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安慰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覆在整条街巷上空，晚风卷着微凉的气息掠过街边路灯，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漾开，将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肖战跟在季向空身后半步的位置，脚下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对方走得又急又稳，挺拔的背影在光影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也没有半分要放慢脚步等候的意思。他微微喘着气，小腿泛起一阵酸软，原本轻松的心情慢慢沉了下去，心底涌上几分委屈，软软地出声唤道：“唔……你走慢点好不好？我跟不上了。”

话音裹挟着细碎的呼吸，在安静的街道里轻轻散开。

走在前方的季向空脚步骤然顿住。他身形微僵，缓缓转过身子，目光落向身后的人。路灯的柔光恰好落在肖战脸上，长睫垂落，掩住眼底浅浅的失落，眉眼弯弯的轮廓染上一层温顺的软意，像一只被落在身后、怯生生望着主人的小动物，可怜兮兮的模样撞进季向空心底，搅得他心绪纷乱。

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心底翻涌着一股冲动，几乎就要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想去牵住对方微凉的手腕，将人护在身侧。可理智终究压下了这份突兀的念头，他耳尖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面上依旧维持着平日里的冷淡，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别扭，低声催促：“快点。”

说完，他便站在原地不再挪动，摆明了是停下来等他。

肖战一见他驻足等候，方才萦绕心头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眼底重新亮起细碎的光。他脸上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脚下立刻加快速度，几步就跑到了季向空面前，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径直扑进了对方温暖的怀抱里。双臂用力环住季向空的腰，脸颊紧紧贴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贪恋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与安稳，抱得格外紧实。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季向空猛地一僵，四肢都像是瞬间失去了动作，整个人愣在原地。温热的躯体紧贴着自己，怀中人柔软的发丝蹭过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他垂眸看着怀里乖乖依偎着的人，一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写满无措，双手悬在半空中，抬也不是，放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般亲昵的举动。

就在气氛变得微妙又温柔的时刻，怀中人闷闷地开口，软糯的嗓音贴着胸膛传来，清晰地钻进季向空耳中：“一博抱抱～”

短短四个字，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击碎了眼前这份温情。

季向空周身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下来，原本微动的心绪猛地翻涌起来，说不清是酸涩、恼怒，还是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失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轻轻却坚决地将怀中的人推开。不等肖战反应，他立刻转过身，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步伐比之前还要急促几分，背影里透着明显的愠怒与烦躁。

肖战猝不及防被推开，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怔怔地望着前方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人走得决绝，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一点点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夜色与路灯光影之中。

周遭的晚风再次吹了过来，凉意裹着孤单席卷全身。他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街道中央，手足无措地垂着双手，眉眼一点点耷拉下去，整个人瞬间没了往日的鲜活。远远望去，就像一只被独自留在路边、惨遭主人遗弃的小猫咪，茫然又无助，眼底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

“一博！别走……”他抬起手，朝着对方离去的方向伸出，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与哀求，“别丢下我，我害怕……”

恐惧像是潮水一般，从心底最深处疯狂翻涌而上，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那些血淋淋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昏暗的房间里，暗红的血迹染红了柔软的布艺沙发，王一博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往日里鲜活的气息消失殆尽，周身被死寂笼罩。而自己同样浑身浴血，掌心死死攥着一把水果刀，冰冷的刀身沾满刺目的鲜血，触感冰冷刺骨。

惊悚、绝望、惶恐……种种负面情绪交织缠绕，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过往的梦魇冲破了意识的防线，铺天盖地袭来，眼前明明是平静的街道，可在他恍惚的视线里，却变成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他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眼眶泛红，大颗大颗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精致的脸颊不断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张本就生得极为好看的脸庞，此刻被泪水浸染，平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往日里盛满星光的眼眸彻底黯淡下去，空洞无神，失去了所有光彩，整个人陷在无边的恐惧与回忆里，嘴里反反复复地呢喃着细碎的字句，声音微弱模糊，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究竟在说着什么。

季向空一路往前走，心头的火气渐渐散去，可走了许久，身后始终没有传来半点脚步声。整条街道安安静静，只有风声在耳畔回响，那份空寂让他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他陡然停下脚步，心头咯噔一下。

