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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十章

那场雨下了整夜。

肖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门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光,在某个时刻灭了。书房的门开了又关,走廊里安静下来,整间公寓沉入深海一样的寂静里。他攥着被角,听着雨声,像听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意识一点一点地被拽进黑暗里。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窗外的天空还是灰的,云层很厚,透不出光。肖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画面不是今天的台词,不是今天要拍的第几场戏,而是昨晚那扇门开了一条缝的样子。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极轻的目光,一声叹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王一博昨晚为什么来看他?

这个问题从凌晨想到现在,他想出了至少七种可能性。第一种,他只是路过,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第二种,他听到了什么动静,确认肖战有没有在哭;第三种,他自己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但最终还是没开口;第四种,他想看看肖战有没有把那条银杏叶手链摘下来;第五种,他想看看肖战睡了没有,以便决定自己要不要弄出声音;第六种,毫无理由,就是想看一眼;第七种——也是肖战最不敢想的一种——他想确认肖战还在不在。

他把这七种可能性在脑子里来回过了好几遍,最后得出结论:不管哪一种,都说明了一件事——王一博在在意他。

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合同期内乙方不能出事”的那种在意。哪怕只是“住在同一屋檐下顺便关心一下”的那种在意。

但他确实在意了。

肖战从床上爬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走出卧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书房的门关着,但门底下没有光透出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早上七点十分,王一博通常七点半出门。他应该在书房里。

肖战走到厨房,烧了水,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又给王一博泡了一杯。他把王一博那杯放在料理台上,想了想,从冰箱里拿出两片吐司放进吐司机,烤好之后抹了一点黄油,放在茶杯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书房门口,犹豫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肖战推开门。书房里有些乱,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昨晚那杯没喝完的水。王一博坐在书桌前,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头发还没打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毛。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目光在肖战身上停了一下。

“给你泡了茶,烤了吐司。”肖战说,语气尽量随意,“你吃完再走。”

王一博看了他两秒,站起来,跟着他走到厨房。

两个人站在料理台前,一人端着一杯茶,吐司被分成两半,各自拿了一半。肖战咬了一口,嚼了几下,觉得今天的吐司烤得有点过,边角有点焦了。他偷偷看了一眼王一博,对方正在吃,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焦了。”王一博说。

“嗯,”肖战承认,“今天多烤了十秒。”

“下次烤一分半就够了。”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低下头喝了一口茶,用杯沿挡住了自己的嘴角。王一博说的是“下次”——“下次烤一分半就够了”。“下次”这个词意味着还有下一次,意味着这不是一个偶然的、临时的早晨,而是一个可以重复的、被允许的日常。

王一博吃完吐司,把杯子洗了,从衣架上拿下大衣穿上。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肖战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他。深秋的早晨光线很淡,玄关的灯还没关,暖黄色的光照在王一博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今天几点收工?”王一博问,系着鞋带没有抬头。

“不知道,可能要拍到晚上。”

“嗯。”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肖战。

“昨晚,”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你睡得好吗?”

肖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昨晚那扇开了一条缝的门,想起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想起那声极轻的叹息。他不知道王一博问这个问题是在试探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问。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已经开始发热了。

“还行,”他说,“下了一夜雨,睡得有点沉。”

王一博点了点头,转身开了门。门打开的一瞬间,走廊里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清冽气味。他走出去一步,又停下来,半侧过身,没有看肖战,声音很低。

“那就好。”

门关上了。

肖战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那句“那就好”在心里放了三个来回。“那就好”不是“嗯”,不是“知道了”,不是“好的”。“那就好”里有一种关心,一种确认之后的安心——你睡得好,那就好。

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把那杯茶喝完,洗了杯子,回到主卧换衣服。出门的时候,路过书房,门没有关严,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的样子——桌上的文件和电脑还在,但椅子被推进去了,茶杯被收走了,窗帘拉开了一半,灰白色的天光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肖战收回目光,穿上鞋,出了门。

《霓裳》的拍摄进入了后半程。沈念的人生开始走下坡路,战争来了,铺子被炸了,陆曼妮嫁给了别人。这个男人曾经用一双巧手在上海滩站稳了脚跟,曾经以为自己可以靠才华改变命运,到头来发现,在大时代的洪流面前,一个人的努力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肖战很喜欢沈念这个角色,不是因为他的成功,而是因为他的失败。因为失败比成功更真实,更复杂,更有力量。一个人可以笑着演成功,但只有真正心疼过的人,才能演好失败。

