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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上的名字

肖战回来的那天下午,又出门了。

不是去外地,是去市区办点事。他跟林远借了车,说晚上回来。林远把车钥匙扔给他,说了一句“路上小心”,肖战点了点头就走了。

王一博在训练室的窗户边看到肖战的车开出了基地大门。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回到座位上,继续训练。但他的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动。他在想肖战今天看他的眼神——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眼神,像是在犹豫什么,像是在害怕什么。

他不懂。

他从来没见过肖战这个样子。

晚上七点多,天已经黑了。肖战办完事,开车回了基地。他把车停进停车场,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车里很安静,暖气还没有完全散去,但车窗上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车外的路灯透过雾气照进来,晕成一团一团昏黄的光,模模糊糊的,像他现在的思绪。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模糊的光斑,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一周在外面走了几天,去了好几个城市,看了不同的风景,见了不同的人。他以为离开基地、离开王一博,就能想清楚一些事情。但他发现,走得越远,想得越清楚的事情只有一件——

他想他。

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做什么,脑子里都是他。吃饭的时候想他吃没吃,睡觉的时候想他睡没睡,看到好看的东西想下次带他来看,吃到好吃的东西想给他带一份。这一周他带了两盒点心回来——一盒是上次买过的,因为王一博说“快吃完了”;另一盒是新的口味,他想让王一博尝尝。

他觉得自己疯了。二十二岁了,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样,因为一个人而茶饭不思,因为一个人而坐立不安。

但他不敢。

他怕的不是自己的感情,是王一博的年龄。十六岁。他才十六岁。还有两年才成年。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两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他可以遇到更好的人,可以有更多的选择,可以发现自己对肖战的感情不过是对前辈的依赖和崇拜。

肖战不想成为他人生中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想等。等王一博十八岁,等他有足够的判断力去分辨自己的感情,等他可以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到时候,无论王一博给他的答案是“好”还是“不好”,他都能接受。

但在那之前,他不能。

不能靠近,不能表达,不能让王一博知道。因为一旦让王一博知道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有负担,会觉得亏欠,会觉得“肖战对我那么好,我是不是也应该回应他”。那不是肖战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王一博真心的、清醒的、不掺杂任何愧疚和感激的选择。

所以他要等。

等两年。

肖战看着车窗上的雾气,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在玻璃上游走。

第一笔,一横。第二笔,一竖。第三笔,一横。第四笔,一撇。

他写了一个“王”字。

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那个“王”字,心跳开始加速。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不应该,但他的手没有停下来。

“王”的下面,他写了一个“一”。然后是一个“博”。

王一博。三个字,写在起雾的车窗上,白白的,雾雾的,像是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对任何人说的秘密。

肖战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写的。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如果被人看到了怎么办?如果被一博看到了怎么办?

他赶紧伸手去擦。手掌覆上玻璃,把那三个字连同雾气一起抹掉了。玻璃上只剩下他手指抹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是一些看不懂的符号。他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能这样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等两年。等两年再说。”

他睁开眼睛,准备下车。

然后他看到了车窗外站着的人。

王一博站在车窗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向下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围巾没有围,领口敞着,脖子上的骨头吊坠露在外面,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肖战,像一只被丢在路边的小狗——不吵不闹,不叫不喊,但委屈得不行。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单纯的、赤裸裸的难过。

肖战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他摇下车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一博?”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你怎么在这儿?”

王一博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看着肖战,红着眼眶,嘴唇微微发抖。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你站多久了?”肖战问。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子上沾了灰,鞋带有点松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写的是我的名字。”王一博说。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

肖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有点抖。

王一博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的水雾更重了,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为什么写了又擦掉?”他问。

肖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我不小心写的”?那是骗人的。说“我写了又后悔了”?那也是骗人的。他不后悔写那个名字,他后悔的是擦掉了。不是因为擦掉本身,而是因为王一博看到了他擦掉。

他看到王一博眼里的难过,忽然明白了——王一博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肖战为什么疏远他,不知道为什么肖战回来了也不跟他说话,不知道为什么肖战看他的眼神变得那么奇怪。

他只知道,一个一开始对他很好很好的人,突然就不理他了。

他不知道原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问、该不该问。他只能一个人难过,一个人红眼眶,一个人站在冬天的寒风里,看着车窗上那个被擦掉的名字。

肖战的心疼得厉害。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等两年”,但这段时间对王一博来说是什么?是他莫名其妙的疏远,是他冷漠的躲避,是他不敢靠近又不忍远离的折磨。王一博什么错都没有,却要承受这些。

他才十六岁。他来到这个俱乐部,举目无亲,唯一熟悉的人就是肖战。肖战对他说“你眼里有火”,对他说“我会照顾好你”,对他说“我以后每一场都在”。然后这个人突然就不在了——人在身边,但心不在了。他一定很害怕吧?一定很困惑吧?一定在很多个深夜里想过“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吧?

