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药香初识
方子写完,卿妩没有像上次一样交给内侍。
她将麻纸折好收入袖中,起身行了一礼:“公子,民女需要在府中配药。若有安静的偏院可供使用,民女便不来回奔波了。”
扶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袖口处停了一瞬。
那个动作——把方子收起来而不是交给赵显——他看懂了。
这位女医不愿意让别人经手他的药。
“东跨院有个空着的偏厅,平日无人使用。”扶苏转头对赵显说,“带卿姑娘过去,再让人送一副药炉和炭火过去。”
赵显应了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卿姑娘,这边请。”
卿妩跟着赵显出了书房,穿过一条抄手游廊,来到东跨院的偏厅。
这间屋子不大,但窗明几净,一张长案靠墙摆放,案上已经铺了一层薄灰——确实许久无人使用。
赵显叫来两个仆役打扫了一番,又搬来药炉、炭火、陶罐等一应器具。
卿妩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屋子朝南,采光好,通风也不错,煎药时烟气不会滞留。
她将药箱放在案上,对赵显道了谢,便自顾自地开始忙碌起来。
赵显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转身离去。
卿妩没有抬头,但她的余光一直追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外。
赵显走路的姿势很轻,轻得像一只猫,这是长期在宫廷里伺候贵人才会养成的习惯。
一个从赵高门下出来的人,能在这府里做到内侍总管,手段和心思都不会简单。
她收回目光,开始铺开麻纸,将方子上的药材一味一味地写下来。
黄芪、党参、白术、茯苓、当归、川芎、桂枝、白芍、生姜、大枣——这是补气养血的基础方。
在此基础上,她加了附子、干姜、肉桂三味大热之药,以回阳救逆、驱散寒毒。
最后再加一味桃仁,活血化瘀,引药入络。
方子写好了,但她不会去药房抓药。公子府里药房的药材来源她不清楚,万一其中有被动了手脚的,后果不堪设想。
卿妩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她这七日在军营里提前备好的药材。
上郡虽然偏僻,但蒙恬的军中储备了不少药材,品质虽比不得咸阳,胜在来源可靠。她从中挑选了品相最好的几味,按方子配好,开始煎药。
药炉里的炭火渐渐烧旺起来,陶罐中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卿妩蹲在药炉前,手持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煽火。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起初是黄芪和党参的甘甜,然后是当归和川芎的辛香,最后是附子和干姜的浓烈刺激。
但这些味道都被另一种香气压住了。
那是桃花的气息。
卿妩趁着药汤翻滚之际,悄悄将一粒药丸捏碎,投入陶罐之中。
药丸里的桃花粉末遇水即溶,一股清冽的甜香从药罐中升腾而起,与药材的苦涩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神安宁的异香。
那香气像是春天深处最柔软的风,又像是月夜里无声坠落的桃花雨。
它不浓烈,却无处不在,不霸道,却无法忽视。
整个偏厅都被这股香气浸透了,连窗棂上积年的灰尘都仿佛被洗去了几分陈腐之气。
卿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那香气里有她的万年修行,有她的桃木本体,有她在昆仑墟无数个春天里积蓄的灵气。
这些本不该出现在人间的气息,此刻正随着药汤的翻滚,一丝一缕地渗入扶苏即将饮下的药中。
“好香。”
卿妩猛地睁开眼。
扶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偏厅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黑色的深衣,但比书房里那件更轻薄一些,料子是细麻布,朴素得不像一个公子的穿着。
头上没戴公子冠,只用一根木簪将头发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清隽的书卷气。
腰间没有佩剑,但手中拿着一卷竹简,显然是批完公文后随意踱步到此。
他站在门槛处,日光从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微风掀起他的衣角,也掀起了偏厅里弥漫的桃花药香,两种气息纠缠着飘散开去。
卿妩看着他逆光的剪影,忽然想起一个词。
芝兰玉树。
“公子怎么来了?”她站起身,行了一礼。
扶苏迈步走进偏厅,目光落在药炉上冒着热气的陶罐上,又看了看她手中的蒲扇和案上摆开的药材。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那股奇特的异香便更加清晰地涌入肺腑。
他征战边塞两年,闻过无数的药味。
军中的药房常年弥漫着苦涩浓郁的气味,每一次闻到都让他想起咸阳太医院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但此刻他闻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香气没有苦药的涩,没有姜桂的辣,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甜意的清冽,像是三月春风里刚开的桃花,又像是山间清泉流过新生的桃林。
“批完了今天的公文,”扶苏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将竹简搁在膝上,“闻到这股香气,便循着过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陶罐里翻滚的药汤上,那汤色呈深褐色,浓稠得像是琥珀。
药汤的表面浮着细密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都会释放出一缕淡粉色的雾气,随即消散在空气中,快得像是错觉。
“你煎的药,”扶苏说,“和我以往喝过的都不一样。”
卿妩蹲回药炉前,继续煽火。
她的动作没有因为扶苏的到来而有丝毫慌乱,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蒲扇一起一落,火光便随着她的节奏明灭。
“公子的病和以往见过的也不一样。”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药自然也要不一样。”
扶苏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出柔和的光泽,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却又透着淡淡的桃粉色。
布巾束起的发髻有些松散了,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随着她煽火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眉眼低垂,专注地看着药炉,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起七日前蒙恬对他说的话。
“公子,此女可用。”蒙恬当时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笃定,“臣查过她的底细,蜀郡成都人,父母早亡,幼年随一游方道人学医,道人云游不知所终,她便独自在山野间行医。医术极高,医德也好,伤兵营里那些被她治过的士兵个个感激涕零。”
蒙恬查到的这些,卿妩自己还不知道。但扶苏知道,以蒙恬的能力,查一个游医的底细不是什么难事。他相信蒙恬的判断。
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女子在煎药时的专注神情,在写方子时的严谨态度,在诊脉时那一瞬间的眉头微皱——这些细节骗不了人。她是真的在用心治病,不是为了攀附权贵,不是为了谋取私利。
扶苏忽然开口:“你一个女子,为何从医?”
