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狼狈的绯闻

清潭洞的冬夜总是来得静谧又仓促。夜色彻底浸透整片高档公寓区，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融融的光斑错落镶嵌在漆黑的楼宇间，隔绝了城市主干道的车水马龙。都敏俊的家中依旧是常年不变的清冷寂静。整屋极简的黑白灰装潢，没有多余的摆件，没有鲜活的烟火气，偌大的空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复古挂钟滴答流转的声响。他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身姿端正挺拔，指尖捧着一本厚重的古籍。四百年来，读书、品茶、观星、静坐，早已成为他刻入骨髓的习惯。没有娱乐，没有牵绊，人间万般热闹，从来与他无关。镜片后的漆黑眼眸沉静无波，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字字淡然，心绪安稳。白日里与千颂伊争执的画面，本该如同过往无数琐碎小事般，转瞬即逝，可那一张明艳骄纵、带着怒意的脸庞，却莫名反复浮现在脑海之中。一模一样的眉眼，截然不同的性情。徐宜花的温柔怯懦，是乱世尘埃里随风凋零的白菊。千颂伊的张扬炽热，是盛世喧嚣中耀眼盛放的玫瑰。明明是毫无关联的两个人，偏生长得分毫未差。都敏俊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他刻意敛去杂念，将所有注意力重新回归书页，任由古老的文字抚平心底那点无端的波澜。与此同时，隔壁的公寓，却是截然不同的焦躁与忙乱。夜色越深，千颂伊的心情越是烦躁得无以复加。她窝在柔软的沙发里，怀里抱着抱枕，一双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眼底满是憋屈与愠怒。不过短短半日，舆论再次彻底失控。继昨夜醉酒扰民的热搜之后，#千颂伊 耍大牌邻里不和#的全新词条直冲热搜高位，词条后面鲜红的“爆”字刺眼夺目。营销号断章取义，将邻里间小小的争执扭曲发酵，字字句句都在指责她性情恶劣、目中无人、骄纵跋扈。黑粉蜂拥而至，在评论区肆意谩骂，路人跟风吃瓜，谣言愈演愈烈。作为登顶国民女星多年的顶流，千颂伊见过无数风浪，经历过无数恶意抹黑，可这一次，源于一件微不足道的邻里小事，却闹得全网皆知，让她只觉得满心荒唐又委屈。她从小性子直白，爱恨坦荡，骄纵是真，却从未害人、从未刻薄待人。不过是酒后失态，不过是几句争执，为何要被无限放大，扣上这般难堪的帽子？手机屏幕不停弹出消息提醒，经纪公司、助理、熟人的消息轰炸不断，让她愈发心烦意乱。正当她憋闷得胸口发堵时，房门密码锁滴滴轻响，胖乎乎的助理洪福子提着一大袋夜宵、抱着一堆文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颂伊啊！大事不好了！”洪福子一脸焦急，将东西匆匆放在茶几上，满脸慌张地凑到千颂伊身边，语气焦灼：“热搜彻底压不住了，公司紧急公关了半天根本没用，好多路人被带节奏，还有人扒出你今早和邻居争执的画面，说你当众发脾气、蛮横无理！”千颂伊抬头，眼底满是不耐与疲惫，嗓音带着几分恹恹的沙哑：“我知道，不用你说，我全程都看着呢。”“那怎么办啊？”洪福子急得团团转，“再这样下去，你的代言、新剧都要受影响，好不容易稳住的口碑又要崩了！”千颂伊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眉眼间满是无奈。她比谁都清楚，娱乐圈从无道理可讲，只有输赢与热度。负面绯闻一旦扩散，哪怕最后澄清真相，留下的污点也难以彻底抹去。她沉默良久，忽然想起今早争执的那个清冷男人。所有风波的源头，归根结底，都是那位古板、冷漠、半点人情都不讲的新邻居。一想到对方油盐不进、冷漠疏离的模样，千颂伊就气不打一处来。“都怪那个古怪的男人！”她愤愤地咬着唇，语气满是别扭的埋怨，“长得人模人样，性格死板又刻薄，一点小事揪着不放，还偷偷偷拍，简直莫名其妙！”洪福子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好奇追问：“就是新搬来的那个邻居啊？我听说是首尔大学的客座教授，看着温文尔雅的，怎么会做这种事？”“人不可貌相！”千颂伊没好气地反驳，漂亮的眉眼拧成一团，“看着斯文儒雅，骨子里最是古板无趣，不通半点人情世故！”她越想越憋屈，满心委屈无处发泄。她千颂伊这辈子，被万人追捧，何时这般狼狈难堪过？偏偏栽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古怪邻居手里。夜色渐深，争执与烦闷耗尽了所有力气。洪福子陪着她劝慰许久，留下公关方案和夜宵，再三叮嘱她明日谨慎出行、不要再生事端，便匆匆离去忙活后续工作。偌大的公寓再次归于寂静。热闹褪去，只剩无边的空虚与疲惫包裹着千颂伊。窗外寒风掠过落地窗，带起一丝浅浅的凉意。屋内暖气充足，却暖不透她心底的憋闷寒凉。她懒得再看手机的负面舆论，胡乱将手机丢在一旁，蜷在沙发上，怔怔望着漆黑的夜空发呆。骄纵张扬都是外壳，褪去明星的光环，她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的女孩子。风光无限的背后，是无人知晓的疲惫与孤独。一夜辗转，心绪不宁。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雾朦胧。冬日的清晨寒意刺骨，冷风席卷着雾气笼罩整栋公寓楼。都敏俊依旧保持着数十年如一日的作息，黎明即起，洗漱完毕，整理仪容。一身干净规整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玉，气质清冷儒雅，斯文端正。他简单准备妥当，提着公文包出门授课。刚走出自家房门，走廊微凉的空气里，忽然飘来一阵极淡的、虚弱的气息。都敏俊步履微顿。四百年的漫长岁月，淬炼出他远超常人百倍的五感，风吹草动、细微气息，皆逃不过他的感知。