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黄沙白骨
上郡的暮色来得又急又沉。
卿妩还没走到军营门口,就先闻到了风里的血腥味。
不是那种新鲜的血气,而是混合了尘土、汗臭和腐败气息的、属于战场特有的味道。
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几分。
营门前的守卫远远看见一个青色身影从黄沙里走来,立刻横戟拦住。
“站住!军营重地,闲人退避!”
卿妩抬起头,风沙迷眼,她不得不眯了眯眸子。
布巾半掩着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睛。
她将手中的药箱往上提了提,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守卫听清:
“民女卿妩,蜀中游医,游历至此。方才在五里外遇见撤下来的伤兵队伍,听闻军营里还有更多需要救治的伤者,特来请愿,愿为军中效力。”
守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药锄和匕首上停了一瞬。
药锄是寻常医者之物,但匕首的鞘上刻着两个字,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他皱了皱眉:
“军中有医官,不缺你一个女子。速速离去,莫要自误。”
卿妩没有动。
她微微侧耳,像是在听什么。
风从营内吹来,裹挟着一阵压抑的呻吟和惨叫。
那是伤兵营的方向,她听得出来。那些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单纯的痛,而是濒死的绝望。
“如果军中医官够用,”卿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为什么有人在哭?”
守卫表情一僵。
就在此时,营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甲胄的年轻将领带着几名士兵疾步走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躁。
他一眼看见营门外的卿妩,皱眉道:
“怎么回事?”
“禀校尉,这女子说是游医,要进军营——”
“游医?”那校尉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卿妩身上,随即露出一个不抱希望的表情,“你会治刀伤?箭伤?”
卿妩点头。
“会。”
校尉咬了咬牙,像是在做一个冒险的决定。他回头看了一眼伤兵营的方向,那里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深吸一口气:
“进来。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治死了人,军法无情。”
卿妩没有多说,提起药箱便跟了上去。她的步伐极快,却又稳得出奇,像是走在自家的庭院里,而非一座杀伐之气弥漫的军营。
伤兵营在军营东侧,是一排灰扑扑的帐篷。
卿妩一进去,便被浓烈的血腥气呛得微微一窒。
帐内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个伤兵,有的已经昏迷,有的咬着木棍低声呻吟,有的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三名军医满头大汗地在伤兵间穿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透支后的疲惫和无力。
“又死了一个!”一个军医蹲在一个伤兵身边,手指从对方颈侧收回,声音沙哑,“失血太多,救不回来了。”
另一个军医头也不抬:“这边这个也不行了,箭头入腹太深,拔出来必死,不拔也是死。”
卿妩放下药箱,径直走向那个腹部中箭的士兵。
那士兵约莫二十出头,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胸口起伏得极快极浅。
一支羽箭深深没入右下腹,只露出短短一截箭杆,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肿胀。
箭头的倒钩卡在腹腔里,贸然拔出确实会要了他的命。
但如果不拔,毒素和感染会在两日内要了他的命。
军医抬头看见卿妩,愣了一下:“你是谁?”
“蜀中游医,卿妩。”她说着已经蹲下身去,伸手探了探伤兵的脉。
脉象细数无力,已是失血过多、毒邪入体之兆。
她眉头微蹙,手上却没有丝毫迟疑,从药箱里取出一卷布包,展开来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你要做什么?!”军医惊怒交加,“这是军中重犯吗?你拿针扎他——”
卿妩没有说话,手指捻起一根银针,以极快的速度刺入伤兵脐旁的天枢穴。
军医的呵斥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那士兵紧皱的眉头竟然微微松开了。
第二针刺入足三里。第三针,关元穴。第四针,气海。
她的手极稳,每一针落下去都像是丈量过一般精准。
军医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法。
这种针法他从未见过,既有医家正统的影子,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玄妙。
四针落定,卿妩从药箱里取出一把极薄的小刀,在火烛上烤了烤。她抬头看了伤兵一眼,声音很轻:
“你叫什么名字?”
