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东经113度
十月的最后一周,澳门进入夏末初秋的过渡期。
风里裹着海的咸腥和没散尽的暑气,却掺了一点钻骨头的凉。街上的湿空气黏在他脸上,衬衫领口浸了薄汗,软塌塌贴在颈侧。澳门的天才刚刚擦黑,他穿过自动感应的玻璃门,冷气涌了上来。数秒,他的领口干了。
大厅的天花板上挂着三层楼高的水晶吊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晕,落在每个人的后颈。老虎机的电子音、筹码碰撞的脆响、赌客们的笑声混在一起,裹着整个赌场永不熄灭的疯狂。
吧台在赌场大厅的右侧,介于老虎机区和贵宾厅入口之间。大理石台面,黑色底,金色纹路,被酒杯和抹布磨出了温润的包浆,像一块浸过酒液的墨玉。
“喝什么?”
“苦艾酒。”
酒保的眉毛动了一下。凌晨一点的威尼斯人吧台,喝威士忌的赌徒手里一边玩着筹码一边盯着赌桌。香槟里的气泡还没散尽,男人的手就搭在女人的腰上。他把酒端过来,勺搁在杯口,糖放在勺上,冰水壶放在旁边。
李承恩没有急着喝。他先把冰水缓缓浇过方糖,看着糖块慢慢塌陷,乳白色的液体沿着勺孔落入翠绿色的酒液中。酒保靠在吧台内侧擦杯子,目光从李承恩脸上扫过,又收了回去。澳门赌场的吧台酒保见得多了,输光的、赢疯的、等人等到快睡着的,但像李承恩这种不玩牌,不看女人,甚至不看手机,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一块糖融化的,确实少见。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足够他用余光扫完整个大厅的三个消防通道、五个监控死角、VIP区的两个出入口,以及门口四个便衣安保的换班时间。
水晶吊灯的光洒在大理石台面上,流动的金光和沉郁的黑底交错。李承恩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一下,苦艾草和茴香的气味钻入鼻腔,带着一点近乎草本的辛辣。
弗拉基米尔·彼得洛维奇·沃尔科夫从VIP区出来,他在那里待了三个小时,谈成了从敖德萨仓库翻新的一批AK,压价百分之十二,塞尔维亚人像疯狗一样咬死了价格,最后那个家伙喝掉半瓶十二年的单一麦芽才松口。他走过那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脚步声被吸走了。手下替他拉开走廊尽头的门。引擎的低鸣透过玻璃传过来,黑色SUV已经发动,他本可以直接走,却在经过吧台时,毫无预兆地停下来。他闻到了苦艾酒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味道,很淡,混在烟草、香水和酒精的气味里,几乎闻不到,像是枪油的味道。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吧台最角落的那个人身上。吧台边坐着一个人,黑色外套搭在椅背上,深色衬衫,第一颗扣子没系,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没有一丝多余赘肉的手腕,每一寸肌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面前有一杯变浑浊的苦艾酒,一叠筹码在左手边码得整整齐齐,像士兵列队。但那个人没有在看牌桌。他在看窗外,威尼斯人的窗外是假的,人造运河边的人造天空下,是永远不会落下的人造日落。所有人都在对着那片假天空拍照欢笑,只有他的看着那里,眼神像是在看一片废墟。
弗拉基米尔的脚被钉在了原地,目光停在那个人侧脸上,不是因为好看,好看的男人女人他已经见太多了。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沉寂。凌晨两点的赌场里,所有人都在追逐着筹码、女人、下一把牌的运气,只有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想要,他的眼睛是暗的,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一点回响。
李承恩知道有人站在身后。他不需要回头,他能从脚步声判断一个人的体重、年龄、危险程度。身后的那个人脚步很沉,他的脚步不是冲他来的,但是目光却像钉在了他的后颈上,太沉,太久了,久到李承恩已经能判断出那个人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移到吧台边缘,是准备。
如果对方走过来,他可以在几秒内站起来,用吧台凳制造障碍,然后侧身钻进旁边的人群,用三十秒就可以消失在消防通道里。
李承恩没有回头。他不是来杀人的,今晚他只是来踩点。下一个目标,那个倒卖人口的塞尔维亚人,每周三晚上都会来这里的VIP区赌到天亮。地形、安保、换班时间、逃生路线,每个角落他都刻在了脑子里。这些都比他面前这杯三百块的苦艾酒值钱的多。
身后的目光终于移开了,脚步声重新响起,不紧不慢朝着大门的方向。
李承恩的手重新扶回杯子上。他侧首,用余光瞥了一眼。他看到一个背影。黑色及膝大衣,宽肩窄腰,步伐沉稳,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那个人没有回头。李承恩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他不认识他,也没打算记住。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苦艾酒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清苦,辛辣,烧的嘴巴发疼,然后是一股绵长的,让人眩晕的甜。
弗拉基米尔坐进车里真皮座椅很亮,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老板回酒店吗?”
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那双眼睛。深棕色的,看不出深浅,没有波澜,所有的波澜都被压在了冰层下面。
“查一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刚才吧台最角落,喝苦艾酒的那个人。”
手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车缓缓驶离威尼斯人酒店。弗拉基米尔摇下车窗,十月底的澳门晚风灌了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它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怪物。
威尼斯人的人造天空还是那个颜色,赌场里的灯永远不会灭。但赌场外面,真正的黑夜已经降临了。霓虹灯在湿冷的空气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模糊了远处的海岸线。
弗拉基米尔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没有点烟。他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但是他有预感,他还会再见到那个人。
“开车。”
黑色SUV汇入车群,在霓虹灯下变成一块沉默的铁,朝着城市的夜色深处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