他侧目，目光落向隔壁紧闭的房门。门内，气息微弱紊乱，带着浓重的疲惫与低烧的燥热感。是千颂伊。不过一夜时间，那个昨日还张牙舞爪、鲜活骄纵、与他争执赌气的少女，此刻状态极差，身心俱疲，隐隐透着病态的虚弱。都敏俊漆黑的眼眸微微凝滞，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他本是无情无牵的局外人。人类的悲欢、病痛、狼狈，于漫长永生的岁月里，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尘埃，他早已看透、早已麻木，从不动心，从不动念。可此刻感知到门内那股虚弱颓败的气息，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四百年前徐宜花孱弱无助、孤苦无依的模样。一样的眉眼，一样单薄的身形，一样藏在光鲜外壳下的脆弱。明知两人命运迥异，性情天差地别，可那根植四百年的遗憾与恻隐，依旧不受控制地悄然翻涌。他伫立在走廊之中，静立片刻，清冷的眼底情绪晦涩难辨。最终，他压下心底无端的波澜，收回目光，抬步缓步离去。他告诫自己，不可动心，不可牵绊。只剩短短三月，他只需安然等待归期，人间一切，皆与他无关。可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恻隐，却再也无法彻底抹去。临近正午，冬日的阳光穿透薄雾，洒落人间，暖意浅浅。闭门沉寂一上午的千颂伊，终于强撑着起身。一夜未眠，心绪郁结，加上昨夜受凉，她头昏脑胀，浑身酸软无力，脸颊发烫，明显是发了低烧。糟糕的情绪叠加身体的不适，让她整个人狼狈又萎靡。她懒得梳妆打扮，随意套上厚实的外套，戴着口罩帽子，遮住整张脸庞，打算下楼买点清淡的食物，再顺便买些退烧药。整栋公寓安静雅致，冬日正午几乎无人走动。千颂伊低着头，脚步虚浮，浑身乏力，慢吞吞地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脑袋昏沉得厉害，视线微微模糊，连脚下的台阶都看得不甚清晰。走到楼道转角处，脚下微微一软，身体骤然失衡。失重感瞬间袭来，她吓得心头一紧，下意识闭上眼，以为注定要狼狈摔倒，磕得满身伤痛。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微凉干净、清冽好闻的气息，裹挟着一丝安稳的力道，稳稳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一只有力、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肢。温热坚实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外套传来，带着沉稳安定的力量，瞬间稳住了她所有的慌乱与失衡。千颂伊怔怔睁眼，懵然抬头。视线撞入一双深邃漆黑、沉静如水的眼眸。是都敏俊。他不知何时折返回来，静静伫立在她身前，身姿挺拔清冷，眉眼淡漠无波，没有多余的神情，动作克制又疏离。刚刚失控的身体被他稳稳托住，分毫未差，力道恰到好处，温柔稳妥，却又绝不逾矩。近距离相望，千颂伊能清晰看到他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澄澈温润的眼底，斯文儒雅的眉眼。阳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柔和了他骨子里的疏离冷漠，添了几分温润平和。这一刻，所有的争执、赌气、不满，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稳妥庇护悄然抚平。昏沉的大脑骤然空白，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与微妙的别扭。都敏俊垂眸看着怀中人虚弱苍白、摇摇欲坠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低烧体虚，心神郁结，难怪脚步虚浮，险些摔倒。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稳稳扶稳她的身形，待她站稳身形、恢复平衡后，便立刻松开手，动作克制、坦荡、毫无贪恋。清冷的嗓音在安静的走廊缓缓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小心路滑。”简简单单四个字，语气淡漠疏离，如同对待任何一个普通路人。可落在身心俱疲、狼狈不堪的千颂伊耳里，却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明明前一日，两人还针锋相对、赌气互不相干，她还满心埋怨他古板刻薄、不近人情。可此刻，在她最狼狈虚弱、险些摔倒难堪的时刻，出手扶住她的，偏偏是这个她最记恨的邻居。千颂伊扶着墙壁站稳身形，脸颊微微发烫，一半是低烧未退的燥热，一半是突如其来的尴尬。她垂着眸，遮住眼底的慌乱与别扭，声音细细软软的，褪去了所有的骄纵傲气，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谢谢。”难得温顺的模样，与昨日张牙舞爪的少女判若两人。都敏俊静静看着她苍白虚弱、低眉顺眼的样子，漆黑的眼底深处，那片沉寂四百年的心湖，再次泛起一圈极轻极浅的涟漪。依旧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神情。他微微颔首，侧身让出道路，身姿清冷，默然伫立，安静得如同不染尘埃的过客。走廊阳光静好，微风浅浅。两个心怀别扭的人，静静对立。昨日针锋相对，今日悄然心软。命运的丝线，早已在无人知晓的瞬间，跨越隔阂与赌气，悄然缠绕，越收越紧。他本想冷眼旁观人间风雨，静待归期。可这一场猝不及防的搀扶，一次狼狈时刻的温柔庇护，让他刻意坚守四百年的疏离，第一次，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