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
第七十四章 两个
那天早上,艾雪是被艾克从床上抱起来的。她还没睡醒,整个人软得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黏糊糊的、拉丝的奶糖。她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脚丫从被子里伸出来,光着的,脚趾头像十颗小小的、粉色的、蜷着的贝壳。她的头发乱糟糟的,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在打呼噜的小猫。
“艾克哥哥,去哪里?”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脖子里,含混不清,像刚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去实验室。拿东西。然后去医院。”他的声音低低的,但比平时紧了一点,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弦。他昨晚几乎没有睡,手一直贴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那里微微的、比平时高一点的温度。他查了一整夜的资料——怀孕初期的症状:嗜睡,对气味敏感,情绪波动,胸部胀痛,腹部微胀。她全中。他一条一条地对照,一条一条地打勾,打到最后,他的手在发抖。
“去医院?为什么要去医院?我没有生病。”艾雪从他脖子里抬起脸来,眼睛半睁着,瞳孔还没对焦,像两颗蒙了一层雾的黑葡萄。她的脸红扑扑的,嘴唇红润润的,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被晨光照着的、还带着露珠的草莓。
“体检。年度体检。你忘了?老顽童爷爷说每年都要做。”
“我没有忘。我只是——不记得了。不记得和忘了有什么区别?”
“不记得是主动的,忘了是被动的。你现在是被动的。因为你在睡觉。你的脑子还在被窝里,没有带出来。”
艾雪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想反驳,但她的脑子确实还在被窝里,没有带出来。她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脖子里,闭上眼睛,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你帮我带脑子。你的脑子好。我的脑子今天休息。”
艾克的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绷了回去。他的嘴角在弯和绷之间来回切换,像一个接触不良的开关。他的心里有一根弦,从昨晚一直绷到现在,绷得他整个人的神经都像被拉紧的橡皮筋,一碰就会断。
实验室的门开了。多面体已经到了,正坐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代码。冰柠檬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看到艾克抱着艾雪走进来,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点,但嘴角很快就弯了起来——她已经习惯了。艾克把艾雪放在工作台的椅子上,转身去拿她落在这里的数据板。那是她昨天忘在实验室的,里面有一份今天要交给老顽童爷爷的报告。他把数据板拿起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显示着报告的最后一行字:“艾克哥哥,我今天是不是很聪明?”后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草莓。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没有绷回去。
“艾雪,数据板找到了。我们走——”
他的话没有说完。他转过身的时候,看到艾雪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不是那种“慢慢滑下去”的滑,是那种“像一块被抽走了支撑的布”的滑。她的身体从椅背上往后仰,头先垂下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她的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抓到了椅子扶手,但没抓住,手指滑开了,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黄的、没有重量的叶子,从椅子上飘落下去。
“艾雪!”冰柠檬的热可可杯子掉在了地上,碎了,棕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冒着最后一丝白气。她冲过来,蹲在艾雪身边,手在发抖,碰了碰艾雪的脸,脸是凉的,但嘴唇是红的,呼吸还在,很轻,很浅,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
多面体从主控台那边跑过来,数据板还拿在手里,他的手指已经在上面飞快地滑动,调出了艾雪最近的健康数据。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在数据之间飞速跳动,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像是在念着什么咒语。
艾克跪在地上,把艾雪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她的手垂着,头靠在他的手臂上,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翅膀还在努力扇动的蝴蝶。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手臂在发抖,他整个人在发抖。他把手贴在她的脸上,她的脸是凉的,凉得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他把手缩回来,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又贴上去。这次暖了一点。
“小雪团子,你醒醒。不要吓我。我经不起吓。我是首席科学家,我什么都能算,算不准你什么时候醒。”他的声音在发抖,一颤一颤的,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还在努力运转的老机器。
多面体的数据板上跳出了一行红色的字。他的眼睛停在了那行字上,瞳孔猛地放大了,然后他飞快地翻到了下一页,又翻到了下下一页,又翻到了下下下一页。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快得像在弹一首急板的钢琴曲。他的嘴唇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念咒语,是一句完整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不是生病。她怀孕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能听到冰柠檬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缓慢,能听到多面体数据板上数据刷新时的“嘀”声,能听到艾克的手指在艾雪脸上轻轻摩擦时的沙沙声。
“你说什么?”艾克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
“她怀孕了。两个月。她的健康数据里有HCG激素的指标,是正常值的——很多倍。”多面体推了推眼镜,把数据板转过来,屏幕对着艾克。那行红色的字在白色的屏幕上格外刺眼,像一道红色的、弯弯曲曲的闪电。
艾克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些数字,看着那些他再熟悉不过的、每天都要接触的、在他眼里从来只是“数据”的数字。但今天,这些数字不是数据,是他的小雪团子肚子里那个正在慢慢长大的、小小的、软软的、像她一样红扑扑的、像他一样聪明的小生命。不,不是一个,是两个。多面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带着一种“我也是刚看到”的、微微发抖的惊讶。
“是双胎。两个。两个胚胎。都有心跳。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快的像她,慢的像你。”
