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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少东家

入职第五天,我遇到了顾怀瑾。

那天下午柜台没什么客人。钱掌柜回里间打盹去了,鼾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很有节奏,一起一伏,像一只懒猫在打呼噜。我在柜台后面对着账本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隔壁茶摊老板娘养的母鸡又来了,在门口探头探脑,被我瞪了一眼缩回去,在门槛上留下一小坨鸡屎。

伙计骂骂咧咧去擦,嘴里嘟囔着“这鸡比闹钟还准时”。我说你不如在门口撒点米,它吃完就不进来了。他说撒过,吃完第二天带了两只来。

然后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青衣,素冠,眉眼温润,像从书里走出来的人物——不是话本小说里那种艳丽的男主角,是那种读了很多书但不太爱说话的样子。进门先对柜台方向微微点了下头,动作很自然,不是刻意摆架子,倒像是习惯了跟人打招呼,哪怕对方只是个账房。

钱掌柜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从里间弹出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脸上还挂着刚睡醒的红印子——大概趴在桌上睡的,颧骨上一道压痕,看着像被人打了一拳。他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擦嘴角,大概流口水了。

“少东家来了!快请快请!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备茶——”

“顺路。”顾怀瑾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冬天里一杯温水的温度。不烫嘴,不冰牙,刚刚好。他目光扫过柜台,在我这里停了一息。就一息。但那一息里,我感觉自己的手指在算盘珠上慢了半拍。

“这位是?”

“新招的账房先生,姓苏。”钱掌柜忙不迭介绍,“苏姑娘,这是咱们少东家。”

我站起来行了个万福。低了头,没跟他对视。他的衣角擦过柜台边缘,带起一阵很淡的味道。不是薰香,就是墨。松烟墨,没有任何修饰,闻起来像一间堆满旧书的屋子。我在尚书省闻了五年墨香——萧临渊身上也有,但他的墨香里混着龙涎香,是御用的味道,闻着贵。顾怀瑾的墨香是纯粹的墨,什么都没有掺。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进里间查账去了。

我坐下来继续打算盘。手指在算盘珠上飞快拨动,心里在翻旧档案。顾怀瑾,顾文渊嫡子,翰林院侍读,在京城挂个虚职,实际负责打点顾家在江南的部分产业。为人低调,在朝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不拉帮不结党,不赴宴不应酬,在同辈里是个异类。我在尚书省的时候见过他两次,都是在宫宴上。他坐在角落里,面前一杯酒从头放到尾,没动过。有人来敬酒他就站起来碰一下杯沿,然后又坐回去。

刚才他看我的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多了一点。不是恶意,是那种读书人发现了一个值得细读的句子时的专注。

傍晚打烊。金陵下起了小雨。

雨很细,像雾一样挂在睫毛上。石板路被水浸成深灰色,踩上去滑溜溜的。我撑着一把油纸伞——秦婶子硬塞给我的,伞面上画着两只水鸟,据她说叫鸳鸯——沿着河边往住处走。

过了两座石桥。雨天的金陵比平时安静,河面上的船都靠岸了,船夫们在棚子里打牌,吆喝声隔着河传过来,闷闷的。拐进那条窄巷子的时候,我停下了。

身后有脚步声。跟了我半条街。

手按上袖中短刀。这把刀跟了我五年,刀刃薄得能剃胡子。陆铮说我拔刀的速度在整个禁军能排进前三。其实没比过,但前三应该没问题。

转身。

顾怀瑾站在三步之外,撑着一把素面青伞。雨滴顺着伞骨滴答滴答往下掉,在石板缝里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巷子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三块石板的距离。他站在那儿,没有防御的姿势,也没有攻击的姿势,就像一个恰好也走这条巷子回家的人。但这条巷子只通向我的住处。

“苏姑娘。”

“少东家。好巧。”

“不巧。”他把伞收了两寸,露出整张脸。雨丝挂在他睫毛上,在灯笼的残光里亮了一下。“这五天你过手的账本,误差是零。”

我挑眉。

“一个普通账房,”他顿了顿,雨滴从伞沿滑下来,滴在他肩头,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不会比我们顾家养了十年的老账房算得还准。”

巷子里很安静。隔壁院子的芭蕉叶在雨里哗啦哗啦响,墙头上蹲着一只橘猫,用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打量我们俩。尾巴慢悠悠地甩着,把墙头的积水扫下来,溅在我袖子上。猫脖子上挂了个小铃铛,一动就响。大概是隔壁人家养的。

脑子飞速盘算。

否认?他已经查过了。我这五天过手的账本,从第一本到最后一本,他大概全部复核了一遍。承认?太蠢,等于把命交到他手里。拔刀?不是时候。这条巷子离钱庄太近,离他家的地盘太近。

“你是不是沈家的人。”他说话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调很平,平得让人后脊发凉。像在读一份早已写好但从未公开的判决书。雨声很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雨幕里。

雨停了。或者说,雨还在下,但我不太确定了。我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半寸。又松了。又紧了。刀柄上缠的布条被汗浸湿了一点。

他把伞重新撑开,往前跨了一步。然后举在我头顶。伞沿把我已经湿了大半的发髻遮住。他身上那股松烟墨的味道更近了。

“如果是,”他说,“我不揭穿你。”

“因为我在等一个沈家的人。”

“三年了。”

橘猫叫了一声,跳下墙头跑了。铃铛声在巷子里叮叮当当响了几声,然后被雨声盖过去。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下面,肩膀快挨上了。雨从伞沿滴下来,在我们周围织成一道水帘。他的手很稳,举着伞一动没动。他的眼睛不是那种表忠心的热切,也不是试探的狡黠——是一种很深的、压了很久的疲惫。像一个人背了太久的包袱,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放一放的地方。

但他找错人了。我不是石头。我是另一块砸下来的山。

他说等一个沈家的人。等到了。至于等到之后要做什么,他没说。我也没问。有些话不需要问,时间会替你问。

不过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这个人,比我预想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