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寤寐思服

曹熠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眼皮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他试着睁开,光从眼缝里挤进来,刺得眼珠发酸,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再睁开。帐顶是玄色的,绣着暗纹,烛光在帐子外面跳着,把那些暗纹照得忽明忽暗。

他偏过头,看见榻边没有人。

杨粟不在。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手肘刚撑住床面就软了,整个人跌回去,后背砸在褥子上,闷的一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堵着,喘不上气。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程炽从殿角走过来,站在榻边,躬着身子。“陛下,太医说您要静养。”

曹熠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帐顶,落在那片忽明忽暗的暗纹上。那纹样他记得,是杨粟生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他让人换的。杨粟喜欢素净的东西,不喜欢太繁复的花纹,他就让人把原来的帐子换了,换成了这一顶,只有暗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呢。”曹熠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程炽没有问“他”是谁。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杨司马……在偏殿。”

曹熠闭上眼睛。偏殿。他把杨粟放在偏殿,放在那盏鲛油灯下面,放在那堆永远烧不暖的被褥里。他不让人搬,不让人动,不让人把杨粟从那个地方带走。他自己却躺在这里,在甘露殿,在另一张榻上,离杨粟隔着一道墙,一道走廊,一扇门。

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上。砖地是凉的,凉意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小腿。他站不稳,扶住了床柱,床柱是硬木的,冰凉,他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把那些人杀了。”他说。程炽往前走了半步,想问“哪些人”,但看见曹熠的脸色,没有问。他躬了躬身子,退了出去。

方士们被押到城外的一片空地上。一共十三个。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的穿着法衣,有的穿着道袍,有的穿着寻常的布衣。他们跪在地上,排成三排,面朝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南,是镜水学宫的方向。学宫已经烧成灰了,从城外看不见,但他们都面朝那个方向,像有人让他们这么跪的,又像他们自己选择了这个方向。

行刑的是许赤。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刀,刀是新磨的,刃口泛着白光。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们发抖的身子,看着他们低着的头,看着他们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他没有念。他咬了咬牙,举起了刀。

从那天起,曹熠开始在殿里看见杨粟。

不是每天,不是每个时辰,是毫无预兆地出现。有时候他在批折子,批到一半抬起头,杨粟就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书简,低着头,像从前授课时那样。曹熠叫他,他不应,头也不抬。曹熠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碰他,手指穿过了他的肩膀,像穿过一层雾。杨粟还在那里,还在看书,不受任何影响。

曹熠把手收回来,站在旁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杨粟抬起头,朝曹熠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温润的,带着一点笑意,像从前在兰台初见时那样。然后他站起身,转过身,朝殿外走去。曹熠跟上去,跟着他走过御案,走过殿门,走过廊道。杨粟走得很快,衣角在风里翻飞,曹熠追不上。追到廊道拐角的时候,杨粟拐了个弯,曹熠也拐了个弯,廊道里没有人了。

杨粟不见了。曹熠站在空荡荡的廊道里,看着两边的墙,看着墙上的灯笼,看着灯笼投在地上的光晕。没有人。只有风,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像一根捆在身上的绳子。

还有一次是在夜里。他睡不着,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被褥窸窣作响。他侧过身,看见杨粟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面朝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槐树,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残雪。杨粟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深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垂在肩上。

曹熠坐起来,叫了一声:“杨粟。”

杨粟没有回头。曹熠下了榻,赤足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杨粟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衣料下面凸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曹熠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手指又穿了过去。不是穿过去,是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对着那件月白色的深衣,但指尖什么都没有碰到。杨粟还在那里,但从另一个方向看过去,他像一张纸,薄薄的,只有正面,没有背面。

曹熠把手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指节泛白,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血痂,是方士的血,是自己在学宫里烧伤的疤。

杨粟在窗边站了一整夜。曹熠也在他身后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杨粟转过身,从曹熠的身体里穿过去,朝殿外走去。他的脚没有踩在地上,他是在飘,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曹熠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没有追。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他开始在杨粟住过的地方看见郭遗。

不是每次,是偶尔。杨粟在的时候,郭遗不在。郭遗在的时候,杨粟不在。他们像两个被安排在同一天空下的影子,一个出现,另一个就消失,永远不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第一次看见郭遗,是在杨粟生前住过的偏殿。曹熠让人把偏殿维持着原来的样子,被褥不换,枕头不换,案上的书简不换。他坐在杨粟坐过的椅子上,翻着杨粟翻过的书,手指摩挲着竹简的边缘,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杨粟用手指甲划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抬起头,郭遗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简,正在看。他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很冷,眉峰微蹙,嘴唇抿着,像从前在学宫时那样。曹熠站起来,朝他走过去。郭遗没有看他,还在看书。曹熠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把他手里的书简拿过来。手指穿过了书简,穿过了郭遗的手,穿过了郭遗的身体。