冰柠檬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天啊天啊天啊”的、开心的、激动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得要命的眼泪。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她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水淋湿了又被太阳晒开了的花。
“难怪——难怪她最近那么黏你。24小时不离开。你上厕所她在门口等,你开会她在走廊里抱着熊猫等,你出差她一天打二十个电话。我还以为她就是——就是新婚燕尔,舍不得你。原来是怀孕了。是身体在告诉她,你需要她,她需要你。是宝宝在说——妈妈,爸爸不能走远。爸爸走了,我们害怕。”
多面体蹲下来,把数据板放在地上,伸出手,在艾雪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也在抖,但很轻,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她最近的行为——嗜睡,对气味敏感,情绪波动,胸部——生理变化,腹部微胀。全部符合怀孕初期的症状。她对艾克的依赖,不是心理上的,是生理上的。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她需要他的味道,他的体温,他的心跳。因为她的身体正在创造新的生命,需要最安全的、最熟悉的、最信任的人的气息来稳定激素,来保护胚胎,来让宝宝安心长大。”
艾克没有说话。他把艾雪抱在怀里,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肩膀在发抖。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掉在她的头发上,掉在她的肩膀上,掉在她攥着他衣领的手背上。他的眼泪是热的,落在她凉凉的手背上,像一滴一滴滚烫的蜡油,像是想把她冰封的手一点一点地融化。
“小雪团子,你听到了吗?你肚子里有两个宝宝。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快的像你,慢的像我。他们怕你冷,怕你怕黑,怕你一个人。所以他们让你黏着我,让你闻我的味道,让你在我怀里安心。他们在保护你。你也在保护他们。”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低到只有她和他和那两个还在沉睡的小生命能听到。
艾雪的手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他的衣领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了,像一朵在清晨慢慢绽开的花。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像一只蝴蝶在梦中扇了一下翅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点声音,不是字,不是词,是一个“咿”——像她七个月大的时候,躺在他怀里,看着他的脸,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她醒了。不是慢慢醒的,是“啪”地一下睁开了眼睛,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下开关。她的瞳孔里映出艾克的脸——他的眼睛红了,他的鼻子红了,他的脸上有泪痕,他的嘴角是翘的。他笑了。在流泪的时候笑了。他的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滴在她的脸上,滴在她的嘴唇上,咸咸的,涩涩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甜得要命。
“艾克哥哥,你怎么哭了?”她的声音哑哑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
“没哭。眼睛进东西了。”
“进什么了?”
“进了你。”
艾雪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你怎么又说得这么好听”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得要命的眼泪。她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味道——沐浴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属于他的、干净的、温热的、像太阳晒过的被子的味道——从鼻腔进入,顺着气管往下,流到肺里,流到血液里,流到心脏里,流到肚子里。她感觉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她感觉到了。
她从他脖子里抬起脸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我知道了”的、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艾克哥哥,我肚子里有宝宝了。”
“你怎么知道?”
“他们刚才踢我了。”
“两个月不会踢。两个月太小了,还没有脚。”
“他们没有脚,但他们有手。他们用手戳我了。一个戳得快,一个戳得慢。快的像我,慢的像你。”
艾克笑了。他把艾雪从地上抱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他的步子很稳,很慢,像一艘载着最珍贵货物的、正在缓缓驶出风暴的船。冰柠檬擦了擦眼泪,把地上碎了的热可可杯子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多面体蹲下来帮她捡,两个人的手在碎片堆里碰到了一起,十指缠了一下,然后分开,继续捡。
“多面体,我们要当叔叔阿姨了。”冰柠檬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她在笑。
“嗯。当叔叔阿姨。当最好的叔叔阿姨。”多面体的声音很轻,但他的嘴角弯得很高。
艾克抱着艾雪走出实验室,走过走廊,走过中央大厅,走过那扇白色的、通往医疗中心的门。他的步子很快,很稳,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那个即将确认他们生命中最好消息的地方。艾雪靠在他怀里,手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她的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艾克哥哥,你走慢一点。宝宝说颠得慌。”
艾克的步子慢了下来。不是慢一点,是慢很多。慢到走廊里的巡逻机器人从他们身边滑过去的时候,速度都比他们快。机器人转过头,蓝色的眼睛闪了两下,又转回去,继续滑走了。它没有记录。它不想记录。它觉得这一刻不应该被数据化,不应该被存档,不应该被任何冰冷的东西记录下来。这一刻,应该只留在他们两个人的心里。
医疗中心的门开了。医生已经在等了。老顽童爷爷也在,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已经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脸上挂着那种温和的、慈祥的、像冬日暖阳一样的微笑。
“来了?”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条在阳光下缓缓流淌的河。
“来了。”艾克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进去吧。检查一下。确认了,爷爷请你们吃饭。食堂大师傅今天做了红烧肉。我破例,吃一块。庆祝。”老顽童爷爷喝了一口茶,眼睛弯弯的。
艾克抱着艾雪走进了检查室。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老顽童爷爷茶杯里茶叶舒展的声音,能听到多面体和冰柠檬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的脚步声,能听到多星和多辰在婴儿床里“啊啊”“咿咿”的、像是在问“姐姐,怎么了”“弟弟,我也不知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