人呢？

方才还跟在身后的人，怎么突然没了动静？

担忧压过了方才所有的不悦，季向空再也顾不上别的，转身就朝着来路快步跑去，脚步越来越急，最后几乎变成了奔跑。夜色浓重，路灯的光芒有限，他目光急切地在沿途搜寻，直到视线捕捉到那道孤零零伫立在路中央的身影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夜色之中，那人身形单薄，微微蜷缩着，浑身都透着难以言喻的弱小与无助。泪水爬满了整张脸颊，泪眼婆娑，往日里灵动的双眼一片空茫，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一般。看着肖战这副失魂落魄、痛彻心扉的模样，季向空心底的心疼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所有的不满、别扭、气恼全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快步走到肖战面前，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到此刻深陷梦魇的人，低声焦急地唤道：“肖战！肖战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一道微光，刺破了笼罩在周身的黑暗与恐惧。肖战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目光慢慢聚焦，看向眼前近在咫尺的人。泪水依旧源源不断地往下淌，他微微张着泛红的唇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与深深的胆怯，仿佛只要声音稍微大一点，眼前这个人就会像泡沫一般骤然消失：“别离开我……求求你，不要走……”

“不会离开你的，我不走。”季向空立刻柔声回应，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他缓缓抬起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肖战沾染了泪水的脸颊，掌心触到一片微凉的肌肤。他的动作略显笨拙，指尖轻轻擦去对方不断滑落的泪珠，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重了会弄疼眼前的人，“别哭了……别哭。”

低沉温柔的嗓音一遍遍安抚着慌乱不安的人，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心疼。看着那张泪痕交错的脸，季向空只觉得心口又酸又软，恨不得将所有的不安与恐惧都替对方驱散。

感受到掌心温暖的触碰与安稳的气息，肖战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抬起手臂，用力环住季向空的脖颈，整个人再度扑进对方怀中，将脸深深埋进温暖坚实的胸膛里，把所有的委屈、恐惧、不安都尽数宣泄出来。温热的泪水打湿了季向空胸前的衣衫，一点点渗透进去。

这条夜晚的街道上偶尔有行人路过，可来往的路人只是淡淡瞥上一眼，没有人投来鄙夷、探究或是戏谑的目光，更没有人上前打扰这份相互慰藉的温情。大家步履从容，安静地从一旁走过，给予了两人足够的空间与尊重。晚风依旧轻柔，路灯静静伫立，将这片小小的天地衬得格外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的颤抖渐渐平息，哭泣声也慢慢停歇下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连日积攒的疲惫彻底涌了上来。肖战靠在季向空怀里，意识渐渐变得昏沉，眼皮沉重得难以睁开，不知不觉间，便靠着这份安稳坠入了沉睡。

季向空保持着相拥的姿势站了许久，直到确定怀中人呼吸绵长均匀，彻底睡熟，才小心翼翼地横抱起他，一步步缓步回到自己的住处。

屋内光线柔和，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夜晚的寒凉。季向空小心翼翼地将肖战安置在床上，替他轻轻拉过薄被盖好。看着床上之人安稳沉睡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脸颊透着淡淡的粉晕，褪去了方才的脆弱无助，多了几分孩童般的恬静乖巧。

看到他安然入睡，季向空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下，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奔波了一路，又接连被情绪牵动，他也觉得有些疲累。这间屋子只有一张床铺，他原本打算等对方睡熟之后，就去客厅的沙发上将就一夜。打定主意，他轻轻挪开脚步，准备转身走向客厅。

可脚步还未迈开一步，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牢牢攥住。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依赖，指尖微微蜷缩，紧紧扣着他的手腕。

床上的肖战并没有彻底醒透，只是在潜意识里察觉到身边人要离开，朦胧地睁开了双眼。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红，一双眼眸水润透亮，像盛着一汪清泉，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与缱绻。他侧过身子，仰望着身旁的人，语气带着几分软糯的撒娇，还有挥之不去的惶恐：“乖，快睡吧。”

季向空停下动作，低头看着紧抓着自己不放的人，眼底满是温柔，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粉嫩的脸颊，轻声安抚。

