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惊鸿(修改版)
腊月初八,东宫夜宴。
澄心殿内灯火通明,琉璃盏映着金碧辉煌的梁柱,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太子萧景煜高坐上首,绛紫蟒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笑意温煦,仿佛真的是在为一个劳苦功高的藩王接风洗尘。
宋朝华坐在下首第三位,位置不算尊贵,也不算卑微,刚好卡在一个“既能看清全场,又容易被针对”的距离。
她一身玄色藩王常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没有佩戴任何彰显军权的饰物,看起来像个来赴宴的闲散宗亲。
只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光,像北疆永不融化的雪。
席间觥筹交错,文武百官轮番上前敬酒,话里话外都在恭维太子仁德,感叹南安王忠勇。
宋朝华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面上始终挂着礼节性的淡笑,却滴酒未进——所有酒液,都在杯沿转一圈后,顺着袖口浸入了特制的吸水锦囊。
“王爷海量。”
一位御史笑着上前,语气却带着试探,“听闻王爷在北疆,曾一人独饮三斤烈酒而不醉,今日怎的如此拘谨?”
“北疆酒烈,京城酒绵。”宋朝华放下酒杯,声音平静,“本王只是怕喝多了,失态于殿下与诸位大人面前。”
“王爷多虑了。”太子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今日是家宴,不拘礼节。何况,良娣听闻王爷入京,特意备了些薄酒,想与王爷叙叙姐妹之情。”
话音刚落,殿门开启。
言昭在宫女的引领下缓步走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裙摆绣着极淡的缠枝莲纹,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素净得有些过分。
宋朝华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妾身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王爷。”
言昭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姿态恭顺,目光却始终垂着,不敢与宋朝华对视。
“免礼。”太子招手,“良娣,坐。今日是你姐姐入京,你陪她多喝几杯。”
姐姐。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两人心里。
宋朝华看着她,喉咙发紧。
她想问她瘦了没有,想问她睡得好不好,想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可她只能端着酒杯,隔着半个桌案,隔着满殿虎狼,隔着一道她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王爷。”
太子忽然举杯,笑意温煦,“孤听闻,王爷在北疆,曾以三千玄甲,破北狄三万精锐,可谓神乎其技。今日席间也有不少武将,不如王爷给大家讲讲,何为沙场制胜之道?”
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让她谈兵,就是在提醒所有人——她宋朝华,手握重兵,功高震主。
宋朝华放下酒杯,起身拱手:“殿下谬赞。沙场之上,唯有死战,何来制胜之道可言?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王爷过谦了。”太子笑意更深,“那依王爷看,若西域诸国联手来犯,当如何应对?”
这是一个陷阱。
答得激进,是“穷兵黩武”;答得保守,是“畏战无能”。
宋朝华正要开口,却见言昭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太子的衣袖。
“殿下。”言昭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王爷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宜多谈军务。况且……妾听闻王爷近来旧疾复发,不宜饮酒。殿下既是以家宴相邀,不如让王爷安心用膳,叙叙家常。”
她这是在救场。
用最卑微的姿态,替宋朝华挡下第一轮试探。
太子眯起眼,看了言昭片刻,忽然笑了:“良娣倒是体贴。也好,今日不谈国事,只叙亲情。”
他挥手示意乐师继续演奏,气氛看似缓和下来。
可宋朝华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太子忽然拍了拍手:“来人,呈上孤为南安王准备的贺礼。”
几名内侍抬上一个雕花木盒,打开后,里面竟是一套女子的衣裙——水红色的绫罗,绣着繁复的牡丹,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满殿皆静。
宋朝华缓缓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太子。
“殿下这是何意?”她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孤听闻,王爷在北疆常年穿着玄甲,未免过于沉闷。”太子笑容不变,“今日既是家宴,便让王爷换上这身衣裳,也让大家看看,王爷若是穿上女装,是何等风姿。”
“轰”的一声,殿内炸开了锅。
有人窃笑,有人错愕,有人低头假装没看见,更多人则是看好戏般盯着宋朝华。
这是羞辱。
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她剥光了,按在地上摩擦。
