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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反

别院在城西,夹在两条窄巷之间,从外面看和寻常富户的宅子没什么两样。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有,台阶上积着灰,像是很久没人打扫。只有门口那两盏灯笼是新的,红纸糊的,烛火从纸里透出来,把门前的青砖照得发亮。

马车从侧门进去,绕过影壁,停在后院。司马顾下了车,没有带随从,一个人穿过回廊,走进那间密室。

密室的窗户用厚布遮了,白天也点着灯。灯是铜的,样式古旧,灯芯剪得很短,火苗不大但稳,照着墙上那幅舆图。舆图是洛阳城的,画得很细,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坊门都用蝇头小楷标着。有些地方用朱笔圈了,有些地方用墨笔划了,圈圈叉叉,叠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心腹已经到了。三个人,都是便服,坐在长案两侧,面前的茶已经凉了,谁都没有喝。见司马顾进来,三个人同时站起来,躬了躬身子,又同时坐下去。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司马顾在主位坐下,手指搁在案沿上,没有寒暄。

“羽林卫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坐在左边第一个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李,管着司马家在羽林卫里的人脉。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平铺在案上。纸上画着羽林卫的值宿表,用红黑两色标注,红色是已经拿下的人,黑色是还没动的。

“羽林卫十二个队,已经拿下了九个。剩下三个,队正还在犹豫,但副手是我们的人。真要动手,随时可以换。”

司马顾没有看那张纸。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落在那些朱笔圈出的地方。

“宫门呢。”

“南门、东门、西门都在我们手里。北门守将姓周,是个墙头草,还没松口。但他手下四个校尉,有两个已经收了银子。到时候他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司马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味在舌根上漫开,他没有皱眉。

“粮草。”

坐在右边的中年人姓王,管着粮草辎重。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孟津仓库的粮够三千人吃半年。已经分批运了一部分进城,藏在城南几个铺子里,都是自家的产业,查不到。”

“弓弩呢。”

“熊耳山的作坊这个月出了六十张弓,箭矢两千支。走水路运的,前天已经到了。”王姓心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司马顾的脸色,“只是……最近城里查得严,程炽的人在各处关卡盯着,这批货进不了城,暂时存在城外庄子上。需要的时候,两个时辰就能拉进来。”

司马顾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嗒的一声。

“陛下那边,”坐在右边第二个的是个年轻人,姓陈,管着消息刺探,“今天又杀了太常寺的两个人。一个少卿,一个博士。大殿上杀的,血溅了一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怕,是那种“你看,果然如此”的笃定。

司马顾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凉茶入喉,涩味更重了。他把茶盏放下,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杀的人越多,替我们杀的人越多。”司马顾的声音不高,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那些墙头草,那些两边倒的,那些拿了我们的银子又不敢办事的,现在都怕了。不是怕我们,是怕他。怕他哪天点名,怕他手里那把短刀,怕自己明天早上还能不能睁开眼。”

他看着舆图,看着那些朱笔圈出的地方,看了一会儿。

“人怕到什么程度,就好用到什么程度。”

屋里安静了一瞬。灯芯结了一个花,噼啪一声,炸出一小片火星。

李姓心腹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陛下那边,还有两个人,不好办。”

司马顾没有问“哪两个”。他知道。

“许赤和典忘。”李姓心腹说,“这两个人是从冷宫就跟陛下的。刀山火海都趟过来了。手底下的人说,他们杀人连眼睛都不眨。我们的人插不进去,收买不了,也吓不住。”

司马顾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用收买。”他说,“他们也配不上收买。等到那一天,一起处置了就是。正好做投名状。”

他说“投名状”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王姓心腹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什么。陈姓心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司马顾,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屋里又安静了。灯火烧着,偶尔跳一下,把墙上那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像几棵歪歪扭扭的树。

司马顾忽然开口了。

“及冠礼的事,礼部那边怎么说。”

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话题转得太快,快得像一匹正在狂奔的马忽然被人勒住了缰绳。李姓心腹最先反应过来,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递过去。

“日子定在三月初九。礼部和太常寺那边都说行。宾客名单已经拟好了,按您的意思,没有大办,只请了自家人和几个世交。”

司马顾接过那张纸,没有看,放在案边。

“簪子我已经做好了。”他说,“刻的是桂花纹。他小时候喜欢桂花,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还是他亲手种的。”