伤兵的意识已经模糊,嘴唇翕动了一下,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黑……黑夫……”
“黑夫,忍着点。”卿妩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等我取出了箭头,你会活过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母亲……”
“那你就更不能死了。”卿妩说话的同时,小刀已经划开了箭杆周围的皮肉。
她的动作极快,几乎没有多余的血流出来。
银针封穴的效果立竿见影,伤口处的出血量远比军医预料的要少。
她左手捏住箭杆,右手换了一把细长的镊子,探入创口。
倒钩卡在腹壁内侧,她轻轻转动箭杆,找到一个特定的角度,猛地一提。
箭头带出一小块碎肉,鲜血涌出,但很快被预先准备好的药棉压住。
卿妩将箭头丢在一旁,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色瓷瓶,将里面的药粉均匀地洒在创口上。
药粉呈淡绿色,散发着浓烈的草药气味。
军医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那药粉一接触到伤口,血便肉眼可见地止住了,肿胀的皮肉也在缓缓褪去不正常的暗红。
“这是……什么药?”军医忍不住问。
“自制的止血散。”卿妩一边用干净的麻布包扎伤口,一边回答,“用了白及、三七、血竭,再加一味我自己种的桃胶。”
她没说的是,那桃胶浸过她的灵力,有生肌续骨之效。
凡人只当是药效奇特,看不出其中玄机。
黑夫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惨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他的眼皮动了动,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聚焦在卿妩脸上。
“我……没死?”
“还没到死的时候。”卿妩将他的手臂放回身侧,起身道,“好好躺着,三日之内不许动弹。若是伤口裂开,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黑夫怔怔地看着她,嘴唇抖了抖,忽然红了眼眶。
旁边的军医更是面面相觑——这个方才被他们判了死刑的士兵,竟然真的被救活了。
帐内其他伤兵的目光也纷纷投了过来。那些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渐渐有了某种久违的东西。
希望。
卿妩没有停留,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兵。
那是一个被砍伤了左臂的士兵,伤口深可见骨,但因为伤在四肢,伤势比黑夫轻得多。
她利落地清创、缝合、上药、包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缝合用的是她自制的羊肠线和一根弯如月牙的银针,针脚细密整齐,像是缝补一件衣裳。
军医在一旁看得入神,忍不住小声问:“你缝的这个……能长好吗?”
“能。”卿妩剪断线头,“但要记得七日后来拆线,每日换药一次,不可沾水。否则感染化脓,这条胳膊还是要废。”
她一边说一边记下了这个士兵的名字和伤情。
药箱里有一块炭笔和一叠粗麻纸,她每诊治一人便记录在案,字迹工整清晰,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一个时辰过去,卿妩已经诊治了十二个伤兵。
其中两人伤势极重,她用了灵力暗中温养其心脉,才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剩下的十人经过她的处理,伤情都得到了稳定。
军医们从一开始的质疑变成了默然跟随,再到主动帮忙递药递布,态度已然大变。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阵干燥的风灌进来,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响。
卿妩正在为一个伤兵清洗伤口,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不同于之前校尉的审视,而是一种久经沙场之人才有的、充满压迫感的打量。
“你是何人?”
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卿妩终于抬起头。
帐帘处站着一个中年将领。
他身量高大,肩背宽阔,一身黑色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面容方正,颧骨略高,眉骨如山脊般隆起,一双眼睛深邃而锐利。
他的胡须修剪得极短,更衬得下颌线条刚硬。
站在他身后的几名亲兵个个面色肃然,腰间佩刀,目不斜视。
秦朝上郡守将,蒙恬。
卿妩心中微微一凛。
她见过这个人的画像,在司命媪给她的那卷竹简上。
但画像是死的,眼前的人却是活的——活的、有血有肉的、浑身散发着沙场杀伐之气的大秦名将。
她垂下眼帘,不卑不亢地起身行了一礼:“民女卿妩,蜀中游医,见过将军。”
蒙恬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掠过她沾满血污的青色布衣、布巾下露出的一缕墨发、腰间的药锄和匕首,最后落在地上那排被诊治过的伤兵身上。
他的视线在腹部中箭的黑夫身上停了片刻——那士兵方才还奄奄一息,此刻竟然已经能微微侧头向他行礼了。
“这些是你治的?”蒙恬问。
“是。”
“谁准你进来的?”
