”
叶浅月脸色瞬间铁青,柔弱模样荡然无存,厉声同肖战争辩。
“你这是胆怯不敢出手?儿时的你从不会这般胆小!你让我抛下至亲独自逃命,我怎么能够做得出来?”
沈落霜立在一旁,视线在肖战、叶浅月二人之间来回游走,唇角微勾,故作唏嘘不耐的语气开口。
“我们和你不一样,无亲无故没有牵挂。你若是执意要留在亲人身边,大可独自留下。我们决意离开,你拦不住。”
叶浅月身形一僵,瞠目结舌连连后退数步,气得眉毛不停颤抖,牙关打颤,半晌说不出完整话语。
许久之后,她才勉强挤出几句字句:“你们……心肠竟然如此冷酷,是我看错二位了。”
“如此最好,从此再无半点牵连,天涯陌路,但愿永不相逢。”
沈落霜一把拉住肖战,快步向外奔走。
二人行至落霞镇入口,脚步猛然顿住,脸色骤然难看下来。
“出什么事了?”
肖战凑近半步,小心翼翼询问。
沈落霜紧绷的面庞骤然垮下,蹙眉眯起双眼,语调低沉冷厉。
“祁渊,不见了。”
“什么?!”
另一侧,霜翎侍立在王一博身后数步开外,望着石壁投射出的幻象,低声提议。
“大人若是放心不下肖战,何不亲自前去一趟?”
“此处是叶青的领地,我不便踏足介入。”
王一博一挥衣袖抹去石壁之上的虚影,悠然回身倚靠窗边,眉宇间萦绕着一丝烦闷。
“山君大人是挂念玉坠持有者肖战,才格外上心。既然如此,何妨亲身前往探查一番?”
霜翎姿态谦卑,从容发问。
王一博淡淡瞥了霜翎一眼,声线醇凉低沉。
“你可知我若是同叶青正面相遇,会引发何等难以收拾的后果?”
“属下不知,恳请大人明示。”
霜翎垂首敛眸,眼珠轻轻左右转动。
“你记住这句叮嘱便可,只需依照我的吩咐行事。我的私事不必多问,切勿越界,如若不然,你便不再适合留在我的身边。”
“属下谨记教诲。”
霜翎退至屋角,眼观鼻鼻观心,静静伫立,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肖战与沈落霜当即折返叶浅月的宅院。
途经庭院之时,肖战敏锐察觉,院内所有傀儡的站立朝向,已然悄然发生了变动。
沈落霜忧心祁渊安危,抢先一步冲进屋内。
肖战紧随其后赶到,就见他面色寒凉,难掩失落,沉声开口。
“叶浅月,人已经不见了。”
叶浅月也凭空消失了?
肖战快步走到床榻边,仔细搜查屋内每一处细微角落。
最终在床头,看见了一个墨笔勾勒、笔触深浅不一的“木”字。
木字,指代的便是木神叶青?
“这里留有一个木字。”
肖战伸手指向床头字迹,转头看向沈落霜,“会不会是木神亲自赶来,把她掳走了?”
“可能性极低。”
沈落霜缓步走上前,单手握住腰间剑鞘,冷静剖析,“若是叶青亲自现身带走她,她根本来不及从容书写字迹,笔画必然潦草粘连、模糊杂乱。依我判断,是有人刻意将她带走,特意留下这个记号,引诱我们主动前去寻找木神叶青。”
“你的意思是,叶浅月大概率是自愿跟着那人离开的?”
肖战微微歪头,蹙眉细细思索。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沈落霜深吸一口气,心绪纷乱纠结。
祁渊到底去往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