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一网打尽

第七十二章 一网打尽

走廊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女人坐在地上,红色高跟鞋歪在一边,黑色的丝袜破了一个洞,膝盖上蹭破了一层皮,渗出一丝血珠。她的妆已经彻底花了,蓝色的眼影和黑色的睫毛膏混在一起,在脸上流成两条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红色的口红蹭到了下巴上,蹭到了衣领上,蹭到了那根红色的丝巾上,像血,像伤口,像某种可笑的、失败的、小丑一样的妆容。她不敢看艾克,低着头,盯着自己破了洞的丝袜,盯着膝盖上那丝血珠,盯着地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艾克靠在对面墙上,双手抱胸,数据板夹在手臂和胸口之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一丝波纹。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走廊那头,听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轻轻的、快快的、像小鹿一样的脚步声。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在弦上,只等靶子出现。

艾雪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着,跑起来的时候发丝在肩膀上跳来跳去,像一群快乐的、小小的、栗色的蝴蝶。她的怀里抱着小圆圆和小团团,两只熊猫被颠得一上一下的,婚纱和西装在风中飘动,像两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在坐过山车的乘客。她的脸红扑扑的,不是化妆的,是跑红的,也是急红的。她听到艾克发的消息——“有人假扮你,我帮你抓住了”,手里的数据板差点飞出去,小圆圆差点从怀里滚下去,小团团咬住了她的衣角——不对,小团团没有嘴,是她自己攥得太紧了。

她跑到艾克面前,停下来,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她的眼睛从艾克脸上移到地上那个女人身上,又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回艾克脸上。她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出那个女人狼狈的、花脸的、像一幅被毁了的画一样的脸。

“她——她假扮我?”艾雪的声音有点飘,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找不到方向的叶子。

“嗯。”艾克伸出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上,让她听自己的心跳。“她假扮你,来碰瓷我。说我家暴,用数据板砸她,用熊猫砸她。说老顽童爷爷请她吃佛跳墙。说她要逃离我,需要钱。”

艾雪从他胸口抬起脸来,看着那个女人。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愤怒的光,是好笑的光。她蹲下来,平视着那个女人的脸,看着那张被泪水冲得七零八落的、像一幅失败的水彩画一样的脸。她把小圆圆和小团团放在膝盖上,让它们并排坐着,微笑着,像两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在看戏的陪审员。

“你说艾克哥哥家暴你?”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笑话”的天真,“他连我都不舍得打。他连我弄坏了他的数据板都不舍得骂我。他连我把他的实验服染成粉红色都只是皱了皱眉,然后穿上去了。你家暴?他用什么家暴?用数据板?他的数据板比命还重要,他舍得用它砸人?用熊猫?圆圆和团团是他的宝贝,他舍得用它们砸人?你——你编谎话能不能编得像一点?”

女人的嘴唇在发抖,她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冬天里没穿够衣服的人站在寒风中。她想说点什么来辩解,想说“我——我是被人骗了”,想说“有人指使我的”,想说“我也是受害者”。但她的嘴巴不听话,她的舌头不听话,她的声带不听话。她只能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还在拼命运转的老机器。

艾雪站起来,退到艾克身边,靠在他怀里。小圆圆和小团团被她抱在胸前,微笑着,像两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在替妈妈挡枪的盾牌。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那种“怎么会有这种人”的、愤怒的、无奈的红。

“艾克哥哥,她假扮我,来骗你。她知不知道,你是世界上最难骗的人?你连我藏小圆圆和小团团在圆圆肚子里都能发现,你连我多喝了一口可乐都能从数据里看出来,你连我偷偷把实验服的扣子换成草莓形状都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她骗你?她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艾克笑了。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她不是来骗我的。她是来骗‘首席’的。她不知道首席是我,她以为随便一个人都会被‘首席夫人’这个名头吓到。她低估了快乐星球的人。她以为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只看头衔,不看人。”