宋朝华站起身,玄色衣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殿下,本王乃大晟南安王,镇守北疆,手握兵权。今日这般戏弄,恐非待藩王之礼。”
“礼?”太子轻笑一声,忽然收敛了笑意,“宋王爷,你既知自己是藩王,就该有藩王的自觉。”
“你入京不报备,带兵不请示,甚至……”他目光瞥向言昭,“甚至与孤的良娣,举止逾矩,暧昧不清。”
“孤今日,不过是要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来人。”太子一声令下,殿门轰然关闭,数十名东宫禁军持刀涌入,将宋朝华团团围住。
“宋王爷,要么穿上这身衣裳,向孤赔罪,此事便算了结。”
“要么,孤便只好以‘谋逆’之罪,请王爷去大理寺,好好说清楚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宋朝华看着太子,又缓缓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言昭。
言昭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攥着裙摆,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却只能死死咬着唇,连一句“殿下不可”都说不出来。
她不能开口。
她一开口,便是坐实“暧昧”,便是把宋朝华往死路上推。
宋朝华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冷、极疲惫,却又释然的笑。
“好。”
她吐出一个字。
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她一步步走到那套衣裙前,伸手拿起那件大红的外衫。
水红色的布料触感柔滑,像血,像她曾经最厌恶的东西。
她开始解自己的藩王常服。
一颗,两颗,三颗……
玉带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脱下玄色外袍,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色中衣,然后,将那件水红色的外衫,披在了身上。
大红配雪肤,刺眼得惊心动魄。
她站在殿中央,像一滴血,落在洁白的雪地里。
“殿下满意了吗?”宋朝华拢了拢衣襟,声音平静得可怕。
太子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得逞,有忌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撼。
“满意。”他缓缓点头,“王爷果然识时务。”
“那本王,可以走了吗?”宋朝华问。
“走?”太子冷笑一声,“王爷可以走。但良娣,还得留在东宫。”
宋朝华脚步一顿。
“怎么,舍不得?”太子讥讽道,“还是说,王爷真的以为,孤不知道你们那点龌龊事?”
“殿下慎言。”宋朝华声音冷厉。
“慎言?”太子猛地拍案而起,“来人!拿下!”
禁军刀锋齐齐向前一步,直指宋朝华咽喉。
就在这时——
“殿下!”
言昭猛地站起身,声音颤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妾身愿以性命担保,王爷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若有半句虚言,妾身愿受天谴,不得好死!”
这是她在赌。
用自己的命,赌宋朝华的命。
太子眯起眼,看着言昭,半晌,忽然笑了:“良娣倒是情深义重。”
他挥了挥手,禁军稍稍后退。
“罢了。”太子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慵懒,“看在良娣的面子上,今日便算了。不过……”
他目光落在宋朝华身上,像毒蛇的信子。
“王爷既然穿了这身衣裳,不如就跳支舞,助助兴?也算是……赔罪。”
殿内一片哗然。
宋朝华站在原地,水红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她看着太子,又看向言昭,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好。”
她吐出第二个字。
然后,她真的在满殿的刀光剑影中,跳了起来。
没有音乐,她就哼着北疆的战歌;没有舞伴,她就对着虚空挥拳。
她跳得笨拙,跳得难看,跳得像个笑话,可她跳得骄傲,跳得凛然,跳得像个战神。
她用这种方式,告诉言昭——
别怕。
我还在。
一曲终了,宋朝华停下脚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看向言昭,用只有两人能看懂的口型,无声地说:
“活下去。”
然后,她转身,推开殿门,走入外面的风雪中。
大红衣袍在风雪里翻飞,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直到那团火彻底消失在夜色里,言昭才猛地瘫软在地,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们之间,隔着的就不再是宫墙了。
而是生与死的界限。
是夜,宋朝华回到行馆,脱下水红色的衣袍,扔进火盆。
火焰腾起,将那抹刺眼的红,烧成灰烬。
她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笛,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笛身。
“昭昭。”
她低声唤着这个名字,像在自言自语,“等我。”
“等我带你走。”
窗外,风雪更大了。
而东宫深处,太子正坐在黑暗里,抚摸着一枚玉扳指,眼底闪烁着冰冷的光。
“宋王爷。”
他低声自语,“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