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见公子
次日卯时,天还没亮透。
卿妩是被号角声惊醒的。
上郡军营的晨号短促而苍凉,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膜炸开。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顶低矮的帐篷顶,粗麻布在晨风中微微鼓动,漏进来的光线带着黄沙特有的昏黄色调。
她翻身坐起,快速梳洗了一番。
布巾束发,青衣窄袖,药箱挎在肩上,腰间的药锄和匕首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匕首鞘上“扶苏”二字被布条裹住了,她不想在见到他本人之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年轻的亲兵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卿姑娘,将军让我来送您进城。您先吃点东西,马已经备好了。”
卿妩接过粥碗道了谢,几口喝完,将碗递还。
她跟着亲兵走出帐篷,营地里已经是一片忙碌景象——士兵们列队晨练,刀戟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伙房的方向飘来炊烟,夹杂着烤饼的焦香。
伤兵营那边有人在换药,隐约能听见军医沙哑的说话声。
三匹马拴在营门边,其中一匹是蒙恬的坐骑,通体黝黑,鬃毛如缎,一看便是良驹。
蒙恬已经端坐在马上,左臂自如地握着缰绳,姿态与昨日判若两人。
他看见卿妩出来,微微点头:
“上马。”
卿妩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倒让蒙恬多看了一眼。
他本以为一个山野游医女子不会骑马,还特意让人备了一匹温顺的老马。
没想到她上马的姿势比军中不少士兵都标准。
“你会骑马?”蒙恬问。
“蜀中多山,出行常需骑马。”卿妩随口答道。
她没说自己在昆仑墟时御风飞行,骑马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
蒙恬没有多问,打马前行。
卿妩和两名亲兵跟在后面,一行四人出了军营,沿着官道向上郡城方向而去。
上郡城在军营以北二十里处,骑马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
这座边塞城池规模不大,但城墙高厚,角楼林立,处处透着军事要塞的森严。
城门处有士兵盘查来往行人,但蒙恬的手令一亮,守城士兵立刻恭敬地让开了路。
进城之后,卿妩才发现这座城比远看要繁华一些。
街上商贾往来,有卖布的、卖粮的、卖牲畜的,虽然比不得咸阳的富庶,但在这苦寒边塞已算难得。
蒙恬没有在街上停留,径直打马穿过主街,在一座宅邸门前停下。
卿妩抬头望去。
这是一座三进的宅院,灰墙黑瓦,门口立着两尊石兽,门楣上没有匾额,没有任何标识,低调得不像是公子的居所。
但门口值守的士兵甲胄鲜明,腰间的佩刀比普通军营的制式刀要精良得多,一看便知里面住的人非同寻常。
蒙恬翻身下马,对卿妩低声道:“待会儿见了公子,行跪拜礼,不要抬头直视。公子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该问的不要问。”
卿妩点头应下。
她跟着蒙恬穿过大门,经过一进院落,又穿过一道月门,来到后院。
后院比前院精致许多,虽然依旧是灰墙黑瓦,但墙角种了几丛翠竹,院中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着。
咸阳的园林比这奢华百倍,但在这黄沙漫天的边塞,能有这样一方清幽之地,已是极尽用心了。
正房的廊下站着一个内侍,年纪不大,面白无须,穿着深灰色的袍子,见蒙恬来了,躬身行礼:“蒙将军。”
“公子起了吗?”蒙恬问。
“起了,正在书房读书。”内侍看了卿妩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蒙恬推门而入,卿妩紧随其后。
书房比她预想的要简朴得多。
没有名贵的陈设,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有几排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竹简。
窗下是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旁边搁着一盏未燃尽的铜灯,灯油已经烧干了,显然昨夜又熬到了很晚。
案后端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卿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微微一颤。
扶苏。
她见过他的画像,见过司命媪用铜镜投射出的幻影,但那些都比不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他就坐在那里,穿着一件黑色的深衣,衣料是上好的绸缎,但在边塞的风沙侵蚀下已经有些褪色了。
头戴一顶公子冠,冠上的玉簪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腰间佩着一把剑,剑鞘古朴无华,但卿妩能感觉到剑身上隐隐透出的凛冽之气——那是一把真正的宝剑,不是装饰。
他的身量修长,肩背挺直,即便是在书案后端坐,也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
面容温润如玉,五官精致却不显女气,眉目间的书卷气与皇长子的威仪融合得恰到好处。
在上郡待了两年,他的肤色比咸阳的公子们要深一些,是那种被日头和风沙打磨过的、健康的麦色,但依旧细腻得不像一个常年在边塞生活的人。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眉眼。
眉如远山,浓淡相宜,眉骨微微隆起,给这张温润的面孔增添了几分英气。
但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怎么也抚不平。
他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深邃的、带着薄雾的黑色,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睡眠不足的印记。
他看向蒙恬的时候,那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很快又被某种挥之不去的忧郁覆盖了。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卿妩在心里默念这九个字,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
掌心的桃色纹路剧烈地灼烧起来,那些蛰伏的英魂执念在这一刻几乎要破体而出。
她能感觉到那种铺天盖地的不甘和叹息——这就是扶苏,这就是那个被命运碾碎的人。
他活着的样子,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好,好到让人更加难以接受他本该有的结局。
“蒙将军。”扶苏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磁性,“这么早过来,是有军务?”