走廊那头又响起了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轻一个重,一个快一个慢。轻的那个是冰柠檬,重的那个是多面体。两个人从拐角处走出来,多面体手里拿着数据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冰柠檬手里没有拿东西,但她的两只手握成了拳头,放在身体两侧,她的眼睛盯着地上那个女人,盯着那张花了的、狼狈的、让人不想看第二眼的脸。

多面体走到艾克面前,把数据板递给他。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着,像在压抑什么。“艾克,查到了。这个女人——叫赵敏,边缘星系来的。她和上次假扮你的那个李四,是同一个家族的。”他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不是血缘家族,是犯罪家族。他们是一个诈骗团伙,专门在边缘星系和快乐星球之间流窜作案。李四负责假扮权威人物,赵敏负责假扮权威人物的家属。两个人配合过多次,有时扮夫妻,有时扮兄妹,有时扮上下级。他们有一套完整的剧本,针对不同的目标,使用不同的骗术。”

冰柠檬蹲下来,看着赵敏。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愤怒的光,是那种“我终于抓到你了”的、痛快的、带着一丝冷笑的光。“你们这个家族,上上下下二十几口人,没有一个干净的。老的负责编剧本,中的负责执行,小的负责打探消息。你们骗了多少人?边缘星系那几十户居民,被骗得倾家荡产,有的人到现在还在还债。你们倒好,拿着骗来的钱吃香喝辣,穿名牌,戴珠宝,开飞船到处旅游。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们骗的人,他们的日子怎么过?”

赵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悔过的眼泪,是害怕的眼泪,是那种“完了,全完了”的、绝望的、冰凉的、像雨水一样的眼泪。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下巴在发抖,她整个人在发抖。她想说“不是我的错,是我家里人让我做的”,想说“我也是被逼的”,想说“我也是受害者”。但她的嘴巴不听话,她的舌头不听话,她的声带不听话。她只能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快要掉落的、枯黄的叶子。

多面体把数据板翻到下一页,上面是一张家族树状图,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照片,像一棵枝繁叶茂的、但每一片叶子都腐烂了的、散发着恶臭的毒树。“这是他们全家的名单。上到七十岁的老太太,下到十六岁的小姑娘,每一个人都有案底。老太太负责编剧本,她以前是写小说的,专门写宫斗宅斗,骗术对她来说就是换了个题材。中年人是执行层,有的假扮官员,有的假扮警察,有的假扮医生。年轻人负责技术,他们会在数据板上植入病毒,窃取受害者的个人信息,然后有针对性地行骗。最小的那个,十六岁,负责打探消息,她会在社交平台上伪装成普通网友,跟目标聊天,套取信息。”多面体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无情地、一下一下地剖开这个家族的每一层伪装。

艾雪看着那张家族树状图,看着那些照片上一张张陌生的、但都带着相似笑容的脸——那种笑容不是真诚的,是练出来的,是在镜子前反复练习过的、恰到好处的、让人放下戒心的、温暖但虚假的笑。她的后背一阵发凉,从脊椎骨开始,凉意像一条蛇一样向上爬,爬过后颈,爬上头皮,爬进每一根头发丝。

“他们——他们骗了多少人?”她的声音在发抖。

多面体又翻了一页。屏幕上是一串长长的名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金额、时间、地点和被骗的经过。名单很长,长到需要翻好几页才能看完。冰柠檬的眼睛红了,她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是哭,是气。气到发抖,气到说不出话。

艾克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每一行都是一段被毁掉的人生的记录。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在降,降到了冰点以下,降到了走廊里的灯都跟着闪了一下,降到了坐在地上的赵敏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了下去,像被烫了一下。

“这个家族,全部抓起来。一个不留。”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钉在空气中,钉在赵敏的心上。“多面体,联系安保部门,把这份名单发给他们。让他们立刻行动,所有家族成员,无论年龄,无论性别,无论是否直接参与诈骗——全部带回调查。冰柠檬,去调取这个家族过去十年的所有财务记录,每一笔收入都要查清楚来源,每一笔支出都要找到去向。涉及到被骗居民的钱,能追回的追回,追不回的——快乐星球先行垫付。”

