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鱼饵(修改版)
大晟永昌元年,秋。
北疆的第一场雪,下得比往年都早。
大雪封路,驿站迟滞,可来自京城的消息,却比雪花落得还快。
“殿下,东宫密函。”
亲兵双手呈上一封素笺,信封上没有印鉴,只有一道暗纹,是东宫特有的云雷纹。
宋朝华坐在帅案后,指尖捏着信笺,只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孤闻北疆苦寒,将士劳顿,甚为挂念。南安王忠勇,镇守有功,孤心甚慰。然边关非久居之地,孤思良娣言昭,寝食难安,望速归京一晤,以慰离思。另,孤将于腊月于东宫设宴,为南安王接风,望勿推辞。——东宫景煜”
短短数行字,字字诛心。
“望速归京一晤。”
“为南安王接风。”
太子萧景煜,这是要把言昭当鱼饵,钓她这条大鱼入京。
宋朝华指节泛白,信笺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她几乎能想象出太子写这封信时的神情——漫不经心,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戏谑,笃定她会因为言昭,乖乖走进这个圈套。
“将军,东宫这是……”沈惊寒站在下首,脸色难看。
“这是鸿门宴。”宋朝华冷笑一声,将信笺扔在案上,“他想逼我离开北疆,离开我的军队,离开我的根基。”
一旦她入京,就等于自投罗网。
太子有的是办法让她“意外身亡”,或者“图谋不轨”,届时不仅她性命难保,连带着言昭,也会成为案板上的鱼肉。
“那……这信,回是不回?”沈惊寒问。
宋朝华沉默了很久。
帐内烛火跳动,映着她紧绷的下颌线。
“回。”
她提笔蘸墨,却在落笔的瞬间,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臣宋朝华,接殿下密函,不胜惶恐。臣镇守北疆,职责所在,然殿下既有召,臣岂敢不从?然北疆近日军务繁忙,西域诸国异动频频,臣恐一时难以脱身,容臣与言老将军商议后,再行定夺。另,言良娣入宫日久,臣亦甚为挂念,若能一晤,实乃幸事。——南安王宋”
这封回信,看似恭敬顺从,实则全是推诿。
“军务繁忙”、“与言老将军商议”、“容臣定夺”——每一个词,都是在拖延时间,也是在试探太子的底线。
“把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出去。”宋朝华将信笺交给亲兵,“另外,加派暗哨,盯紧京中所有通往北疆的路线。”
“若有人试图潜入北疆,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东宫。
言昭跪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枯败的荷叶,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
自从宋朝华封王的消息传出,太子对她的态度明显变了——不再只是浅尝辄止的试探,而是带着某种明确的“利用意图”。
“良娣。”
东宫属官出现在门口,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殿下有请。”
言昭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书房内,太子萧景煜正在看一卷兵书,见她进来,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道:“来了。”
“妾见过殿下。”言昭行礼。
“免礼。”太子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身上,“良娣,北疆来信了。”
他将那封密函的副本,轻轻推到言昭面前。
言昭垂眸扫过,心脏猛地一缩,但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欣喜:“宋将军……她还好吗?”
“很好,刚打了胜仗,封了王。”太子似笑非笑,“孤念及你与她情分匪浅,特意准你与她通信。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只是孤有些担心。”
“殿下担心什么?”言昭声音很轻。
“孤担心,她太看重你。”太子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若她为了见你,擅离职守,或者……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孤会很为难。”
言昭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
她听懂了太子的潜台词——
你,是孤牵制宋朝华的鱼饵。
若她不咬钩,便是你无用;若她咬了钩,便是你立功。
“殿下多虑了。”言昭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少女的委屈与担忧,“宋将军公私分明,绝不会因私废公。妾……妾也盼着她能建功立业,不负殿下与陛下的期望。”
“是么。”太子不置可否,“那若孤让你,写封信劝她入京,你当如何?”
言昭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殿下,妾……妾与宋将军虽是旧识,但她性情刚烈,未必听得进妾的话。若写信反而惹她不快,岂非坏了殿下大事?”
她这是在示弱,也是在推诿。
她不能写,写了便是把柄;她也不能完全拒绝,拒绝了便是“不识抬举”。
太子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良娣倒是体贴。”
他没有再逼她,只是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言昭躬身退出,背脊却已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太子不会轻易放过她。
下一次试探,很快就会来。
是夜,北疆。
宋朝华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南方,手中握着那支白玉笛。
风雪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可她却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沈惊寒走到她身后,低声道:“将军,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加强了边境巡逻,任何试图潜入北疆的人,都会被拦截。”
“不够。”宋朝华声音嘶哑,“太子不会只来一次。”
“他既然敢把言昭当饵,就一定做好了鱼不上钩的准备。”
“那……我们该怎么办?”沈惊寒问。
宋朝华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惊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等。”
她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我既能护住她,又能把太子拉下马的机会。”
“在此之前,我要让他知道——”
“言昭,碰不得。”
她将白玉笛紧紧握在掌心,指节泛白,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与决绝。
同一时刻,东宫。
言昭坐在灯下,提笔蘸墨,却迟迟落不下去。
她不能写信,不能传信,甚至不能在纸上写下那个名字。
最终,她只是在纸上画了一支小小的玉笛,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她将纸条烧成灰烬,灰烬落入茶盏,又被她一饮而尽。
苦的。
像这宫墙里的日子,像这无法言说的相思,像她必须咽下的,所有不甘与隐忍。
可她知道,有人在北方,正为她浴血奋战。
所以她不能倒下。
她要活下去,要等到——
等到那柄长枪,再一次为她指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