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
“300。”
“哎呦,小伙子,500就够便宜了!”一位中年大妈唾沫星子横飞地嚷嚷着。
时逾皱眉,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
“太黑了吧,你看墙上的霉斑块头比我脑袋还大,还要五百?再这样我就不租了。”
时逾作势转身往楼道走。
大妈一看人真要走,立马慌了神,方才叉腰强势的气势瞬间弱了大半,“小伙子,300就300嘛,就当卖你个人情!”
“这还差不多。”
时逾拎着包,抬脚走进了房间。
房子不大,也就三十多平。卧室里并排挤着两张单人床,这是他和室友一同起居的地方。墙面爬着大片灰黑霉斑,墙纸早已老旧发黄发脆,整间屋子萦绕着一股潮湿又陈旧的味道
房间里,一个瘦削的身影背对着时逾,正低头收拾着自己寥寥无几的行李。
时逾率先打破沉默,“我叫时逾,你呢?”
那人脊背微僵,头也没抬,只用低沉又微弱的声音闷闷回了句,“李承安。”
话音落下,空气再度陷入诡异的死寂。
时逾暗自翻了个白眼,心底腹诽,死装,三百块租个破房,还给他装上能耐了。
他懒得再搭理冷淡的李承安,快速收拾好自己的行李,随即出了门。
没人知道,从前的时逾,是高高在上的时家大少爷,日日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早就受够了身边趋炎附势、为了钱财拼命攀附的人,更受够了父母步步紧逼的商业联姻。他始终不懂,两个毫无感情、毫无瓜葛的人,为什么要被利益强行捆绑一生。
于是那天,他和家里大吵一架。
他还记得母亲红着眼眶哽咽质问的模样,记得父亲铁青着脸指着门口,颤抖着手说出那句,出去了,就别再回来。
临走前,母亲偷偷塞给了他一千块钱。
区区一千块,从前连时逾一瓶酒的零头都算不上,如今,却成了他流落人间、唯一的全部家当。
时逾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心里清楚坐吃山空迟早撑不下去。他走到市中心,看见一处工地摆着招工的牌子,脚步顿住停了下来。没片刻功夫,时逾已经弯腰搬起砖块,来回穿梭在工地之间。滚烫的烈日晒得人头晕,汗水浸透整件衣衫,四处飞扬的烟尘呛得喉咙阵阵发痒,止不住地咳嗽。一趟接着一趟往复搬运,浑身肌肉酸胀难忍,不住地叫嚣着疲惫。他无数次想要撂下砖块停下歇息,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几天前的光景,彼时他待在宽敞别墅里,衣食住行全有佣人细心伺候,高高在上无忧无虑,现如今却要顶着大太阳干最粗重的体力活。
傍晚的空气总带着股透人的凉意,时逾的手掌早在一次次劳动中磨破了,白净的短袖也沾上了灰。工人们排队来领今天的工钱,时逾美滋滋地想着“一天200也不错”。可等到时逾,工头只拿出100元。
时逾拉住工头,“不是说200么,是不是搞错了?”
工头不耐烦挥挥手,“有100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没看见最后的小字‘每天工资200-100’。”
时逾仔细看去,招工牌上确实有极小的‘-100’字样。他皱眉开口,“你们这不是坑人吗!”
工头摊手,“我可是写的清清楚楚,这怎么叫坑人。”
时逾气不过,一脚踢倒了摆好的砖头堆。
夜里二十三点三十二分,时逾是坐着警车被送回来的。白天那一通闹腾,原本到手仅一百块的工钱全赔光不说,反倒额外倒贴出去两百。这份倒贴钱的活计,越琢磨心里越憋闷窝火,他抬脚狠狠踹飞路边饮料瓶,瓶子碰撞滚动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道里格外刺耳。
走进老旧小区,昏暗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照亮狭窄楼梯。爬山虎顺着窗户蔓延生长,缠上踩上去咯吱作响的木质楼梯。终于走到这间所谓的新家,推开门的一瞬,预想中潮湿陈旧的霉味并未扑面而来,反倒飘来淡淡的饭菜香气。李承安刚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轻声开口:“你回来了……一起吃点?”
时逾也全然不客气,径直落座拿起碗筷就吃,边吃边随口夸赞:“手艺不错啊,你在哪做的?”
李承安局促地捏着衣角,脸颊微微泛红,小声嗫嚅道:“外边……公共厨房。”
时逾挑眉打趣:“怎么,还是个胆小鬼?”
李承安立刻抬头,着急地小声辩解:“我……我才没有!”
时逾勾唇轻笑,带着几分戏谑:“哼,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