多面体点了点头,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地滑动,调出安保部门的通讯界面。他的声音很稳,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精密仪器。“安保部,紧急任务。边缘星系诈骗家族,名单已发送。全部抓捕,一个不留。立即行动。”冰柠檬站起来,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实验室。她的步子很快,很稳,像一艘已经拉满了帆、正在全速前进的船。

赵敏坐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摊被抽走了骨头的、软塌塌的、没有形状的泥。她的脸是灰色的,嘴唇是白色的,眼睛是空洞的,像两口干涸的、没有水的、长满了杂草的枯井。她的红色高跟鞋还歪在地上,一只倒了,一只立着,像两个失去了主人的、孤独的、红色的哨兵。

艾雪蹲下来,把脸凑近赵敏,看着她那张花了的、狼狈的、让人不想看第二眼的脸。小圆圆和小团团被她抱在怀里,微笑着,像两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在看守犯人的狱警。“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有人骗过我。她跟我说,你来我家餐厅工作吧,穿得漂亮一点,端端盘子,等长大了做通房丫头。我当时不懂什么叫通房丫头,但我觉得不舒服。我跑了。跑的时候摔了一跤,数据板摔碎了,膝盖也破了。艾克哥哥帮我把数据板修好了,在我的枕头下面塞了一颗石头。他说,石头不会碎,我也不会碎。”她伸出手,在小圆圆的脑袋上摸了一下,在小团团的脑袋上也摸了一下。

“你们骗了那么多人,有没有想过,那些被骗的人,他们也会碎?不是石头,不是数据板,是心。心碎了,修不好。艾克哥哥能修好数据板,修不好碎了的心。你们能还钱,还不了人家对这个世界的好。信任这个东西,建立起来要很久很久,毁掉只需要一瞬间。”

赵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不是害怕的眼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涩的、像没熟透的果子被咬了一口的那种眼泪。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出不来。

走廊那头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安保部门的人来了,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步伐一致,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领队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表情严肃得像一块花岗岩。他走到艾克面前,敬了一个礼。“艾克首席,名单已收到。抓捕行动已启动。边缘星系那边,我们已经联系了当地执法部门,同步进行。预计两小时内,所有家族成员将被控制。”

艾克点了点头。“辛苦了。”

领队转过身,看着地上的赵敏,看了两秒钟。他一挥手,两个安保队员走过来,一人一边,把赵敏从地上架了起来。她的腿软了,站不稳,两个人几乎是拖着她走的。她的红色高跟鞋掉在了地上,一只倒在走廊中央,一只滚到了墙角,孤零零的,像两个被遗弃的、红色的、没人要的孤儿。

艾雪看着那双鞋,看了两秒钟,然后走过去,弯腰把它们捡起来。一双鞋,一只大,一只小,但款式一样,都是红色的、细跟的、像两根针一样的鞋。她拿着鞋,走到走廊中央,放在赵敏被拖走时留下的那道拖痕旁边,并排放好,像在给一双失去了主人的鞋子找一个最后的、体面的归宿。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艾克。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她的嘴角是翘的。“艾克哥哥,这家人全部入监狱了。他们每天都会享受被欺骗的感觉。监狱里的生活,应该够他们喝一壶的。”

艾克走过来,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他的手覆上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他们骗了那么多人,毁了那么多家庭。现在轮到他们了。每天在监狱里,面对铁窗,面对高墙,面对那些他们曾经欺骗过的人——有的人可能会在里面待很久,久到忘了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有的人可能会在里面学会反思,学会后悔,学会重新做人。有的人可能永远学不会,那就一直待着,不要出来了。”

艾雪从他胸口抬起脸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冷光,不是暖光,是那种“正义终于来了”的、又酸又涨又涩的、像喝了一杯很浓的茶、苦过之后回甘的那种光。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亲到了胡茬,短短的,扎扎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艾克哥哥,你今天又帅了。”

“嗯。”

“不是‘嗯’。是真的帅。处理坏人的时候帅,安排工作的时候帅,捡鞋子的时候——不对,鞋子是我捡的。你没捡。你站在旁边看。”

“我在看我的小雪团子捡鞋子。我的小雪团子捡鞋子的样子也很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