卿妩煽火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民女幼时,”她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父母死于疫病。”
扶苏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那场疫病来得很凶,村子里一大半人都病了。没有大夫肯来,因为怕染病。民女眼睁睁看着父母在痛苦中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卿妩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从那时起,民女便发誓学医,再也不让任何人死于束手无策。”
这段话是真话,但不是她的真话。
这是她吸收的那些英魂中,某一个死于疫病的小女孩的执念。
那小女孩的魂魄消散前,将这份刻骨铭心的痛留给了她,她便替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孩,说出了这些从未被说出口的话。
掌心的桃色纹路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她的诉说。
扶苏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卿妩低垂的侧脸,看着她煽火的、微微发颤的手指,看着她眼角似乎有些泛红却始终没有落下的泪意。
他的胸口涌起一阵钝痛,不是因为寒毒,而是因为眼前这个看似坚强的女子,原来也有过那样绝望的过去。
“天下若多些你这样心善之人,”扶苏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何愁百姓不安。”
卿妩抬起头,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不是君臣之间的对视,不是医患之间的对视,而是两个都见过人间疾苦的人、两个都曾对命运无能为力的人之间,一种无言的共鸣。
卿妩先移开了目光。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麻布,垫在陶罐的提梁上,将药汤倒入一只黑色的陶碗中。
药汤浓稠如蜜,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那股异香随着倒药的动作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满室都是桃花清冽的甜意。
她端着药碗走到扶苏面前,双膝跪地,双手奉上。
“公子,药好了。”
扶苏接过药碗,低头看着碗中浓稠的药汤。
那药汤的颜色很深,深到几乎看不见碗底,但那股香气却让他莫名地安心。
他能感觉到自己因长年病痛而紧绷的神经,在这股香气中渐渐松弛下来,像是有一双温柔的手在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他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药汤入口的第一感觉是苦。
极苦。
附子、干姜、肉桂三味大热之药的苦味像一把刀一样切开他的舌面,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几乎要咳出来。
但紧接着,第二重味道涌了上来。
是甜。
桃花粉末的清冽甜意在苦味之后缓缓浮现,像是凛冬之后的第一缕春风,温柔地包裹住他灼烧的喉咙和胃。
那股甜意不腻人,而是清清爽爽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舒服,像是有人在用温热的泉水冲洗他身体里的每一处寒凉。
然后是暖。
那股暖意从胃部开始,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它蔓延到胸口,他因为长期胸闷而沉重的心肺忽然轻快了几分。
它蔓延到四肢,他常年冰凉的手指脚趾开始有了温度。
它蔓延到后背,那个被寒毒侵蚀了多年的命门之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压抑已久的回响。
扶苏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两年来,他喝过无数的汤药,每一种都是又苦又涩,喝完除了满嘴的苦味之外没有任何感觉。
他曾经怀疑那些药到底有没有用,后来甚至怀疑那些药里是不是被人加了别的东西。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他能感觉到药在起作用。那股暖流在他身体里游走,像是一支无声的军队,正在一寸一寸地收复被寒毒侵占的领土。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空碗,碗底残留着一圈淡粉色的药渍,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这药……”扶苏的声音有些沙哑,“很好。”
卿妩接过空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眼角弯起的弧度却泄露了她心中那一瞬间的柔软。
“公子若觉得苦,”她起身走向药炉,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东西,打开来里面是几颗暗红色的小果子,“这是民女自己晒的干枣,公子喝完药可以含一颗,压一压苦味。”
她将干枣放在一只小碟里,连同药碗一起端到扶苏面前。
扶苏看着那几颗干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是一阵微风掠过湖面,只在嘴角停留了片刻便消散了。
但那一瞬间,他眉间那道化不开的忧愁仿佛被风吹散了几分,眼底的疲惫也被笑意掩盖了一瞬,露出这张脸原本该有的、属于二十二岁年轻人的鲜活。
“你考虑得很周到。”他说,伸手取了一颗干枣放入口中。
干枣的甜糯在唇齿间化开,将药汤残留的苦涩尽数掩盖。
扶苏慢慢咀嚼着,目光始终落在卿妩身上。
她正在收拾药炉,将陶罐清洗干净,把剩下的药材用麻纸重新包好,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卿姑娘,”扶苏忽然说,“这把匕首……”
卿妩的手一顿。
扶苏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把被布条裹住的匕首上。
他放下空碗,站起身,朝她走了两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三步之遥,她能闻见他身上的药香和那股淡淡的、属于他本人的松木气息。
“匕首鞘上刻着我的名字,”扶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对吗?”