郭遗抬起头,朝曹熠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了他一眼,像看一样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他把书简放回书架上,转过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答应过他的。”郭遗说。声音不大,但殿里空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曹熠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郭遗说完那句话,迈过门槛,走了。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细的风,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在光里浮着。

曹熠追出去。廊道里没有人。只有风,只有灯笼,只有远处传来的、不知道谁在走的脚步声。

他开始害怕。不是怕鬼,是怕他们不来。

他去杨粟住过的每一个地方。偏殿、兰台、御花园的那条小路、七夕灯会时走过的那条长街。他去那些地方,不是为了怀念,是为了找。找那个穿月白色深衣的人,找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找那句“你来了”的声音。他找不到了。杨粟不在那些地方。杨粟只在他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他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在他批折子批到一半抬起头的时候,在他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时候。来了,站一会儿,走了。

曹熠留不住他。

有一天夜里,曹熠从榻上爬起来,没有穿鞋,赤着脚往外走。程炽在殿外守夜,看见他出来,想拦住。曹熠没有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去,赤足踩在砖地上,脚底是凉的。他走过廊道,走过甬道,走过宫门。宫门的侍卫看见他,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拦。

他要去郭遗府上。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曹熠坐在车里,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衣,头发散着,赤着脚。赶车的人不敢回头看他,只敢盯着前面的路。车轮碾过石板,咯吱咯吱的,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响。

郭遗府邸门口贴着封条。封条还在,红色的,黑色的字,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门环上挂着锁,铜的,锁舌锃亮,是新的。

曹熠下了车,赤足踩在地上。地是凉的,石板缝里积着泥,脚趾陷进去,凉的,湿的,脏的。他没有低头看。他走到门前,伸手去撕封条。纸是脆的,一碰就碎了,碎片落在地上,被风吹起来,在台阶上打了几个旋。他扯了几下,封条碎成几截,纸边还粘在门框上,翘着,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

他把锁扯下来。锁很沉,砸在地上,闷的一声。他推开门,门轴转了一下,吱呀一声,很响,在空荡荡的府邸里回荡。

府里很暗。没有人,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立着,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曹熠往里走。走过前院,走过廊道,走过空荡荡的厅堂。他的赤足踩在落叶上,踩在灰尘上,踩在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碎瓦片上。碎瓦片硌着脚底,疼,他没有低头。

他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门框上贴着封条,封条也被他撕了,碎片还挂在门框上,在风里晃着。他推门进去,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书架上,照在书案上,照在那把空着的椅子上。

他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砸。

先是书案上的东西。笔筒砸在地上,碎了,毛笔散了一地。砚台砸在地上,没碎,他又捡起来砸了一次,碎了,墨块滚到墙角。那盏铜灯台他拿起来,砸向书架,灯台撞在书架上,发出咚的一声,书架晃了晃,没有倒,上面的书简滑下来几卷,落在地上,散开了。

他推开书架。书架很沉,他推了几下才推动。书架倒下去,砸在旁边的架子上,架子倒了,上面的书简、手札、帛卷散了一地。他踩上去,赤足踩在竹简上,竹简裂了,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不在乎。

他砸了书案,砸了书架,砸了椅子,砸了屏风。屏风倒下去的时候,砸在窗棂上,窗棂裂了,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纸到处飞。

他站在书房中央,喘着气。身上的中衣湿了,贴在身上,头发散着,粘在脸上。赤足上全是灰,脚趾缝里嵌着碎竹片,硌着,疼。他不看,不动,就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狼藉。

月光从破了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照在散落的书简上,照在碎了的砚台上。一只抽屉从倒了的架子下面滑出来,半开着,露出里面的木匣。

曹熠看见了。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抽屉从架子下面拽出来。抽屉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发白,拉环是铜的,已经锈了。他把抽屉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那只木匣。

木匣是深褐色的,巴掌大,边角有些磨损,铜扣擦得发亮。他把匣子捧在手里,很轻,轻得像空着。他打开铜扣,嗒的一声,匣盖弹起来。

里面有几样东西。一条褪色的发带,鹅黄色的,已经褪成了灰白,穗尾散了几股,像一束干枯的草。一枚旧铜钱,铜绿斑驳,中间的方孔磨成了椭圆形。一片干竹叶,薄得像纸,透明了,叶脉还看得见,一根一根的,像细小的血管。一片枫叶,红色的,但红已经褪了大半,只剩边缘还有一点颜色,中间发褐,像锈。还有一块玉佩,青白色的,有絮,边角磨得圆润,尾端系着一条穗子,从鹅黄褪成了灰白,穗尾散了几股,和那条发带一模一样。

曹熠把玉佩拿起来。玉是凉的,贴着他的掌心,温润的,滑腻的,像一小块凝固了的水。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纹样,只有玉本身的纹理,像一缕一缕的云,像一条一条的河。

