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将军旧疾
蒙恬沉默片刻,目光沉沉地落在卿妩身上。
那是一道带着审视和权衡的目光,久经沙场的将军不会轻易将信任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更何况是自己的旧疾。
“你有几分把握?”他问。
卿妩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近两步,目光落在蒙恬按着左肩的手上,指尖微微发烫,那枚隐去的桃色纹路在皮肤下无声流转。
她不需要切脉就已经能看出问题的症结——肩胛骨处的经脉淤堵,气血不通,旧创处有异物残留。
三年前的箭伤,箭头虽然取出来了,但箭镞上的倒钩碎了一小片骨头渣留在骨缝里,日积月累,骨渣与筋肉摩擦,造成反复的炎症和疼痛。
这不是凡间医术能轻易解决的问题。但对她来说,不难。
“七成。”卿妩报了一个保守的数字。
蒙恬的眉梢微微一动:“军医说三成都没有。”
“那是因为他们不敢动将军的骨头。”卿妩的声音平静如常,“民女敢。”
帐内安静了一瞬。
蒙恬身后的亲兵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女子好大的胆子,敢对将军说这种话。
但蒙恬没有发怒,他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那表情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意外的欣赏。
“好。”蒙恬松开按着左肩的手,直起身,“跟我来。”
他转身掀帐而出,步伐依旧稳健如常,看不出半分病痛的模样。
卿妩提起药箱跟了上去,心里暗暗感叹——这位秦朝名将的自制力当真惊人,明明左肩已经疼到抬不起胳膊,面上却能做到不动声色。
若不是方才那一下身形晃动,她几乎要以为他的旧伤没有大碍。
主帐在军营正中央,比伤兵营大了足足三倍。
帐内陈设简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长案、几卷竹简、一盏铜灯和一张铺着兽皮的行军榻。
案上摊着一幅地图,用朱砂标注了上郡沿线的烽燧和戍堡。
卿妩扫了一眼,心中了然——这是秦长城防线的一段,蒙恬这些年一直在修筑长城、防御匈奴,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看得出他的用心。
蒙恬在榻边坐下,开始解甲胄。
身后的亲兵上前帮忙,被他挥手挡开了。
他自己动手,但左臂抬到一半便僵住了,眉头紧皱,额角的青筋微微暴起。
“将军。”卿妩放下药箱,上前一步,“让民女来吧。”
不等蒙恬回应,她已经伸手解开了他左肩的甲胄系带。
动作不快不慢,手指灵活地穿过皮革和麻绳的缝隙,几下便将肩甲卸了下来。
接着是内衬的麻衣,她只是拉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左肩到肩胛骨一带的皮肤,没有多做一寸。
蒙恬的左肩触目惊心。
一道旧伤的疤痕从肩峰一直延伸到肩胛骨下缘,疤痕增生得厉害,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
伤疤周围的肌肉有明显的萎缩,比右肩瘦了一圈。
最严重的是肩胛骨处,那里的皮肤下隐隐能摸到一个硬块,按下去蒙恬的肩背便猛地一绷。
“这里。”卿妩的指尖轻触那个硬块,“骨渣。三年前的箭伤,箭镞的倒钩断在了里面。”
蒙恬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讶异。她没有切脉,没有问诊,仅仅看了一眼就准确指出了病根。
这份眼力,别说军中的医官,就是咸阳的太医院也未必有人能做到。
“能取出来?”他问。
“能。”卿妩从药箱里取出那卷银针,一排排铺开在兽皮上,“但取的过程会疼。将军若信得过民女,便躺着别动,一炷香的功夫就好。”
蒙恬没有犹豫,直接在榻上伏下身去,将左肩完全暴露出来。
这份果断让卿妩心中又添了几分敬意——他是个真正的将领,懂得在最恰当的时候把信任交付给能用的人。
卿妩深吸一口气,捻起第一根银针。
银针刺入肩井穴时,蒙恬的身体微微一僵。
第二针,天宗穴。
第三针,曲垣穴。
第四针,秉风穴。
四针落定,卿妩的手指轻捻针尾,一股极细微的灵力顺着银针渡入蒙恬的经脉之中。
那股灵力温润如玉,沿着手太阳小肠经缓缓上行,所到之处,淤堵的气血被一点点疏通。
硬块周围因为长期炎症而粘连的组织在灵力的浸润下慢慢松动,像是冰封的河面被春风吹开了一道裂缝。
蒙恬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一股暖流从银针扎入的地方涌出来,沿着他的肩膀、手臂缓缓蔓延。
那种温暖不同于汤药的热力,而是一种更柔、更醇的东西,像是有人用温热的泉水在冲洗他骨缝里的寒毒。
三年来如附骨之疽般的疼痛,在这一刻竟然开始消退。
“你这针法……”蒙恬的声音有些变了,“为何会有热气?”
