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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裂痕(2)

这个细节,像一道微弱的、却精准无比的探照灯光,刺破了记忆迷雾厚重的一角。

肖战立刻拿出手机,调出加密记事本,手指颤抖着,将“黑色轿车”、“后座”、“旁观/笑”、“戴戒指”、“习惯性转动”这几个关键词,一字一字敲了进去。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他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个信息发给了李警官。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这几个关键词。

几分钟后,李警官回复,只有一个字:“收。”

接下来的时间,王一博的呓语时断时续,夹杂着更多痛苦的呻吟和偶尔激烈的肢体抽动。肖战寸步不离,一边握着他的手,一边用湿毛巾不断擦拭他额头上滚落的汗水。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水盆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眼睛熬得通红,肩胛的旧伤在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也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

傍晚时分,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像哀泣。病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仪器屏幕发出幽蓝的光。

王一博的呼吸忽然变得极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监测仪器发出短促的报警。他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只是死死地瞪着天花板,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脸色由潮红转为骇人的青白。

“不……不要……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他嘶声喊着,声音尖锐而恐惧,带着哭腔,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要推开什么无形的东西,“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爸爸……爸爸救我……”

肖战心如刀绞,扑上去,用力按住他乱挥的手臂,防止他伤到自己或扯掉针头。“一博!看着我!是我!肖战!没事了!是梦!是噩梦!”

王一博像是完全听不见,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泪水混合着汗水疯狂流淌。他挣扎的力气大得惊人,肖战几乎按不住。

“他来了……他来了……他找到我了……”王一博的眼神忽然定住,直勾勾地看向病房门口的方向,尽管那里空无一人。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看到了索命的恶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抽气声。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肖战。那双被高烧和恐惧烧得通红的眼睛里,倒映出肖战焦急而心痛的脸。但王一博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带来恐惧的源头。

“是你……”他盯着肖战,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破碎地,吐出一个名字。

不是肖战。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一个肖战从未听过,却瞬间让他浑身血液冻结、如坠冰窟的名字。

王一博死死盯着他,仿佛透过他的皮囊,看到了另一个灵魂。眼神里的恐惧,变成了极致的憎恶、绝望,和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支离破碎的疯狂。

“为什么……”他嘶声问,眼泪汹涌,“你答应过……你答应过放过我的……为什么……连他都不放过……”

话音未落,他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血!鲜血溅在雪白的被单上,溅在肖战胸前的衣服上,触目惊心!

“一博——!!!”肖战魂飞魄散,嘶声大喊。

监测仪器发出尖锐刺耳的、连绵不绝的警报!心跳曲线疯狂乱颤,血压数值骤降!

“医生!医生!!!”

病房门被猛地撞开,医生护士蜂拥而入,瞬间将病床围住。紧急抢救的指令、器械碰撞声、奔跑的脚步声,瞬间将肖战隔绝在外。

他被护士拉开,踉跄着退到墙角,背脊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靠着墙,滑坐在地,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那口鲜血和那个陌生的名字抽干了。眼前是晃动的白大褂,是闪烁的警报红光,是床上那人被迅速插管、电击、按压的单薄身体。

耳朵里是仪器疯狂的嘶鸣,是医生急促的指令,是王一博喉咙里被插管堵住的、绝望的“嗬嗬”声。

还有,脑海里反复回荡的,那个陌生的名字,和那句泣血般的诘问:

“为什么……连他都不放过……”

“他”是谁?

那个名字……是谁?

王一博在极度恐惧和混乱中,把他认成了谁?

那个人,和他,或者说,和“肖战”这张脸,有什么联系?