这是杨粟的玉佩。他认得。杨粟生前戴过,系在腰间,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晃动,碰到组佩的时候会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像风铃,又像雨滴。后来不戴了,曹熠问过他为什么不戴了,杨粟说系带断了,一直没换新的。曹熠让人送了一条新的系带过去,杨粟收了,但没有用。他不知道杨粟把玉佩收在了哪里。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玉凉凉的,被他的体温捂了一会儿,开始变温。他低着头,看着匣子里那几样东西。发带、铜钱、竹叶、枫叶。他不认识那条发带,不知道那是杨粟十五岁时用过的。不认识那枚铜钱,不知道那是杨粟第一次去合浦时在珠市上随手买的,说“留着玩”。不认识那片竹叶,不知道那是杨粟和郭遗在学宫后山的竹林里一起摘的。不认识那片枫叶,不知道那是杨粟从交趾回来时,在路上捡的,夹在书里带回来的。

但他知道这只匣子意味着什么。这是郭遗的匣子。郭遗把这些东西收在一起,收在抽屉里,收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郭遗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现在曹熠看见了。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掌心压着,指节屈着。月光从破了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还赤着脚,脚底全是灰,脚趾缝里嵌着碎竹片,脚背上有几道细细的血痕,是踩到碎瓦片时划的。他的中衣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蓬松地堆着,几缕垂在脸侧,被汗粘住了。

他捧着木匣站起来。腿是麻的,站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还没倒的架子。架子晃了晃,没有倒,他又扶着站了一会儿。

他往外走。

走过书房门口,走过廊道,走过前院,走过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在衣角上,沙沙的。他没有停。

他走到府门口。门槛上还有他撕下来的封条碎片,纸边翘着,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门环上的锁被扯掉了,还躺在地上,铜的,在月光里泛着暗光。

他迈过门槛,赤足踩在府门外的石板路上。地是凉的,比府里凉,石板缝里积着夜露,湿的,冷的,脚趾踩上去,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他缩了一下,没有停。

马车还在门口等着。赶车的人看见他出来,连忙从车辕上跳下来,把车帘掀开。曹熠上了车,在车板上坐下来,把木匣放在膝头,玉佩还攥在手心里。

车帘放下来,车厢里暗了。只有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那块青白色的玉佩上。他用拇指摩挲着玉佩的表面,一下,一下,从这头摸到那头,又从那头摸回来。玉是温的,被他捂温了,贴着掌心,像一小块活的东西。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沉闷。

曹熠低着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玉佩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从他的拇指指腹下面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玉佩的边缘。他摸到了那道裂纹,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不掉了。

他想起杨粟的手。想起那只手从被褥里伸出来,被他握在掌心里。想起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凉,从指尖开始,凉到指节,凉到掌心,凉到再也捂不暖。

他把玉佩贴在嘴唇上,凉的,硬的,硌着唇肉。

车厢里很暗,月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手指上。他的手指蜷着,指甲盖发青,指节上的烧伤还没好,结着痂,黑褐色的,一片一片,像干裂的土地。他把手翻过来,掌心里是玉佩,玉佩下面是他的掌纹,掌纹已经被伤疤遮住了,看不清了。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曹熠下了车,赤足踩在宫门前的砖地上。砖是大的,方的,缝里填着白灰,凉意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小腿。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冻得发红,指甲盖发青,脚背上那几道血痕已经干了,结着黑红色的痂。

他走进去,走过宫门,走过甬道,走过廊道。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光晕昏黄,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赤足踩在金砖上,没有声音。

他走进偏殿。

杨粟还躺在榻上。鲛油灯还亮着,青色的火光在水月居之后的废墟里孤零零地亮着,照在杨粟的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更白了。曹熠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来。他把木匣放在膝头,把玉佩从掌心里拿出来,放在杨粟的枕头旁边,靠在杨粟的耳边。

然后他趴在床沿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上没有任何起伏。殿里很安静。鲛油灯的火光跳了一下,又稳住了。青色的光从灯碗里漫出来,照在他身上,照在杨粟身上,照在枕头旁边那块青白色的玉佩上。玉佩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小块还带着体温的皮肤。

曹熠趴在那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

但他闭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杨粟醒,等郭遗来,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东西。他没有别的事可做了。他只能等。

郭遗府邸的门还开着。风从门口灌进去,吹得廊道里的落叶沙沙地响。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架倒着,书简散了一地,碎了的砚台和毛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屏风倒在地上,窗棂裂了,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些碎了的、散了的东西上。那只抽屉还在地上,半开着,里面空了。木匣不在了,发带不在了,铜钱不在了,竹叶不在了,枫叶不在了,玉佩也不在了。

什么都没有了。

风从破了的窗棂里灌进来,把地上的碎纸吹起来,在半空里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晃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座府邸照得像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