没有人接话。

王姓心腹低下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放下。李姓心腹看着案上那张值宿表,像是在研究什么,但他的目光没有动,停在同一个地方很久了。陈姓心腹年纪最小,坐得最远,低着头,手指在膝头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

司马顾看着他们三个,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

“你们觉得,他会不会愿意。”他问。

没有问“他”是谁。屋里的三个人都知道。

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芯又结了一个花,炸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案面上,暗了。

李姓心腹最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公子他……性子软,不争不抢。您给他安排什么,他就要什么。从来不会说不要。”

“我不是问他能不能不要。”司马顾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我是问他会不会高兴。”

李姓心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王姓心腹把茶盏放下,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陈姓心腹还低着头,手指还在膝头叩着,一下,一下,节奏没变。

“他会的。”王姓心腹说。他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笃定,笃定到像在说服自己。“公子从小就敬重您。您给他做的簪子,他一定喜欢。”

司马顾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搁在案沿上,指节微微屈着。指甲修剪得整齐,掌心有一道疤,是刻簪子的时候不小心划的,已经好了,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放回膝头。

“继续说。”他说,“兵马的部署,再核对一遍。哪一队攻哪个门,哪一队守哪条街,哪一队去抄哪些人的府邸。要细,要落到每一个人。”

李姓心腹把值宿表收起来,换成另一张舆图。这张图更大,画的是整个洛阳城,城墙、宫城、坊门、街道,连洛河上的几座桥都标得清清楚楚。舆图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箭头,从城外指向城内,从城内指向宫城,像一条条正在蠕动的蛇。

四个人开始核对。一个人说,另外三个人听。偶尔停下来,有人问一句,有人答一句,有人在一张小纸上记下什么。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商量一件很日常的事——比如明天吃什么,比如后院的桂花树该修枝了。

核对到羽林卫的时候,司马顾忽然又问了一句。

“随儿值守的班次,排在哪一天。”

李姓心腹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公子这个月值的是辰时至午时,在东门。”

“那天别让他值了。”司马顾说,“让他歇一天。”

李姓心腹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王姓心腹。王姓心腹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舆图。

“可是……”李姓心腹斟酌着措辞,“那天正好是——”

“我说,让他歇一天。”司马顾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像一根针,不粗,但扎下去就是一个洞。

李姓心腹没有再说话。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很小,很密,看不清写了什么。

“还有,”司马顾说,“事成之后,及冠礼的事,你亲自去办。礼部的流程、宾客的名单、宴席的菜色,你亲自盯着,不要假手于人。”

李姓心腹应了一声。

司马顾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沿上又敲了一下。

“封地的事,我也想了。给他最好的,江南那一带,富庶,安稳,没有战乱。他在那里可以安安心心地读书、写诗、做学问。不用管朝政,不用理那些烦心事,不用见那些不想见的人。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喜欢桂花,就在府里种满桂花树。他喜欢钓鱼,就在后院挖个池子,养上鱼。”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轻了,轻到像在跟自己说。

屋里没有人接话。舆图上的箭头还在那里,红色的,一条一条,指向宫城,指向那座他马上就要坐上去的御座。灯火烧着,灯芯又结了一朵花,但没有炸,只是暗了一下,又亮了。

司马顾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他把案边那张宾客名单折好,收进袖子里。

“今天就到这里。都回去准备。”

三个人站起来,躬了躬身子,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最后被风吹散。

司马顾还站在屋里,看着墙上的舆图。那些红色的箭头在烛光里忽隐忽现,像一条条正在流淌的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吹熄了灯。

屋里暗了。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照在地上,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

他推开门,走出去。廊道里没有人,风从院子那头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沿着回廊往外走,靴底踩在木板上,笃,笃,笃。

走到前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旁边是司马随住的院子,门关着,窗户暗着,没有灯。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楣上那盏已经灭了的灯笼。风从墙头灌进来,把灯笼吹得微微晃动,竹骨架吱呀吱呀地响。

他没有进去。

他转过身,朝府门走去。马车还在等着,赶车的老头缩在车辕上,裹着件破羊皮袄,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司马顾没有叫他,自己掀帘上了车。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咯吱咯吱的,声音沉闷。司马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张宾客名单,纸边硌着指腹,有一点疼。他没有松手。

他不知道的是,那扇他看了一眼却没有推开的门,从今往后,他再也推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