肖战深吸一口气。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再压抑自己了。不是表白,不是靠近,只是不再故意疏远。回到以前的样子——对他好,照顾他,陪他训练,给他买牛奶,问他手疼不疼。把所有感情压在心底,不让他知道。等他十八岁,等他长大了,等他有足够的判断力了,再告诉他。

到时候,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能接受。他等得起。

“一博。”肖战开口,声音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上车。”

王一博愣了一下,看着他。

“外面冷,上车说。”肖战推开车门。

王一博犹豫了一下,弯腰坐进了副驾驶。车里的暖气已经散了,很冷,但比外面好一点。他坐在座位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肖战看着他冻红的手指,从后座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腿上。

“手伸出来。”肖战说。

王一博把手伸出来。肖战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王一博的手指冰凉,像冰块一样,肖战的手心是热的,一点一点地把温度传过去。

王一博的手指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肖战握着他的手。

“你在外面站了多久?”肖战问。

“没多久。”

“你每次都说没多久。”肖战的声音很轻,“你的手冰成这样,至少站了半个小时。”

王一博不说话了。

“一博。”肖战看着他,“对不起。”

王一博抬起头,看着肖战。眼眶还是红的,但里面的水雾淡了一点。

“对不起什么?”他问。

“对不起这段时间——”肖战停了一下,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我做了些不该做的事。”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说话。

“以后不会了。”肖战说,“我会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王一博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意思。

“嗯。像以前一样。”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被肖战握住的手。肖战的手很温暖,很干燥,比他大一圈,可以把他的手整个包住。

“你说话算话?”王一博问。

“算话。”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抽回手,就那么让肖战握着。车里的温度慢慢升了上来,不知道是暖气还是别的什么。车窗上的雾气又起来了,模模糊糊的,把外面的路灯晕成一团一团的暖光。之前被肖战擦掉的名字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玻璃上只有一片均匀的白色。

“肖战。”王一博忽然叫他。

“嗯?”

“你刚才写在车窗上的,是我的名字。”

肖战的手指顿了一下。

“嗯。”他说。

“你为什么要写?”

肖战看着车窗上的雾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不算谎话的谎话:“因为想写。”

王一博看着他。肖战的侧脸在昏黄的路灯光里很好看,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他在说“因为想写”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比刚才握得更紧了一点。

王一博没有追问。他的心跳很快,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只是觉得,肖战握着他的手,很温暖;肖战说“以后会像以前一样”,让他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回去吧。”肖战松开他的手,“明天还要训练。”

“嗯。”

两个人下了车。肖战锁了车门,转身看到王一博站在旁边,手里还抱着那条毯子。

“毯子带回去用。”肖战说,“你晚上睡觉不是脚冷吗?”

王一博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肖战说过自己晚上睡觉脚冷。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肖战笑了笑:“猜的。”

王一博看着他的笑容——不是这几天那种隔着玻璃的、没有温度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好看的。

他把毯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两个人一起走进基地大楼。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夜晚染得很暖。经过训练室门口的时候,肖战停下来。

“今天别练太晚。”他说。

“你也是。”王一博说。

肖战笑了一下,转身往办公室走去。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王一博的声音。

“肖战。”

他停下来,回头。

王一博站在训练室门口,手里抱着毯子,脖子上挂着骨头吊坠,围巾还是没有围。他的眼眶已经不红了,鼻子也不红了,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你说像以前一样。”王一博说。

“嗯。”

“以前你会给我发消息。”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今天太晚了。”他说,“明天开始。”

王一博点了点头,推开训练室的门,走了进去。

肖战站在走廊里,看着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王一博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王一博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了“晚上”。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毯子盖好,别踢掉了。”

然后发出去。

对面秒回了:“嗯。”

肖战看着那个“嗯”,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泛上来的、带着一点甜一点酸的笑。

他等得起两年。他二十二岁,王一博十六岁。两年后他二十四,王一博十八。他可以把所有感情压在心底,好好地、温柔地、不动声色地对他好。等他长大,等他成年,等他有足够的能力去判断自己的感情。

到时候,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能接受。

但如果结果是好的——

肖战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往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铺了一条金色的路。他走在这条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办公室里,他坐在桌前,翻开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他拿起笔,想画点什么,但笔尖停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画王一博今天的眼睛——红红的眼眶,倔强的表情,像一只被丢在路边但依然相信主人会回来接他的小狗。

那种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开始画。线条在纸上慢慢成形——眉毛、眼睛、睫毛、眼眶里的水雾。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画完之后,他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第五十一页。他在车窗外面,看到了我写的名字。我擦掉了。他很难过。我决定不再躲了。等他两年。等他十八岁。到时候告诉他——你在车窗上看到的那个名字,不是随手写的。”

他合上速写本,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四颗柠檬糖,一个黄色的糖果包装纸,和一叠王一博的照片——他三个月前打印的,每一张都塞在抽屉的最里面,和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

他看着那些东西,轻声说了一句:“等你两年。”

两个字,很轻,但很重。

像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