一个可怕的、几乎令他窒息的猜想,像毒蛇一样,悄然钻入他的脑海,吐出冰冷粘腻的信子。

不……不可能……

他猛地摇头,想将那念头甩出去。可那口刺目的鲜血,那个充满恨意和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个陌生的名字,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他的意识深处,带来灭顶的恐惧和寒意。

混乱的抢救持续了不知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当尖锐的警报声终于稍稍平息,当医生们直起身,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刷手服,当护士开始更换被血污浸透的床单和被褥,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时,肖战才仿佛找回了一点力气。

他挣扎着站起来,腿脚发软,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床边。

王一博重新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戴上了呼吸机,脸色是失血后的、死灰般的白。胸口缠着新的纱布,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微弱而缓慢,但总算不再乱颤。他闭着眼,像是又陷入了更深的、药物强制下的昏迷。

医生疲惫地摘下手套,看向肖战,眼神复杂:“急性应激性消化道出血,加上剧烈情绪波动导致的心律失常和血压骤降。暂时控制住了,但……他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都到了极限。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他没说下去,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肖战张了张嘴,想问那个名字,想问“他”是谁。可喉咙像被滚烫的沙砾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怕。怕听到答案。怕那个答案,会将他拖入另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医生和护士收拾好东西,低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退了出去。病房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呼吸机规律而冷漠的嘶嘶声,和窗外渐渐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肖战在床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狰狞的斑块。他没有换衣服,只是呆呆地看着床上的人,看着呼吸面罩下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那个陌生的名字,像一道淬了毒的裂痕,猝不及防地,横亘在了他们之间。

在此之前,他们之间隔着血仇,隔着阴谋,隔着失忆,隔着小心翼翼的靠近和无法言说的情愫。但至少,他们彼此信任,或者说,肖战单方面地、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守护着这个从鬼门关捡回命来的人。王一博即使不记得,即使恐惧,潜意识里也依赖着他,将他视为黑暗中唯一的光和锚。

可现在,这道裂痕出现了。

在王一博精神最崩溃、记忆最混乱的瞬间,他将肖战,认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让他恐惧到呕血、憎恶到绝望的人。

那个人,是谁?

和肖战,有什么关系?

王一博那声泣血的“为什么连他都不放过”里的“他”,又是谁?是他父亲王劲松?还是……别的,更亲近的人?

无数的疑问,混合着巨大的恐慌和冰冷刺骨的怀疑,像藤蔓一样缠绕住肖战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父亲肖振华。那个沉默坚毅、最后却选择纵身一跃的男人。他真的只是一个“卧底”,一个“追查者”吗?他和那个让王一博恐惧到吐血的“名字”的主人,有没有关联?那张照片上,站在父亲和伯伯中间,笑容温和的陆长风,背后是否还站着另一道,更加模糊、却更加恐怖的影子?

还有他自己。肖战。这张脸,这个身份,到底还藏着多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窗外,夜色彻底吞噬了天空。雨还在下,不大,却连绵不绝,像这座城市流不尽的眼泪,也像某种冰冷而粘稠的、正在慢慢收紧的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亮起,是李警官发来的加密信息。肖战点开,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本就冰冷的心,沉到了更深的冰窟里。

“护工张某,凌晨在拘留所突发‘心源性猝死’,抢救无效。初步尸检无外伤,无中毒迹象,死因‘存疑’,正在深入调查。徐辉依旧无踪影。‘戒指’线索在查,有模糊方向,但阻力巨大。你那边如何?务必稳住。”

稳住。

肖战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他看着病床上生死未卜、在梦魇中将他视为仇敌的王一博,看着手机屏幕上“心源性猝死”那几个冰冷的字,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仿佛要淹没一切的黑暗和雨幕。

稳住?

拿什么稳?

他缓缓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王一博搁在被子外、因为输液而有些浮肿冰凉的手背。触感冰凉,了无生气。

“王一博……”他低声唤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茫然,“告诉我……我到底……是谁?我们……又到底是谁?”

床上的人,自然无法回答。只有呼吸机,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嘶鸣。

像是在反问,又像是在哀悼。

哀悼那些早已逝去的生命,哀悼那些被掩盖的真相,哀悼这刚刚萌芽、却已然被血色和猜疑浸透的,渺茫的感情。

夜深了。

雨,还在下。

仿佛永远,都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