卿妩面不改色,手指继续轻捻银针:“那游方道人传的针法名为‘温络针’,以针刺穴,引动体内阳气,疏通淤堵。
将军的旧伤之所以久治不愈,是因为骨渣滞留导致经脉不通,气血无法濡养伤处。
民女先用银针疏通经脉,再取骨渣,事半功倍。”
这番话半真半假。
“温络针”是她现编的名字,引动体内阳气也是无稽之谈——那股暖流分明是她的灵力。
但话说得合理,蒙恬又确实感受到了温热,便信了几分。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卿妩抬手将银针一一拔出,换了一把极薄的小刀。
她将刀身在铜灯上烤了烤,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麻布让蒙恬咬住。
“接下来会有些疼,将军且忍一忍。”
蒙恬咬住麻布,点了点头。
卿妩的刀尖切开了硬块上方的皮肉。
她的手法极稳,刀锋沿着肌肉纹理走,切口整齐得像是画出来的。
血渗出来,但不多——银针封穴的效果还在,出血量远小于常人。
她用镊子探入创口,在骨面上摸索了片刻,便触到了那个米粒大小的骨渣。
骨渣嵌在骨缝里,被增生出的肉芽组织包裹得严严实实。
卿妩的镊子轻轻拨开肉芽,夹住骨渣的边缘,一个干脆利落的发力,将它取了出来。
骨渣落在白麻布上,带着一丝暗红的血迹,只有半粒米大小。
但就是这半粒米大小的东西,让大秦第一名将疼了三年。
卿妩将骨渣放在一旁,开始清创、上药、缝合。
她的药粉依旧是那味加了桃胶的止血散,但这一次她暗中多渡了一丝灵力,直接渗入蒙恬的骨髓深处。
那丝灵力会在接下来几天内慢慢修复骨面上的微小损伤,彻底根除旧患。
缝合完毕,她又取出一张事先熬好的药膏,在火上烤软了,敷在伤口上,用麻布仔细包扎好。
“好了。”卿妩将小刀和镊子擦拭干净收回药箱,声音平静得像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将军且活动一下左臂试试。”
蒙恬松开嘴里的麻布,缓缓撑起身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包扎好的左肩,然后试着抬了抬左臂。
手臂抬起来了。
齐肩,平举,绕圈——三年来第一次,抬到这个高度时没有丝毫疼痛。
他又试着握了握拳头,指尖传来的是久违的力道和灵活。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弓弦突然被重新上了油,每一寸筋骨都在畅快地呼吸。
蒙恬怔住了。
他征战沙场二十余年,什么样的伤没受过?
刀伤、箭伤、摔伤、冻伤,身上大大小小几十处疤痕,但没有一处像左肩这样折磨人。
三年来,每到阴天便疼得彻夜难眠,每逢上阵便担心左臂突然使不上力。
他已经做好了这条胳膊迟早要废掉的准备,甚至想过最坏的打算——辞去上郡守将之职,回咸阳做个闲人。
可现在,一个来历不明的游医女子,用了一炷香的功夫,就把他从这种绝望里拉了出来。
“神医。”蒙恬抬起头看向卿妩,目光中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赏,“当真是神医。”
卿妩微微摇头:“将军谬赞了。民女只是恰好懂一点针石之术,算不得神医。”
“军中医官个个号称精通医理,治了我三年没治好。你一炷香就治好了,这还不算神医?”
蒙恬站起身,左臂自如地垂在身侧,甚至忍不住又活动了几下,确认那不是错觉。
他看向卿妩的眼神越发深了几分,“你这医术,跟谁学的?”
“家传。”卿妩垂下眼帘,神色如常。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多,说得越少越安全。
蒙恬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家传医术,能在山野间学到这份上,你家中长辈必非凡人。”蒙恬重新坐回案后,示意亲兵倒了一碗水递给卿妩,“你方才说在蜀中行医,为何不远千里来到上郡?”