“不要……别走。”肖战轻轻摇了摇头，攥着他手腕的手又收紧了几分，眼底浮现出明显的抗拒与不安，“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我害怕。”

梦魇带来的恐惧还残留在心底，独处会让那些可怕的画面再次浮现，他不敢独自面对空荡的房间与漫漫长夜。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别怕，乖一点。”季向空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日流水，耐心地哄劝着，“安心睡吧。”

说罢，他干脆顺势在床边坐了下来，打算就这样坐在床沿守着对方一夜。

可肖战却并不满足于此。他轻轻往床铺里面挪了挪身子，腾出一大片空位，眼神恳切地看着季向空，直白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我要你和我一起睡。”

空气安静了一瞬。

季向空看着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又看了看眼前人满眼依赖、不肯退让的模样，耳尖再次泛起红意，喉咙不自觉地轻咳了一声，掩饰住心底的不自在。迟疑片刻后，他终究还是拗不过对方，低声应道：“咳……那好吧。”

话音落下，他动作利落地侧身躺到了床上。

刚一躺下，身侧的肖战便像是找到了最安心的港湾，立刻顺势往他的方向靠过来，整个人蜷缩着钻进他的怀里，脑袋安稳地枕在他的胸膛上，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再次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躯体紧紧相依，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房间里静谧又温馨。

季向空保持着平躺的姿势，任由怀中人依偎着自己，心神却早已翻涌不休。他垂眸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脑海里思绪纷乱，千头万绪缠绕在一起。

他在心底默默细数着，自己和肖战相识，不过短短几天而已。仅仅几天的相处，可对方却毫无防备地依赖着自己，甚至在恍惚之间，将自己错认成了另一个人——一博。

从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一博抱抱”，再到后来梦魇里反复念起的名字，季向空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在肖战的心底，有一个占据着举足轻重位置的人。那个名叫一博的人，是他心头最深的执念，也是他恐惧、难过、放不下的根源。

而最让季向空心绪复杂、心底泛起酸涩的是，他隐隐察觉到，自己的眉眼、身形，竟和那个一博有着几分相似。

所以，肖战靠近自己、依赖自己，是不是仅仅因为这一张相似的脸庞？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细细的针，一下下轻轻刺着心脏，带来绵长又细密的难过与失落。

心口闷闷的，酸涩的情绪一点点蔓延开来，浸透了四肢百骸。他望着怀中睡得安稳的人，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原来从始至终，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与依赖，都并非因为他季向空本身，只是因为一张相似的面容。

这般认知，实在让人无奈，又让人满心苦涩。

夜色深沉，屋内静得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肖战在温暖的怀抱里睡得格外安稳，全然没有察觉到身侧之人翻涌的心绪。

良久，季向空缓缓抬起手臂，轻轻落在肖战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将人牢牢抱紧。怀抱收得很紧，仿佛想要将眼前这个人彻底拥进自己的生命里，再也不放手。

方才的失落、酸涩、纠结，渐渐被一种更为坚定的情绪取代。

他在心底无声地低语，眼神格外认真，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执拗。

怎么办呢？他好像已经沦陷了。

明明只是几天的相处，明明知晓对方心里装着旁人，明明清楚自己或许只是一个替身，可从第一眼见到肖战开始，心底那份突如其来的心动，就再也无法压抑。对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平淡无波的生活，像一道骤然亮起的光，照亮了他原本孤寂的世界。

一见钟情，大抵便是如此了。

既然闯入了，那就别想再离开了。

就算那个被他心心念念的一博有一天会回来，就算自己始终有着一张相似的脸庞，他也绝不会轻易放手。

肖战，你闯进了我的世界，扰了我的心绪，让我对你动了心，那么你就必须要负责。

我会陪着你，守着你，一点点抚平你心底的伤痛与恐惧，一点点走进你的心里。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彻底放下过往，忘掉那个人。

从今往后，你的眼里、你的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人。

你，只能是我的。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郁，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洒落进来，在床榻上投下淡淡的银辉。相拥的两人沉浸在这片温柔的夜色里，一个睡得安然，一个心怀执念，漫漫长夜，还在静静延续，而缠绕在两人之间的情愫与纠葛，也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