蒙恬抱拳行礼,然后侧身让出身后的卿妩:“公子,臣昨日遇见一位游医,医术了得。臣的旧伤……已经被她治好了。”
扶苏的目光落在蒙恬左肩上,仔细打量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蒙恬的旧伤他太清楚了,三年来反反复复,军中医官束手无策,他曾经劝蒙恬回咸阳找太医令看看,被蒙恬拒绝了。
如今竟然被一个游医治好了?
他的视线移到卿妩身上。
卿妩已经跪了下去。
秦朝的跪拜礼比后世繁琐,她在来之前特意向司命媪请教过,此时做起来倒也不算生疏。
双膝跪地,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额头触手背,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民女卿妩,拜见公子。”
扶苏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在这上郡待了两年,见过太多人——有真心追随他的,有奉命监视他的,有同情他的,有幸灾乐祸的。
他已经学会了从一个人的眼神里分辨她的来意。
这个女子的眼睛很干净。
不是未经世事的干净,而是看过了世事之后依旧选择清澈的那种干净。
她跪在那里,姿态恭敬,但脊背是直的,没有一丝谄媚或畏惧。
“你就是蒙将军说的神医?”扶苏问。
“民女不敢当。”卿妩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民女只是粗通医术,恰巧治好了将军的旧伤,不敢称神医。”
扶苏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沉默了几息,他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卿妩谢过,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她没有抬头直视扶苏,但眼角的余光已经将他看了个清清楚楚。
近距离观察比方才远观更加震撼——他的睫毛很长,垂眸时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颜色偏淡,唇形很好看,但微微发干,是体内津液不足的表现。
他的呼吸频率略快,每吸三次气便会不自觉地轻咳一声,咳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旁人。
心肺有问题。卿妩在心里默默记下。
蒙恬在一旁说道:“公子,臣已让卿姑娘为您切脉诊治。她的针法臣亲身试过,确实有奇效。公子若信得过,不妨让她一试。”
扶苏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蒙恬和卿妩之间来回看了一眼。
他信任蒙恬,蒙恬不会无缘无故推荐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但信任是一回事,让一个陌生女子近身诊治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身份特殊,万一这个女子是赵高或胡亥派来的人……
他的犹豫只持续了几息。
“好。”扶苏将左手放在案上,袖口微微上卷,露出一截手腕。
他的手腕比常人纤细,腕骨突出,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这是消瘦的迹象。
卿妩上前一步,在他身侧跪坐下来。
药箱放在一旁,她先取出一个小巧的脉枕,垫在扶苏手腕下方。
脉枕是用粗麻布缝制的,里面填了棉花,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
扶苏看了那脉枕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个游医还挺讲究。
卿妩伸出三指,轻轻搭上他的寸口。
指尖触及他皮肤的一刹那,一股微凉的触感传来。
不是普通的凉,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像是冬天河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汹涌。
卿妩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暗中渡了一丝灵力顺着脉象探入他的体内。
灵力沿着手太阴肺经上行,穿过中府、云门,进入胸腔。
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扶苏的肺脉细涩无力,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肺叶,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常人费更大的力气。
心脉虚浮,心血不足,心阳不振,这就是他夜不能寐、胸闷气短的根本原因。
肝脉郁结,像是一团乱麻缠绕在肝经上——这是长期忧思过度、郁结于心的表现,也是他眉心那道竖纹的由来。
但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
卿妩的灵力继续深入,沿着经脉一路探查到肾经。
肾脉沉迟,寒凝下焦,一股阴寒之气盘踞在命门之处,像一块经年不化的寒冰,将他的阳气牢牢压制住。
寒毒。
不是普通的寒邪入体,而是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慢性寒毒。
这种毒不像是外感风寒那样来势汹汹,而是像慢性毒药一样,一点点侵蚀人体的阳气。
初期只是畏寒怕冷、容易疲劳,中期会出现食欲不振、失眠多梦、胸闷气短,到了晚期……五脏六腑的阳气会被彻底耗竭,病人会在极度虚弱中死去。
以扶苏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体内的寒毒已经到了中期。
卿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这种寒毒她认识。这不是普通的疾病,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我的病有什么问题吗?”扶苏的声音忽然响起。
卿妩抬起眼,发现扶苏正低头看着自己。
他坐得比她高,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眼睛更加深邃,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衬得那双眸子格外幽深。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但卿妩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锐利——他在观察她的反应。
