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惊鸿
第一章:暴雨惊鸿
广州的五月,是被珠江上蒸腾起的潮湿水汽腌入味的。
空气沉得像一碗发酵过头的广式甜汤,甜得发齁,却又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培英中学高三(七)班,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吱呀转动,搅动着粉笔灰和少年汗水混合的浊气。
江阙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死角,窗外能远远望见珠江支流上朦胧的灯火。他周身三米是真空结界,仿佛那河面上的湿气永远浸不透他这一寸干爽的天地。
“江教授,沈肆那群野猴子又来了。”同桌林旭推了推黑框眼镜,语气里满是读书人对莽夫的嫌弃,“一会儿千万别理他们,邋遢。”
江阙没抬头,手中的黑色签字笔在几何题上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声音清冽得像珠江入夜后的水流:“随他们。”
话音未落。
后门被无声地推开。
沈肆单手拎着篮球,像一只在烈日下晒够了太阳、终于想起要回珠江边饮水的豹子,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与墙壁的夹角里。球衣湿透,紧贴在饱满的胸肌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在门槛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泥印。
他目光在场内懒散地一扫,无视了全班侧目的目光,无视了讲台上想发烂渣的班主任,径直跨到江阙的桌前。
“啪。”
篮球被他随手一掷,落在地上弹跳两下,惊得林旭猛地缩回了脚。
“小月老,”沈肆俯下身,双手随意地撑在江阙两侧的桌沿上,将人死死困在方寸之间。他刚剧烈运动完,滚烫的呼吸混着雄性荷尔蒙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喷洒在江阙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你那绳子松了。”
林旭在旁边故意把椅子拖得哗啦作响,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江阙握笔的手指僵了一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依旧没抬头,目光死死锁在试卷的辅助线上,仿佛那里有他的整个宇宙:“随它。”
“随它?”
沈肆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点痞气,又带着种势在必得的狠劲。他猛地伸出手,粗糙的指腹精准地勾住了江阙左手腕上空了一截的印痕——那里常年系着红绳,留下了一圈浅白色的、微微凹陷的痕迹。茧子蹭过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电流。
“我问你,”沈肆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江阙挺翘的鼻尖,眼底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吞噬殆尽,“这绳子什么时候能扯断?”
江阙终于抬起眼。
那双桃花眼里是一片结了冰的疏离,像寒冬封冻的西伯利亚湖面,不起半点波澜:“沈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命里没有,何必强求。”
“我命里有没有,你说了不算。”
沈肆盯着他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眼底亮得惊人,像暗夜里骤然点亮的探照灯。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身体的重量又压低了几分,彻底封死了江阙所有的退路。
“我是野狗,咬住了,死都不松口。”
江阙的耳根极轻微地红了一瞬,像雪地里猝然落了一瓣红梅,转瞬即逝,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就在江阙准备抽身而起时,沈肆却先一步动了。
他没有继续逼近,而是直起身,径直走向讲台,在那个因为愤怒而满脸通红的班主任面前,站得笔直。
“老师。”沈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鸦雀无声的教室,“不好意思,打扰您上课了。”
他顿了顿,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露出了一种近乎诚恳的歉意,尽管眼底的野性未退:
“刚打完球,身上脏,吓到江大学委了。我道歉。”
说完,他甚至微微颔首。
然后才转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把篮球放在脚边,仿佛刚才那个张狂的入侵者只是大家的幻觉。
江阙僵在原地。
他原本准备好的冷言冷语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沈肆那个懒散的背影,看着他乖乖坐回座位时露出的那一截结实的后颈,手中的笔,第一次在试卷上洇开了一团毫无意义的墨渍。
林旭在后面长叹一口气,用笔杆敲了敲桌子,恨铁不成钢:
“江阙,你这债主当得可真费劲。”
窗外,珠江的水汽依旧在弥漫,像一场永远不会干透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