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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洛阳

许赤是被程炽叫醒的。

天还没亮,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光晕昏黄,照在程炽脸上,把他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许赤揉着眼睛从值房里出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程炽没有重复,只是把一卷黄绫递给他。许赤接过来,展开,借着廊下的光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

黄绫上的字不多,他认不全,但最后那几个字他认识——是曹熠的私印,朱红色的,压在帛面上,像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现在?”许赤问。

程炽看了他一眼。“辰时。”

辰时。大臣们上朝的时辰。那时候各府的门都会打开,马车会从巷子里驶出来,在宫门前汇成一条长长的、黑压压的河流。那时候所有人都在,一个都不会少。

许赤把黄绫卷起来,塞进怀里。他转过身,推开了旁边那扇门。典忘睡在里面的榻上,蜷着,被子只盖了一半,一只脚露在外面。许赤推了他一下,典忘动了一下,没醒。许赤又推了一下,力气大了一点,典忘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刀。

“起来。”许赤说。

典忘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赤足踩在地上。地上凉,他的脚趾缩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他看着许赤的脸,许赤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样东西——那是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怕,不是怒,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压在眼珠子后面的东西。

典忘低下头,开始穿靴。

卯时三刻。洛阳城还在睡。

街面上没有人,只有风,只有落叶,只有远处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在巷子里回荡。许赤站在司马府门外的巷口,身后站着一百个人。都穿着便服,腰里别着刀,刀鞘用布缠了,抽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天还是黑的,月亮还挂在天上,淡淡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

许赤没有看月亮。他看着巷子尽头那扇门。门是黑的,两扇,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他认不得上面的字,但他知道那里面住着谁。户部侍郎周家,工部郎中刘家,太常寺少卿王家——王少卿昨天已经死在大殿上了,但他的府邸还在,府里还有他的儿子、他的侄子、他的门生、他的幕僚,还有那些他不认识但姓王的人。

典忘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卷纸。纸上是程炽写的名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名单上的人名不多,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父母、兄弟、妻儿、门客、仆从。一个都不留。

许赤不知道那卷纸上写了多少个人名。他没有问。他只知道,天亮了,他要做事。

卯时六刻。

巷口开始有人走动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巷口经过,担子里装着油条和豆浆,热气从笼屉的缝隙里冒出来,白花花的,在晨雾里散开。他看了一眼巷口站着的那群人,脚步慢了一下,然后加快了,低着头,挑着担子走了。

许赤没有看他。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个门房,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老的提着灯笼,灯笼的光在晨雾里晕开,像一团模糊的橘色的棉花。年轻的打着哈欠,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去够门环,想把门带上。他们看见了巷口的人。

老门房的手停了一下。灯笼晃了晃,光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稳住了。年轻的门房张了张嘴,想喊什么,没有喊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像风吹过破窗纸。

许赤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后的人跟着他往前走,一百个人的脚步同时落在石板路上,轰的一声,像闷雷。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撞在两边的墙上,又弹回来,再撞,再弹,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年轻的门房转身想跑,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扑,摔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闷的一声。他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里跑。老门房没有跑。他站在那里,手里的灯笼还举着,光还亮着,但他的腿在抖,抖得厉害,袍角都在抖。

许赤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周家在不在。”他问。

老门房的嘴唇在抖。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字:“……在。”

许赤从他身边走过去。他身后的人跟着他走进去。

那天早上,洛阳城里下了雾。不是那种薄薄的、像纱一样的雾,是那种很浓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米汤一样的雾。雾从洛河上漫过来,漫过城墙,漫过街市,漫过坊门,漫过那些朱漆大门和青砖高墙,把整座城罩进了一层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清的壳里。太阳已经出来了,但看不见,只能在天上找到一个更亮一点的灰白色的圆,像一枚被磨花了的铜钱。

周侍郎是被喊叫声惊醒的。他听见前院有动静,以为是哪个仆人不小心打翻了东西,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然后他听见了惨叫声。不是一声,是很多声,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响起来,像一把刀同时刺进了很多人的身体里,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种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他坐起来。他的妻子也醒了,抓着被角,脸色煞白,嘴唇在抖。“怎么了?外面怎么了?”周侍郎没有说话。他下了床,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扇。雾涌进来,冷的,湿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血腥气,血腥气还没有飘过来,是另一种气味,铁的,冷的,像冬天里舔一口铁钉时舌尖尝到的那种味道。

他看见院子里有人。穿着便服,腰里别着刀,正从廊道的这头走到那头。他们的脚步不快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每走到一扇门前,就停下来,推开门,走进去。然后里面传来声音——很短的声音,像什么被砍断了,然后又安静了。

周侍郎的后背贴在墙上,墙是凉的,透过中衣渗进皮肤里。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抖得厉害,手指抓住窗棂,指节发白,窗棂上的漆被他的指甲抠下来一小块,落在窗台上,没有声音。

门被推开了。不是推开的,是踹开的。门板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弹回来,又被一只手按住了。许赤站在门口。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暗,额头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谁的,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刃上全是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门口的青砖上,洇开一小摊暗红色的圆。

周侍郎看着那把刀。他看着刀上的血沿着刃口往下流,流到刀尖,凝成一颗饱满的血珠,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砸在地上,碎了。他看着那把刀,看着刀柄上那只握着它的手,看着那只手上的青筋,看着那只手背上的汗毛。他没有看许赤的脸。他不敢看。

“周大人。”许赤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像在叫一个熟人。但他的手没有平静——他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像要把刀柄攥碎。

