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荒唐的邻里

清晨的阳光褪去薄雾，彻底铺满首尔的街道。公寓楼下的香樟树挂着冬日残留的微凉水汽，风轻轻拂过树梢，带起细碎的簌簌声响。都敏俊缓步走出电梯，方才电梯里那场跨越四百年的重逢，依旧沉沉盘踞在他心底。四百年来，他见过无数相似的眉眼、相仿的面容，岁月流转里，偶尔也会出现与当年少女依稀相像的人，可从未有一人，能像方才的千颂伊这般，分毫未差、完美重叠。眉眼轮廓、眼尾弧度、浅笑时隐现的梨涡、甚至低头垂眸的细碎神态，与四百年前葬身火海的徐宜花，一模一样。心口那片早已沉寂百年的荒芜之地，第一次泛起细密的、陌生的酸涩涟漪。他站在楼宇门口，抬眸望向千颂伊远去的背影。女孩穿着简单的休闲装，步履轻快，身姿窈窕，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鲜活、热烈、张扬，像一束毫无顾忌的光，直直扎进他一成不变、灰暗沉寂的四百年人生里。良久，都敏俊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错觉罢了。他轻声在心底劝慰自己。徐宜花早已长眠于四百年前的乱世荒草之中，尸骨无存，魂魄归尘，世间再无那个温柔怯懦、命运凄苦的朝鲜少女。眼前的千颂伊，是活在二十一世纪、万众宠爱、肆意张扬的顶级明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不过是眉眼相似，一场虚妄的执念罢了。距离他离开地球仅剩三个月，他绝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再生牵绊。都敏俊敛尽眼底所有情绪，恢复一贯的清冷淡漠，抬步走出公寓大门，驱车前往首尔大学。黑色的轿车平稳行驶在车流之中，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繁华，再也入不了他的眼底。与此同时，清潭洞顶级公寓的顶层住宅内。送走清晨匆忙的行程，短暂休整过后的千颂伊，彻底开启了顶级明星随性慵懒的居家日常。整套公寓装修奢华精致，宽敞通透，落地玻璃窗将整片首尔天际线收纳眼底，衣帽间、休息室、观景厅一应俱全，处处透着顶级艺人的优渥生活。可偌大的房子里，处处透着杂乱。沙发上随意丢着高定外套、新款包包，茶几上散落着没吃完的进口零食、空饮料瓶，地毯上歪放着拖鞋，光鲜亮丽的明星住宅，褪去镜头滤镜后，满是随性散漫的生活气息。千颂伊披散着长发，裹着柔软的珊瑚绒家居服，盘腿瘫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指尖飞快滑动着手机屏幕，眉头紧紧蹙着，漂亮的脸蛋上写满烦躁。热搜页面刷新不停。#千颂伊深夜醉酒扰民#的词条，正挂在热搜中游，热度稳步攀升。昨夜心情郁结，独自在家喝酒解闷，一时失控吵闹，竟被隔壁住户偷偷拍下视频上传网络，短短一夜之间，发酵成了全网热议的小道新闻。黑粉借机大肆嘲讽，说她目中无人、性情恶劣、爆红即飘、素质低下；路人吃瓜围观，议论纷纷；唯有忠实粉丝拼命控评洗白，场面乱糟糟一片。千颂伊越看越气，指尖狠狠戳着屏幕，红唇抿成一道倔强又骄纵的弧度。“什么叫扰民？我住自己家里，喝自己的酒，关别人什么事？”她愤愤地低声嘟囔，眼底满是委屈与不服。她是千颂伊，从十几岁出道爆红，一路站在娱乐圈顶端，万众瞩目、众星捧月。漂亮、有名、有钱，习惯了被偏爱、被追捧，性子被养得骄纵直白，爱恨都写在脸上，从不藏掖。看似嚣张跋扈、肆意任性，实则内里单纯直白，脾气来得快去得快，不过是被宠坏的小孩子心性。她翻完所有恶评，气鼓鼓地扔掉手机，仰头瘫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叹气。光鲜亮丽的顶级巨星，看似拥有一切，可盛名之下，满身枷锁。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会被无限放大，沦为全网诟病的谈资，半点私人情绪都不能有。烦躁郁结堵在心头，千颂伊翻来覆去浑身不自在，索性起身踱步，在空旷的客厅里来回走动，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隔壁公寓的墙体上。这栋顶级复式公寓，顶层仅有两户人家。一户是她，另一户，便是昨夜举报她、今日害她上热搜的陌生邻居。一想到对方偷偷偷拍、暗中举报的小动作，千颂伊心底的火气瞬间又窜了上来。到底是谁？能住得起清潭洞顶层豪宅，必然非富即贵，可行事这般小气刻薄、斤斤计较，未免太过小家子气。她忽然想起清晨在电梯里偶遇的那个男人。长相极其优越，气质清冷儒雅，身形挺拔干净，戴着细框眼镜，温温柔柔的模样，看着斯文又绅士。难道，那个男人，就是她的新邻居？一念至此，千颂伊眼底瞬间燃起满满的难以置信。那样看着温润端正、气质绝佳的男人，竟然会偷偷偷拍邻居醉酒，还反手发到网上搞小动作？人不可貌相！千颂伊气得叉腰站在客厅中央，小脸涨得微红，骄纵的性子彻底被点燃。行。很好。既然是邻居，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倒是要好好会一会这位表里不一、心胸狭隘的新邻居。午后的时光缓缓流淌，阳光渐盛，暖意融融。傍晚时分，都敏俊结束了一天的授课与研究工作，驱车返程。他生活极度规律，四百年来日复一日，无娱乐、无应酬、无社交。下课归家、读书品茶、静坐观夜，是他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全部生活。车子稳稳停入地下车库，他缓步走出电梯，身姿清冷，步履从容。刚走到自家门口，还未抬手开门，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怒气的女声。“喂！你等一下！”都敏俊动作一顿，缓缓侧目。只见隔壁公寓的大门敞开，千颂伊踩着拖鞋，一身宽松家居服，明艳的脸庞带着明显的愠怒，快步走到他面前。近距离对视，少女的眉眼愈发清晰明艳。肌肤白皙透亮，眉眼灵动明媚，哪怕满脸怒气、腮帮子微微鼓起，依旧漂亮得晃眼，带着独有的娇憨骄纵，鲜活得让人移不开目光。