卿妩没有动。
她的手还搭在药炉的提梁上,指尖微微发凉。扶苏站在她面前,逆着光,面容半明半暗,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格外明亮,亮得像是要把她看穿。
“公子看出来了。”她说。
“那把匕首是我的,”扶苏说,“但我从未将它赠予任何人。”
卿妩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解开了匕首上的布条。
日光下,“扶苏”两个字从匕首鞘上浮现出来,笔画锋利,入鞘三分。那是秦朝小篆,笔画刚劲有力,每一个转折都带着属于皇长子的威仪和锋芒。
“这把匕首,”卿妩将匕首双手捧起,递向扶苏,“是公子未来的某一天,会赠予民女的。”
扶苏接过匕首,低头看着鞘上的字迹。他的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的笔画,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未来的某一天?”他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卿妩。
卿妩与他对视,目光清澈而坦荡。
“公子若信民女,日后自然会明白。”
扶苏看了她很久,久到偏厅里的药香都散尽了,久到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他将匕首递还给卿妩。
“那便先放在你这里。”他说,嘴角微微上扬,“等那一日来了,我再亲手将它送给你。”
卿妩接过匕首,指尖触碰到他的手指时,两人都微微一顿。
那触感很轻,像是两片桃花瓣在风中相触。
卿妩垂下眼帘,将匕首重新系回腰间。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寒毒的诊断让她紧张,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扶苏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
“卿姑娘,”他说,“明日还来吗?”
卿妩站在药炉旁,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淡粉色的光晕。
她的布巾有些歪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着那张白皙的脸上淡淡的桃粉色,当真像是一株开在边塞苦寒之地的桃花。
“公子的药要连服七日不能断,”她说,“民女明日自然还会来。”
扶苏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偏厅。
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连跟在身后的赵显都察觉到了。
“公子今日气色好了许多。”赵显赔笑道。
扶苏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衣襟,那里还残留着药炉偏厅里的桃花香气,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那股香气像是一个记号,烙在他的衣襟上,也烙在他的记忆里。
他忽然想起,卿妩递还匕首时,指尖似乎有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
很淡,淡到像是一种错觉。
但他看见了。
扶苏抬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线。
上郡的天很低,云很低,风沙很大,但他的胸口有一股暖意在缓缓流淌,那是药汤带来的,也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带来的。
“赵显,”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偏厅的炭火不要灭,明日还要煎药。”
赵显怔了一下,连忙应道:“是。”
扶苏迈步走回书房,重新在案前坐下。他翻开那卷《谏逐客书》,目光落在“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这行字上。
但他的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李斯的雄文。
而是一个蹲在药炉前煽火的青色身影,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一双清澈得不像凡尘该有的眼睛。
还有那股,让他念念不忘的桃花香。
偏厅里,卿妩将药炉和陶罐收拾妥当,又重新称了一份药材,为明日的煎药做准备。
她将桃花粉末捻碎,投入药材之中,指尖那微弱的灵力光芒在日光下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连她自己都以为是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错觉。
扶苏看见了吗?
卿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他接过匕首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嘴角那个浅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想起他转身离去前问的那句“明日还来吗”。
明日还来吗?
来。
当然要来。
她来上郡,本就是为了他。
卿妩睁开眼,将配好的药材仔细包好,收入药箱。
窗外,上郡的风沙又起,黄沙漫天,遮天蔽日。
但她掌心的桃色纹路安静而温暖,像是昆仑墟的桃花林从未离去,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