周侍郎的嘴唇在动。他想说“你们是什么人”,想说“我是朝廷命官”,想说“你们不能这样”。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嘴唇在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许赤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像心跳。

“陛下让俺问周大人一句话。”他说。

周侍郎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很细,很弱,像一根快要断了的蛛丝。

“什么……什么话……”

“你递折子的时候,”许赤说,“有没有想过这一天。”

周侍郎的眼睛睁大了。他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嘴唇张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气音。那气音很短,短到像一声叹息。

许赤没有再等。刀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很短,短到像一道闪电,然后暗了。

周侍郎倒下去。身体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妻子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尖得刺耳,像指甲刮过瓷器。但尖叫声很短,短到刚出口就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许赤从屋里走出来。他的脸上多了一道血痕,不是他的,是刚溅上去的。他没有擦。他走到廊道上,看着院子里的雾。雾比刚才更浓了,把廊道尽头那扇月洞门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得见。他听见刀砍进骨头里的声音,沉闷的,闷得像有人用拳头砸沙袋。他听见人倒下去的声音,身体砸在地上,咚的一声,然后是血从伤口里往外涌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泉眼。

他还听见一个声音,很小,很远,是从后院传过来的。是一个孩子在哭,声音很细,像猫叫。

许赤站在廊道上,听着那个声音。他没有动。他的刀还握在手里,血沿着刃口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典忘从后院走过来。他的衣袍湿了,不是水,是血。血从袍角往下滴,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他的手里提着一把刀,刀也是湿的,刃口上挂着碎布条,不知道是从谁的衣服上刮下来的。他走到许赤面前,停下来,没有说话。他看着许赤的脸,许赤的脸上没有表情。

“后院清了。”典忘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许赤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往外走。靴底踩在血泊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像踩在雨后的泥地里。他走过廊道,走过前院,走过那扇月洞门。雾在他身边流动着,像一条条灰白色的蛇,从他的脚边游过去,又游回来。

他走出大门。巷子里的雾比院子里淡一些,能看见对面墙头的瓦当。墙是青砖的,瓦当是灰黑色的,上面刻着兽面纹,兽面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像在无声地嘶吼。许赤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雾灌进肺里,凉的,湿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把那口气吐出来,吐得很慢,像要把肺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

“下一家。”他说。

那一天,洛阳城的富人区里死了很多人。多到后来没有人能说清楚到底有多少。有人说三百,有人说五百,有人说一千。没有人去数。尸体从各府的门口抬出来,用板车拉走,一车一车地往城外运。板车不够用,就用马车,马车不够用,就用牛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吱咯吱的,声音沉闷,像在哭。

血从各府的门槛下面流出来,流到巷子里,流到街面上,在石板缝里汇成一条一条细细的溪流。雾把血的颜色遮住了,只留下一股铁锈味,在空气里弥漫,越来越浓,浓到像张嘴就能尝到。有人趴在墙根呕吐,吐完了用袖子擦擦嘴,爬起来继续走。有人蹲在门槛上,手里还握着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黑褐色的,像锈。有人靠着墙根坐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许赤没有停。他走过了七条巷子,进了十二扇门。每一次走进去的时候,他都会在门口站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每一次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刀上都会多一层血,他的脸上都会多一道痕,他的袍角都会更湿一些。他的脚步从快变成慢,从慢变成更慢,但一直没有停。

典忘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刀上也有血,他的衣袍也湿了。但他走得比许赤稳,呼吸也比许赤匀。他不看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不看那些溅在墙上的血,不看那些睁着的、闭着的、散了的瞳孔。他只看着许赤的后背,跟着他,走。

雾散了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惨白的,照在街面上,照着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照着那些从府门里拖出来的、用草席裹着的、堆在板车上的东西。板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巷子里出来,在街面上排成一条长龙,往城外走。车轮碾过石板,咯吱咯吱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洛阳城里传得很远很远。

许赤站在巷口,看着那些板车。他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是深褐色的,不是褐,是红褐,是血干了之后的那种颜色。他的脸也是花的,额头上、颧骨上、下巴上,全是干了的血痕。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血溅进了眼睛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血在眼白上洇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典忘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板车。他的衣袍也湿了,但他的脸上没有血痕。他擦过了。在某个府邸的水井边,他打了一桶水,把脸洗了。水是凉的,洗在脸上很冷,但洗完之后干净了。他把脸擦干,又回去继续杀人。

程炽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他的衣袍是干净的,袖口掖得方正,领口扣得严实。没有血,没有灰,没有任何痕迹,像刚从宫里出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走到许赤面前,停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新名单,递过去。

许赤接过来,没有展开。他把名单塞进怀里,和早晨那卷黄绫放在一起。

“还有多少。”他问。

程炽看着他,目光在许赤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十二家。”

许赤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巷子更深处走去。典忘跟在他后面,脚步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程炽站在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的影子,看着他们踩过那些还没干透的血泊,一步一步地走远。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洛阳城的天黑了。

街面上的板车还在走,咯吱咯吱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永远不会停的歌。城外的乱葬岗上多了一排新坟,没有碑,没有名,只有一捧一捧的黄土,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风从旷野上灌进来,吹得坟头的纸钱哗哗作响。纸钱是白的,在月光下显得更白,像一片一片的雪,落在地上,落在坟头,落在那些没有人来祭拜的土堆上。

许赤还站在某条巷子里。他的刀已经握不住了,不是没力气,是刀柄太滑了,全是血,握不住。他把刀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袍上擦了擦,擦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