这话是赵瑞说的。今天收工后,赵瑞破天荒地叫住了肖战,递给他一根烟——肖战不抽烟,但还是接了。

“你最近状态不错,”赵瑞靠在椅子上,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这场戏的情绪很对。沈念不是单纯的伤心,他是那种——我说不清楚,你自己懂就行。”

肖战把烟夹在指间,没有点。他看着远处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失,天边的云从橙色变成紫色,再变成灰色,像一个情绪丰富的演员在完成一场漫长的退场。

“肖战,”赵瑞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很多,“你心里是不是有事?”

肖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打听你的私事,”赵瑞把烟灰弹掉,声音低沉,“我是想说,你有事的时候,演出来的东西反而更有厚度。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演戏这件事,到最后拼的不是技巧,不是经验,是你对自己的了解程度。你越了解自己,角色就越真实。”

他站起来,拍了拍肖战的肩膀,走了。

肖战一个人站在暮色里,手里捏着那根没点的烟。晚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清冷的味道。他把烟放在鼻尖闻了闻,烟草的气味有点呛,但不算难闻。

赵瑞说得对,他最近心里有事。

他心里装了一个人,那个人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不知道几点回来。那个人会在半夜站在他的门口,看完他就走。那个人会绕三公里去买一盒打折的草莓,然后说“顺便买的”。那个人在他的生命里占据的空间越来越大,但他不敢说,因为他签了两年的合同,合同里没有任何一条允许他动心。

他动心了,所以他违约了。违约金不是钱,是他的心。

肖战把那根烟放在路边的垃圾桶上,转身走了。他不抽烟,也不想开始。

回公寓的路上,林姐打来电话。

“杂志的样刊出来了,我发你微信了,你看看。另外品牌方那边又问了,王一博到底同不同意一起出席活动?他们催得很急,说如果这周不定下来,他们就要换人了。”

肖战靠在车窗上,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这件事不能拖,但他不想通过陈助传话,也不想让林姐再去问。他想直接跟王一博说,当面说。

“我跟他说。”肖战说。

林姐沉默了一下:“你确定?要不要我先跟陈助沟通一下——”

“不用,我自己说。”

挂了电话,肖战把杂志样刊的链接打开看了看。封面用的是那天拍摄的第三组照片——他和王一博并排坐在长椅上,膝盖碰在一起,两个人都看着镜头,但王一博的身体微微朝他的方向倾斜了一点。那个倾斜的角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肖战看出来了,而且他知道,这个角度不是摄影师要求的。

封面标题是“双面”,内页有一段简短的采访。肖战的那部分问题都是关于演戏和角色的,他回答得中规中矩。王一博的那部分只有三个问题,其中一个是“婚后的生活有什么变化”,王一博的回答是:“没什么变化,挺好的。”

肖战盯着那个回答看了好几遍。“没什么变化,挺好的”——这话放在别人嘴里可能是敷衍,但放在王一博嘴里,已经是能给出的最好的回答了。因为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在公开场合表达感情,他甚至不会在私下里多说一个字。他说“挺好的”,就是真的挺好的。不是演给别人看的那种“好”,是他自己觉得“挺好”的那种“好”。

回到公寓,王一博已经回来了。这在平时很少见——肖战收工的时间不固定,王一博回来的时间也不固定,两个人能同时在家的夜晚,大概只占三分之一。

今天王一博穿着家居服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看到肖战进门,抬了一下头。

“今天收得早。”他说。

“嗯,最后一场戏拍得顺,提前收了。”肖战换了鞋,走到客厅,在王一博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不是对面的单人沙发,是旁边的双人沙发。他坐下去的时候,王一博的目光在平板上停了一下,没有转头,但肖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有件事想跟你说,”肖战开口,声音尽量自然,“品牌方那边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出席两场活动,代言费翻倍。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就回绝他们。”

王一博放下了平板。

他看着肖战,目光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他问了一句让肖战有些意外的话。

“什么活动?什么时候?”