都敏俊漆黑的眼眸沉静如水，无波无澜，静静看着她，神色平淡，看不出丝毫情绪。千颂伊仰头看着眼前这个长得过分好看的男人，心底的火气更盛了几分。果然是他！看着这般温文尔雅的模样，背地里竟然做偷拍举报人的龌龊事！她抱着双臂，抬着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理直气壮的模样，语气带着顶级明星惯有的傲气与质问：“你就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都敏俊微微颔首，声音清冷低沉，音色温润，语调平淡无波：“是。”简简单单一个字，冷静自持，淡漠疏离。这般冷淡的态度，彻底点燃了千颂伊的怒火。她蹙着眉，直白地质问道：“昨天晚上，是不是你拍的视频？是不是你发到网上去的？”她语速极快，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娇嗔：“我不过是晚上在家喝了点酒，声音稍微大了一点而已，至于吗？大家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一点小事，你直接偷拍发上网，害得我被全网骂，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少女语气尖锐直白，带着被宠坏的任性，字字句句，都是理直气壮的控诉。换做普通人，面对顶流明星这般气势逼人的质问，或许早已慌乱解释、连忙道歉。可都敏俊依旧神色平静，眼神淡漠，静静看着她骄纵恼怒的模样，心底毫无波澜。四百年人间百态，蛮横的、跋扈的、刻薄的、温顺的人，他见得太多太多。眼前这点小儿女的嗔怒与任性，于他而言，幼稚又琐碎。他微微垂眸，语气清淡，不卑不亢，字字端正：“深夜噪音扰民，影响他人正常休息。偷拍不对，但你扰民在先。网络舆论，非我可控。”他的声音清冷平稳，条理清晰，没有半分退让，也没有半分恶意，只是陈述事实。可落在心气高傲、正在气头上的千颂伊耳里，便是冷漠、刻薄、不知变通。千颂伊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瞪大漂亮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这人……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她活了二十一年，出道多年，身边所有人要么追捧讨好，要么恭敬客气，从未有人敢这般冷冰冰、毫不留情地跟她说话，更没人会跟她分得这般清清楚楚、分毫不让。“邻里之间，互相包容不是应该的吗？多大点事，你非要揪着不放！”都敏俊眸色微淡，看着她依旧不知错、一味骄纵辩解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无奈。果然，世人传言不假。千颂伊，盛名在外，年少成名，被万千宠爱包裹，性情骄纵自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肆意任性，不懂体恤他人。他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带着一丝疏离的端正：“包容是情分，守规矩是本分。公众人物，更该以身作则，谨言慎行，规范自身行为。”这话，精准戳中了千颂伊最不服气的点。她最厌烦旁人拿“公众人物”四个字束缚自己，厌烦所有人都对她高标准、严要求，厌烦自己连一点私人情绪都不能流露。千颂伊瞬间气结，脸颊涨红，瞪着眼前清冷斯文的男人，气呼呼地说道：“我看你这个人，根本就是古板又无趣，一点人情味都没有！”面对她孩子气的指责，都敏俊不反驳、不辩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清俊淡漠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却冲淡不了他骨子里与世隔绝的疏离。他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看着眼前张牙舞爪、鲜活热烈的少女。看着这张与徐宜花一模一样的脸，露露出全然不同的、张扬肆意、鲜活热烈的模样。一个怯懦温柔、身不由己，困于乱世，命如浮萍。一个明媚嚣张、肆意坦荡，坐拥盛名，万众宠爱。明明同一张眉眼，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两种性情。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渐渐被眼前少女的骄纵任性抚平。是他多想了。她们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人。短暂的对峙过后，千颂伊看着他油盐不进、冷淡漠然的样子，只觉得又气又无力。跟这种古板固执、不通人情的书呆子讲道理，根本就是白费力气。她狠狠瞪了都敏俊一眼，骄纵地撂下一句狠话：“行！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以后我们各住各的，互不相干！最好谁也别搭理谁！”说完，她转身踩着拖鞋，气鼓鼓地摔门回了家。“砰”的一声巨响，门板震颤，满是少女别扭又幼稚的赌气。走廊瞬间恢复安静。都敏俊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隔壁房门，清冷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幼稚，别扭，直白，鲜活。荒唐又可爱的人类心性。他抬手，缓缓打开自家房门，走入一室清冷寂静之中。关门的瞬间，隔绝了隔壁的鲜活与喧闹，再次将自己拉回四百年如一日的孤寂里。只是这一次，心底那片一成不变的荒芜，悄然多了一抹鲜活的、热闹的、猝不及防的痕迹。他本想安稳度过最后三个月，悄无声息离开人间。可这场荒唐别扭的邻里初见，已然让他平静的归途，彻底乱了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