卿妩接过水碗,道了一声谢,浅饮一口:“民女游历行医,不为钱财,只为多见些疑难杂症,好将医术磨得更精些。上郡是边塞,兵戈不断,伤者众多,正是民女学以致用的地方。”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自己为何出现在上郡,又显示出一名医者对医术的精进之心,合乎情理,挑不出毛病。
蒙恬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你可曾诊治过内伤?不是箭矢刀剑的外伤,而是五脏六腑的内损。”
卿妩心中微微一动。
内伤。
五脏六腑的内损。
这个时间点,秦始皇三十五年,扶苏被贬至上郡已经快两年了。
根据史书记载和后世考古发现,扶苏在上郡期间一直郁郁寡欢,身体每况愈下。
但具体是什么病症,史料语焉不详。她现在终于有机会揭开这个谜底了。
“诊过。”卿妩放下水碗,语气平静,“民女在山野间行医时,曾见过被滚木砸中胸口的樵夫、从高处坠落摔伤脏腑的采药人。内伤比外伤更难诊治,但不是不治之症。”
蒙恬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做重要决定时下意识的习惯。
“不瞒你说,”蒙恬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军中有一位贵人,身份尊贵,不便透露姓名。
他近半年来身体每况愈下,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时常胸闷气短,咳嗽不止。
军中医官看过了,只说是水土不服、劳累过度,开了些汤药,喝了大半个月也不见好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卿妩。
“那位贵人身份特殊,不便召咸阳的太医来看——此事若传回咸阳,会引起诸多不必要的揣测。所以我一直在军中寻访可靠的医者,但……”他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自明。
卿妩安静地听着,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那位贵人就是扶苏。
水土不服、劳累过度不过是表象,真正的病因是心结——郁郁不得志,忧国忧民,日夜担忧秦国的未来,加上上郡边塞苦寒,身心俱疲,日积月累,岂有不病之理?
“将军是想让民女去为那位贵人诊治?”卿妩问。
蒙恬点头:“你医术非凡,又非军中之人,来去方便,不易引人注意。若你能治好他的病,我蒙恬必有重谢。”
卿妩低头想了一瞬。
她来上郡的目的本就是扶苏。
原本她计划先在伤兵营站稳脚跟,再找机会接近蒙恬,最后由蒙恬引荐给扶苏。
没想到蒙恬的旧伤发作得这么及时,倒让她省去了不少周折。
“民女不求重谢。”卿妩抬起头,眸光清澈,“医者仁心,能治病救人便是民女的本分。将军若不嫌弃,民女愿意一试。”
蒙恬的表情明显松快了几分。他站起身,走到案边提笔写了一道手令,盖上自己的印信,递给卿妩。
“这是我的手令,你拿着。明日卯时,会有人来接你。”他将手令递过来的同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卿妩。”
“卿妩。”蒙恬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卿本佳人,妩媚而不妖,当得起。”
卿妩接过手令,折好收入袖中,行了一礼:“多谢将军。民女告退。”
她转身走向帐帘,脚步不急不缓。就在她的手触到帐帘的一刹那,蒙恬忽然在身后开口:
“你可知道,那位贵人是谁?”
卿妩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火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像是在其中点燃了一盏灯。
“不知。”她说,“也不需知。在民女眼中,只有病人,没有贵人。”
蒙恬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嘴角缓缓上扬。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之人,也见过太多故作清高之辈。
但这女子的眼睛里,是真的只有医者对病患的关切,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笑意,“明日你便知道了。”
卿妩掀帐而出。
上郡的夜风裹着黄沙扑面而来,粗粝而干燥。
她站在帐外深深吸了一口气,掌心的桃色纹路在袖中灼灼发烫。
明日。
她就要见到扶苏了。
那个被历史碾碎的人,那个无数英魂意难平的公子,那个本该成为一代仁君却被一纸矫诏葬送的帝国继承人。
她会以医者的身份走进他的世界,从诊治他的身体开始,一步步走进他的心里。
卿妩抬头望向夜空。
上郡的天比蜀中要低得多,星星又大又亮,像是随手可摘。她想起司命媪的话——“你这一去,会爱上他。”
她不确定那句话会不会成真。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远处的军营里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三长两短,已是亥时。
卿妩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布巾,转身朝营门方向走去。
蒙恬给她安排了住处,就在伤兵营旁边的一顶小帐里,虽然简陋,但比露宿荒野强得多。
她走过伤兵营时,帐帘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里面橘黄色的烛光。
黑夫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年轻的脸上不再是濒死的灰败,而是有了活人该有的血色。
旁边那个手臂被砍伤的士兵也睡得很沉,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卿妩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伸手替那扇被风吹开的帐帘系紧,然后转身离去。
风沙渐起,将她的背影吞没在夜色里。
主帐内,蒙恬站在地图前,左臂自如地抬起,手指沿着长城的防线缓缓划过。他的亲兵端着热汤进来,看见这一幕,愣在了原地。
“将军,您的胳膊……”
“好了。”蒙恬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去查查那个卿妩的底细。蜀中游医,家传医术——尽快查清楚,但不要惊动她。”
亲兵应了一声,放下热汤转身出去了。
蒙恬的手指停在地图上咸阳的位置,目光微微深沉。
一个医术如此高超的女子,不远千里来到上郡,偏偏在他旧伤发作的当天出现在军营门口。
是巧合,还是刻意?
他不知道。
但眼下,扶苏的病比什么都重要。
无论这个卿妩是什么来历,只要她能治好公子,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查。
蒙恬收回手,在榻边坐下,左肩的伤口处传来温热的酥麻感。
那是卿妩敷的药膏在起作用,温和而不刺激,比他以往用过的任何药都舒服。
“公子,”他低声自语,“再忍一忍,或许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