肖战从手机里调出林姐发的活动信息,递给他看。王一博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在皱眉,是在思考。

“第一场在下个月十五号,第二场在十二月三号。”他把手机还给肖战,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计算什么。

“下个月十五号,我可能要去一趟杭州,集团那边有个会议。”他说,“十二月三号应该可以。”

肖战点了点头:“那就只参加第二场?”

“嗯。”

肖战拿起手机,给林姐发了条消息:“十二月三号那场可以,另一场他排不开。”发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条:“告诉品牌方,代言费不用翻倍,正常就行。”

林姐秒回了一个问号。肖战没有解释。

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在用王一博抬自己的身价。他接这个代言是因为品牌本身和他很契合,不是因为钱。他不希望王一博出席活动的理由被简化成“为了翻倍的代言费”。虽然他知道,在品牌方眼里,在媒体眼里,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事实——王一博的出现就是为了钱,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百亿家族的继承人会为了别的原因出席一场商业活动。

但肖战知道,至少有一个别的原因。只是他说不出口,也不会替王一博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肖战站起来,想去厨房倒水,经过王一博面前的时候,忽然被叫住了。

“肖战。”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王一博。王一博仰着脸看他,头顶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平时冷得像深潭的眼睛照出了一些温度。

“那张卡片的事,我查到了。”

肖战的心沉了一下。他都快忘了那张卡片——那张写著“你们只是合同关系”的匿名卡片。它被王一博拿走之后,就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被提起过。

“谁寄的?”肖战问。

王一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肖战。肖战打开,里面有几张打印的快递单号和一份简短的调查报告。寄件人信息那一栏填的是一个假名字,但追踪到的IP地址指向了一家公关公司。那家公关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方晴”的人。

方晴。

王旭的女朋友。

肖战看着这个名字,脑子里飞速地运转。方晴,家宴上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穿墨绿色连衣裙的优雅女人,王旭带来的女伴。她看起来温柔大方,笑起来恰到好处,说话轻声细语,像一个标准的、出身良好的名媛。

是她寄的。

“王旭不知道这件事,”王一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至少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他知情。”

肖战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紧。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他知道王家的水很深,知道有人在暗中盯着他和王一博,但当这份恶意有了具体的名字和面孔,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了。

方晴在宴会上笑着跟他打招呼,和他碰杯,夸他的西装好看。而背地里,她写了一张卡片,用最冰冷的语气告诉他——“你们只是合同关系”。

她怎么知道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肖战脑子里的迷雾。方晴知道他们是合同关系,这意味着她知道内幕。而她知道内幕,意味着有人告诉了她。谁告诉她的?王旭?还是……

“她知道多少?”肖战问,声音有些发紧。

王一博在他对面坐下来,神情是肖战从没见过的严肃。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合同的事,王家核心圈子里大概有五六个人知道。我父亲,我母亲,大伯王建国,还有王旭。”他的声音很低,“这些人里,谁能管住自己的嘴,谁不能,不好说。”

肖战沉默了很久。

他一直以为那份合同只有他和王一博、双方的律师和经纪人知道。他以为这是一个被严格保守的秘密,除了当事人和必要的经办人之外,不会再有第五个人知道。但现在他知道,至少有六个人知道,而这六个人里,有一个人的女朋友用这件事来攻击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肖战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王一博看着他,下颌线微微绷紧——那是他感到愧疚时会有的表情,肖战已经学会了。

“不想让你觉得……”他顿了一下,好像后面的词很难说出口,“更难受。”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更难受。”这个词让肖战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王一博知道他会难受,所以选择不告诉他。这种“保护”的方式对不对另说,但“保护”这个意图本身,让肖战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变得更复杂了——因为王一博在乎他的感受。哪怕这种在乎是笨拙的、不完整的、甚至适得其反的,但它在乎了。

“我不怕知道这些,”肖战说,声音有些哑,但他努力让它平稳,“你告诉我就行。”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种肖战从未见过的、近似于担心的东西。他最终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肖战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王一博发来的消息。

“以后任何事,我都会告诉你。”

肖战看着这行字,眼眶热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他把右手腕举到眼前,在壁灯的微光下看着那片银杏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起,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真叶子。他看着那片叶子,想起王一博说“以后任何事,我都会告诉你”时的语气——不是承诺,胜似承诺。

他翻了个身,把右手腕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今晚不需要来看他了。

他已经告诉了他,他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