“郑校尉。”卿妩如实答道,“伤兵太多,军中医官人手不足,校尉便破例让民女一试。”
蒙恬的目光移向帐内那三名军医。军医们面色讪讪,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上前一步,拱手道:“将军,这位姑娘……确实医术了得。方才那腹中箭的士卒,末将等已束手无策,她以银针封穴、药散止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救回来了。”
蒙恬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又看向卿妩,目光比方才多了一丝审视之外的东西。
那是一种将军打量可用之才的目光,冷静、实际、不带任何杂念。
“你是哪里人?”
“蜀中。”
“为何来上郡?”
“游历行医,走到哪算哪。”卿妩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路过此地,见有伤兵,便进来了。”
蒙恬看了她片刻,忽然迈步走近。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甲胄上的铁片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卿妩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混合了皮革和铁锈的气息。
“你不怕?”蒙恬问。
卿妩与他对视,眸光清澈坦荡:“怕什么?”
“战场,死人,刀伤。”蒙恬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寻常女子见了这些,早就吓得花容失色。你却面不改色,扎针开刀比我的亲兵还稳。你当真只是一个游医?”
卿妩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眼角微微弯起,颊边现出一个若有若无的梨涡。
她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格外灵动的眼睛。
“将军,民女在山野间行医多年,见过狼咬的、蛇毒的、从悬崖上摔下来的。论惨烈,不比战场上的伤兵好多少。”她顿了顿,“怕归怕,但怕完了,人还是要救的。”
蒙恬凝视她许久。
身后的亲兵们面面相觑。
蒙将军向来治军严苛,从不轻易让陌生人留在军中,更别说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今日这是怎么了?
“你方才用的银针止血之法,”蒙恬忽然换了个话题,“是何人所授?”
卿妩心中微微一紧。
银针止血并非凡间医术后世确实有类似的针法,但在秦朝,这种手法尚未出现。
她若说是自己悟出来的,未免太牵强,若说有师承,又免不了一番盘问。
“民女幼年遇一游方道人,传了这套针法。”她神色如常,语气自然,“道人云游四海,不知所终。民女只知其姓桃,旁的一概不知。”
桃。
那道人当然是不存在的。但卿妩的本体是桃树,说这一句,也不算全然撒谎。
蒙恬没有追问。他信不信,不得而知,但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身欲走,忽然身子一晃,右手猛地按住左肩,眉头紧紧皱起。
“将军!”
身后的亲兵急忙上前搀扶,被蒙恬抬手止住。他站在原地,呼吸急促了几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左肩处传来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抽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撕咬。
那个军医连忙凑过来,伸手去探蒙恬的脉,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将军,您的旧伤又犯了。这次比上个月更重,怕是……”
“说。”
“怕是肩胛骨处的旧创已经深入骨髓,若再不彻底医治,这条胳膊……恐怕保不住了。”
帐内一片死寂。
蒙恬面沉如水,没有说话。他的左肩旧伤是三年前与匈奴交战时不慎被箭矢贯穿留下的,箭头取出来了,但伤口反反复复,始终没能痊愈。
每逢阴天便疼得抬不起胳膊,近几个月更是变本加厉,连握缰绳都有些吃力。
“将军,末将等无能,已经试过所有能试的法子了。”军医跪了下来,声音发苦,“汤药、敷贴、针灸,能用的都用过了,只能暂缓疼痛,无法根治。”
蒙恬沉默片刻,缓缓将左臂抬了抬,只抬到一半便停住了。他的脸色不变,但握紧的右拳暴露了他的忍耐。
卿妩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掌心里,那枚隐去的桃色纹路微微发烫。那些英魂的执念又开始躁动了,像是闻到了某种气息。
扶苏还没出现。
但在见到扶苏之前,她先得到了接近蒙恬的机会。而蒙恬,是扶苏在上郡最重要的人——他是扶苏的监军搭档,是扶苏最信任的将领,也是后来扶苏自杀时唯一一个提出质疑的人。
若想改变扶苏的命运,就必须先赢得蒙恬的信任。
卿妩迈步上前,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帐内所有人都听见:
“将军若不嫌弃,可否让民女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