她方才的眉头轻皱,被他捕捉到了。
卿妩垂下眼帘,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心中的波澜压了下去。
她的手指依旧稳稳地搭在他的脉上,灵力缓缓退出,只在肺经和心经处留了一缕温养。
“公子的脉象,”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脾肺气虚,心血不足,肝郁气滞。这是长期劳累、忧思过度加上水土不服所致,不是什么疑难杂症。”
她没有提寒毒。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她刚来上郡一天,对扶苏来说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在这种毫无信任基础的情况下,告诉他“你被人下了慢性寒毒”,不但不会让他相信,反而会打草惊蛇。
下毒的人能在公子府邸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必然是有内应,而且地位不低。
她若贸然开口,只会把自己置于险境。
“能治吗?”扶苏问。
“能。”卿妩收回手指,从药箱里取出炭笔和麻纸,一边写方子一边说,“民女先开一副调养脾肺的方子,公子连服七日。七日后民女再来复诊,根据脉象变化调整方剂。”
她写得很快,字迹工整清秀。方子里都是些寻常药材——黄芪、党参、白术、茯苓、当归、酸枣仁,补气养血安神,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真正治寒毒的药她没写,因为写了也没用。
寒毒需要内外兼治,光靠汤药远远不够,还必须配合灵力温养经脉、驱散寒邪。
而这个过程中,她需要频繁接触到扶苏。
卿妩将方子递给一旁的内侍,内侍看了扶苏一眼,扶苏微微点头,内侍便拿着方子下去抓药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扶苏靠在案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卷摊开的竹简。
卿妩偷瞄了一眼,竹简上写着“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几个字——是李斯的《谏逐客书》。
这位公子被贬到边塞,读的却是当年秦国留住人才的雄文,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蒙将军说你是蜀中游医,”扶苏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蜀中是朕……是我的故乡,你具体是蜀中哪里人?”
卿妩心中微微一紧。
扶苏这话说得随意,但她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意味。
他是秦始皇的长子,虽然被贬到边塞,但该有的警惕心一点不少。
他问得这么细,是想验证她的身份。
“民女是蜀郡成都人。”卿妩答道。
她没去过成都,但司命媪给她的情报里有这条,蜀郡成都,游医身份,经得起查证。
“成都。”扶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微微放远,像是在回忆什么,“我七岁时随父皇去过一次成都,那里的桃花开得很好。”
卿妩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颤。
桃花。
“公子记性真好。”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如水,“成都的桃花确实开得好,但比不上一处地方的。”
“何处?”
卿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眼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也不显得疏离,像是一阵轻柔的风拂过水面。
扶苏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但眼前的这个女子让他想起了某种久违的东西——不是桃花,不是成都,而是一种更遥远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温柔。
他没有再追问。
卿妩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公子,方子已开好,民女七日后再来复诊。这七日里公子要注意休息,少熬夜,饮食清淡,忌生冷油腻。”
扶苏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把被布条裹住的匕首上,眉头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蒙将军,送卿姑娘回去吧。”扶苏说。
蒙恬抱拳领命,带着卿妩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扶苏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卿姑娘。”
卿妩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扶苏依旧坐在案后,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他逆着光,面容半明半暗,只有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七日后再见。”
卿妩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去。
出了公子府邸,蒙恬没有立刻上马,而是牵着马走在她旁边。晨风从街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沙尘,蒙恬眯了眯眼,侧头看了卿妩一眼。
“公子的病,你到底有没有把握?”他问得直接。
卿妩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扶苏体内那股盘踞不散的寒毒,和那双深不见底的、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睛。
“有。”她说。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公子的病,远比她方才在书房里说的要严重得多。
但那不是普通医者能治的病。
那是只有她才能解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