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小苦瓜
许赤在床上躺眼睛闭上了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
一闭上眼就是白天的事——刀砍进去的声音,血喷出来的声音,人倒下去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脑子里转,转了一轮又一轮,像磨盘,碾着他,碾得他翻来覆去,被褥窸窸窣窣地响。
典忘也没睡。
他躺在旁边的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帐顶是素的,没有纹样,灰白色的,在黑暗里像一片雾。
他的手搭在胸口,手指微微屈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他没有睡着。
许赤知道。
典忘睡着的时候不打鼾,但呼吸会比醒着的时候重一些,现在太轻了,轻到像怕被人听见。
“典忘。”许赤叫了一声。
典忘没有应。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从胸口移到被面上,指节微微屈着。
“你睡了没。”
“……没。”
许赤翻了个身,面朝典忘的方向。
屋里很暗,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了,只有廊下的灯笼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照在地上,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
他看不见典忘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膀、脖子、下巴。
“俺睡不着。”
典忘没有接话。
许赤等了一会儿耐不住性子:“白天那些人……俺以前见过。
周侍郎,上个月在宫门口碰见的,他冲俺点了个头。
刘工部,去年修堤坝的时候,俺去工部送过信,他还让人给俺倒了碗茶。”
典忘还是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眨了一下,许赤看见了,那道睫毛在微光里扇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俺知道他为什么杀他们。”许赤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俺知道。但俺还是睡不着。”
典忘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赤以为他睡着了,久到廊下的灯笼换了一轮,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根线变了一个角度。
“我托人打听过家里的消息。”典忘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许赤愣了一下。
典忘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他跟了曹熠这么久,从来没听典忘说起过家里人——有没有家里人,家里有什么人,人在哪里,一概不知。
许赤问过一次,典忘没有回答,他就不问了。
“打听了很久,”典忘说,“今天才收到回信。”
许赤没有说话。
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意思。
今天他们杀了很多人。
从卯时到酉时,走了十二条巷子,进了十几扇门。
典忘的手没有抖过,刀没有偏过,脚步没有慢过。
但他在今天收到了家里的回信。
典忘的手从被面上抬起来,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许赤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一个模糊的、方方的轮廓。
典忘把那东西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枕头底下。
“我娘死了。”他说。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和说“后院清了”一模一样。
不高不低,不轻不重,没有起伏,没有停顿。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像在说他刚才喝的那碗水是凉的。
许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节哀”,想说“什么时候的事”,想说“你怎么不早说”。
但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知道那种感觉。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很多年前了。”典忘说,“我离开家没几年就死了。我今天才知道。”
屋里的沉默变得很重。重到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纸呼嗒呼嗒地响。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根线也跟着晃了晃,像一条被风吹弯了的绳子。
典忘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像别人的事。
“我爹死得早。我娘带着我回了娘家。
我舅舅人还行,愿意养我娘,但家里也不宽裕,多一张嘴总是麻烦。我那时候能吃,但吃了也不长肉,力气也没有,像个废物。”
他停了一下。
许赤没有说话。
“有一天舅舅说要带我去邻村玩。
我娘还给我换了身干净衣裳。
我跟着舅舅走了很远的路,走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舅舅让我在一棵树下等着,他去给我买糖。我等了很久,他没回来。”典忘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后来来了个人,把我带走了。我后来才知道,舅舅把我卖了。”
许赤的手指在被褥上攥紧了一下。被褥是棉的,软的,被他攥出一个坑。
“你娘不知道。”他说。这不是问句,他知道。
典忘没有回答。窗外的云移开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典忘的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睁着,看着帐顶,眼珠不动,像两颗嵌在石头里的珠子。
“那天晚上我娘出来找我,”典忘说,“在村头的水塘里淹死的。”
许赤猛地坐起来。
被褥从他身上滑下去,堆在腰际。他看着典忘,典忘还躺着,还看着帐顶,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样,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我被卖了。舅舅跟她说我去村里玩了。都说她等到天黑,等不到我,就出来找。”典忘的声音停了很久。
久到许赤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久到廊下的灯笼又换了一轮,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根线移到了墙上,细细的,像一道划痕。
“我今天才知道。”典忘说。
许赤坐在黑暗里,攥着被褥,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白天的事。
典忘走在他后面,他走快典忘也走快,他走慢典忘手里握着刀,刀上全是血,但他的手没有抖过。
他走过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尸体,没有低头看一眼。他走过那些抱着亲人尸体哭泣的人,没有转头看一眼。
他走过那些睁着眼睛、瞳孔散了的、死不瞑目的脸,没有停下来。一次都没有。
许赤以为他天生就是这样。以为他不会怕,不会疼,不会睡不着。
以为他和自己不一样。
他躺回去。后脑勺砸在枕头上,闷的一声。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横梁。
横梁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在头顶,知道它撑住了这间屋子的顶,不让它塌下来。
“典忘。”他说。
“嗯。”
“你为啥跟着陛下。”
典忘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赤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收留我的时候,”典忘说,“问我想不想以后都不饿肚子。我说想。他就把我带回来了。”
许赤等了一会儿,典忘没有再说下去。就这么简单?他想问。
但他没有问。
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就像他自己,当年被分到曹熠身边的时候,曹熠还住在冷宫里,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但他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墙角、瘦得像只猫、眼睛却亮得吓人的少年,就不想走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
典忘也说不清。
但他们都在这里。
从冷宫到宣政殿,从被人踩在脚下到踩在别人头上,从连饭都吃不饱到手里握着刀、刀上沾着血、站在洛阳城最富贵的巷子里,一家一家地敲门。他们都在这里。
