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开始装修了
十三、隔壁开始装修了
在一起的第三个月,肖战发现花店旁边的那间空铺面开始装修了。
那间铺面空了快半年了。之前是一家奶茶店,生意不好,开了三个月就关了。之后就一直贴着“旺铺出租”的告示,玻璃上积了灰,里面黑黢黢的,像一个空洞的眼眶。肖战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想:要是有人能把它租下来开一家咖啡店就好了。他的花店里虽然也卖咖啡,但那台老式咖啡机只能做最基础的拿铁和美式,没有意式浓缩,没有手冲,没有冷萃,没有任何进阶的选项。他喜欢咖啡,但没有精力把咖啡也做成主业。花已经够他忙的了。
所以当隔壁开始装修的时候,他是真的高兴。
那天早上他到店里的时候,隔壁的卷帘门已经拉了上去,里面传来电钻的声音和敲敲打打的声响。几个工人进进出出,搬着木板、油漆桶和各种工具。有一个工人在墙上画线,另一个在锯木板,锯末飞扬在空气里,有一股松木的清香。
“隔壁要开什么店啊?”他问王一博。
那天王一博正好在花店里——他最近在花店的时间比在公司还多。不是说他不好好工作——他的工作一点都没耽误,合同该签签,会议该开开,客户该见见。只是他把能远程处理的工作都远程处理了,能推迟的会议都推迟了,能推掉的应酬都推掉了。
林辰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他会在花店门口等王一博——不是他愿意的,是王一博让他来的。“把文件带到这来。”王一博说。林辰当时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问了一句:“王总,您是打算把办公室搬到花店旁边吗?”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管得着吗”。林辰没再问过。
此刻,王一博正坐在高脚椅上,手里拿着一杯美式——不是拿铁,因为今天早上他已经喝过了。他一天只喝一杯拿铁,就是肖战早上做的那杯。剩下的时间他喝美式,因为他觉得拿铁太甜了,喝多了会腻。但每天早上那一杯,他会喝。因为那是肖战做的。
“不知道。”王一博说,面不改色。他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表情很自然,自然到——肖战后来回想起来——过于自然了。像一个背过台词的人,在说一句排练了很多遍的话。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公司就在旁边,你没听说吗?”
“我不关注这些。”王一博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消息。
肖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王一博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点可疑。但肖战没有追问——他觉得王一博没有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隔壁开什么店,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装修进行了大概三周。
期间肖战无数次好奇地想探头去看,但每次都被绿色的施工围挡挡得严严实实。围挡很高,比他的人还高,顶部还加了一层铁皮,完全挡住了视线。
他能听到声音。电钻的声音——有时候是持续的、高亢的尖叫,有时候是间歇性的、有节奏的突突声。敲打的声音——木头被敲击的闷响,金属被敲击的脆响,钉子被锤进墙里的声音。工人说话的声音——带着各种口音,有的在喊“递我那个”,有的在问“这块板子放哪”,有的在抱怨“这个角不对”。
他很好奇,但也没有到非看不可的程度。他想着,等装修完了,围挡拆了,自然就知道了。
但有一次他真的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花店没什么客人。肖战站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擦着已经擦了三遍的柜台。他的耳朵一直往左边偏——隔壁的声音今天特别大,像是在拆什么东西。他听到一阵剧烈的敲打声,然后是一声巨响,然后有人在喊“小心小心小心”。
他放下抹布,走到花店后门。后门出去是一条小巷,可以绕到隔壁铺面的后面。他想,从后面应该能看到一点。
他推开后门,走进小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地上有一些积水和青苔。他走到隔壁铺面的后窗位置——窗户被从里面用木板封住了,但木板和窗框之间有一条缝隙。
他把眼睛凑到那条缝隙上。
里面很暗,他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有一个人形的影子在移动,手里拿着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可能是木板。
然后那个影子转过身,朝着他这边走过来。
影子越走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宽肩,窄腰,长腿,走路的姿态有一点内八。
肖战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影子走到了窗前。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眼睛。深黑色的、在暗处也显得很亮的、他无比熟悉的眼睛。
“——!”他差点叫出声。
他猛地从缝隙前弹开,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差点被地上的青苔滑倒,扶住了墙才稳住。他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
不可能。那个影子不可能。那只是他的幻觉。王一博怎么可能在隔壁的装修现场?他在公司,他在上班,他在——
手机震了。
肖战低头看——是王一博发来的消息。
“你刚才是不是在后面的巷子里?”
肖战看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看到了?”
肖战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深呼吸了第二次,第三次。他闭上眼睛,再睁开。他告诉自己:冷静。可能只是一个长得像的人。可能是我看错了。可能是光线太暗产生了错觉。
然后手机又震了。
他拿出来看。
王一博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是在一个从没见过的空间里拍的——白色的墙,原木色的吧台,暖黄色的灯光。吧台上放着一台崭新的咖啡机,铜色的机身,比他店里那台大了两圈。咖啡机旁边是一个展示柜,里面摆着咖啡豆和精致的咖啡杯。墙上挂着一幅干花画——是肖战自己做的,原来挂在他公寓的客厅里。
照片的角落,有一块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墙面,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是王一博的:
“战哥,准备好了吗?”
肖战站在小巷里,手里的手机在微微发抖。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隔壁装修现场的木屑味道,和远处银杏叶的清香。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王一博最近总是在花店。为什么王一博说“不知道”隔壁要开什么店。为什么王一博上周有一天晚上说“我去健身”,但回家的时候身上没有汗味,反而有一股木屑的味道。为什么王一博前天问他“你最喜欢什么样的咖啡厅”。
所有的问题,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人在他的世界里,悄悄地、默默地、不声不响地,造了一个只属于他的宇宙。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准备好了。你呢?”
发送。
隔壁装修现场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把工具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沉默。然后手机震了。
王一博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好了。”
肖战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伸手抹掉。又掉了一颗。再抹掉。又掉了一颗。最后他放弃了。他靠在巷子的墙壁上,任由眼泪流下来。秋天的阳光从爬山虎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银杏树被风吹过的沙沙声,和他自己轻轻的、带着哽咽的呼吸声。
他想,等那堵围挡拆掉的那一天,他要做一件事。他要走到那个新的空间里,走到那个人面前,然后对他说一句话。一句话就够了。那句话他已经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