“俺以前想过,”许赤说,“要是当初没跟着陛下,俺现在会干啥。可能在家里种地,可能在铺子里当伙计,可能娶个媳妇,生几个娃,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能过。”
他停了一下。
“但俺不后悔。”他说,“你呢。”
典忘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从被面上抬起来,伸进枕头底下,摸了一下那封信。
信纸是糙的,磨着他的指腹,边角卷着,被他攥了一整天,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他没有再拿出来,只是摸了一下,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把手抽出来,放回被面上。
“不后悔。”他说。
窗外天快亮了。
廊下的灯笼灭了几盏,还剩几盏,光晕昏黄,照着空荡荡的廊道,照着廊道尽头的月洞门,照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风停了,窗棂纸不再响,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嘶哑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许赤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的,在黑暗里发灰,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声音还在——刀砍进去的声音,血喷出来的声音,人倒下去的声音。
但比刚才轻了一些,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很远,很模糊,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典忘还睁着眼睛。
他看着帐顶,看着那片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素面。他的手搭在胸口,手指微微屈着,掌心里还残留着信纸的触感。
糙的,凉的,边角卷着的。他没有拿出来看。他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他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不是记住了字,是记住了那个意思。娘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
他不知道。他以为她还在,以为她还在那个村子里,还在等他回去。
他想着等有一天不忙了,等有一天陛下不需要他了,等有一天他能从这条路上脱身了,就回去看看她。
告诉她他活着,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管他。
不用她操心了。
她不用操心了。
他等了很多年。
她没等到。
典忘把手指蜷起来,蜷成松松的拳头,收进被褥里。被褥是凉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冰。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做事。
许赤的呼吸已经匀了。他从鼻子里呼出来的气,一下一下的,很稳,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涨上来,退下去。
他睡着了。典忘还醒着。他听着许赤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听着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狗吠。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模糊的白噪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他想起母亲。
不是今天才想的。
他一直想。
在每一个睡不着的时候,在每一个醒得比所有人都早的清晨,在每一次把刀从别人身体里拔出来、血溅在脸上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她。
想她的脸。但她的脸已经模糊了,像一个被水泡过的墨迹,轮廓还在,眉眼看不清。
他知道她笑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知道她走路的时候右脚会稍微拖一下,知道她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泥。
但他想不起她的脸了。
他把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放在眼前。
屋里很暗,看不清手指,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五根手指头,长短不齐,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血痂。
这双手杀过人。今天杀了,昨天杀了,明天还要杀。
这双手也做过别的事——劈过柴,提过水,在冷宫里给一个小孩擦过脸。
那个小孩现在是皇帝。
那个皇帝让他杀人。
他杀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是睡不着,所以躺着,躺着,等天亮。
天亮了他就不用想了。
天亮了有事情做,有事情做就不用想了。
他把手放回去,放在胸口,手指搭着被面,像搭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窗外天亮了。
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落在砖地上,像一根根绷直了的线。
廊下的灯笼灭了,灯油燃尽了,灯芯上还有一星暗红色的光,闪了两下,熄了。
远处传来钟声,从宫城的方向传过来的,沉闷的,悠长的,一下,一下,又一下。
典忘坐起来。
他坐在榻边,赤足踩在地上。
地是凉的,凉意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小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趾冻得发红,指甲盖发青,脚背上有几道细细的血痕,是昨天踩到碎瓦片时划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旁边榻上的许赤。
许赤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着,乱糟糟的,像一窝草。
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重,从鼻子里呼出来的气把枕头边上的灰尘吹起来,在光里浮着。
典忘没有叫他。
他站起来,走到水盆边,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水是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走到门边,拉开门。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院子里的槐树还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廊下的灯笼已经被人收走了,只剩几根空空的竹竿还挂在那里,在风里微微晃动。
典忘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
他没有打开,只是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塞进衣襟里,贴着胸口。
纸是凉的,贴着皮肤,凉意慢慢渗进去,和心跳混在一起。
他走到许赤的榻边,推了他一下。
“起来了。”
许赤动了一下,没醒。典忘又推了一下,力气大了一点。
“起来了,今天还有事。”
许赤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典忘一眼,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他坐起来,头发乱着,眼睛红着,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
他看着典忘,典忘已经穿戴整齐了,衣襟掖得方正,腰带系得紧实,头发用一根布条束着,干干净净的。
“你咋起这么早。”许赤的声音是哑的,像含了一口沙子。
典忘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门口,站住。
“许赤。”他说。
“嗯?”
典忘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谢谢。”
许赤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问谢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典忘的背影——那个肩膀很宽、腰背挺得很直、像一堵墙一样的背影——看了很久。
“谢啥。”他最后说。
典忘没有回答。
他迈过门槛,走进了晨光里。
许赤坐在榻上,挠了挠头,头发被他挠得更乱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干了的血痂,黑褐色的,一片一片,像干裂的土地。他把手翻过来,掌心里也是血痂,掌纹都看不清了。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掉。
他叹了一口气。
低头开始穿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