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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仙问道,魂兮归来

程炽再次带回来的,是在东海边的渔村里寻到的一盏灯,那渔村偏僻,藏在山坳里,连官道都不通。

村里有个老渔民,活了九十多岁,说是年轻时在海上见过传说中的鲛人。

鲛人浮在水面上,上半身像人,下半身是鱼尾,月光底下鳞片泛着银光,哭出来的眼泪落进海里,就是鲛珠。

老渔民还说,鲛人油熬出来的膏,燃起来千年不灭。

程炽把这话转述给曹熠的时候,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他只是把那只油膏匣子放在案上,退到一边,等。

曹熠打开匣子。油膏是淡青色的,半透明,像冻住的油脂,表面泛着一层冷光,不是烛火那种暖黄的光,是月光洒在水面上的那种光,凉的,幽幽的。

他把匣子凑近鼻端闻了闻,没有气味。

“点上。”他说。

程炽把油膏取了一块,放进一盏铜灯里。

灯是程炽一起带回来的,说是老渔民祖上传下来的,灯座是铜的,样式古旧,灯碗里有一根灯芯,用的是海上的浮木。

程炽用火折子点了灯芯,火苗窜起来,青中带着微微的蓝,很是诡谲。

火苗跳了几下,便稳住了。

殿里的光线变了。

青色的光从灯碗里漫出来,照在墙上,照在柱子上,照在杨粟的脸上,把一切都罩上了一层冷冷的、像水底一样的颜色。

曹熠站在灯前,看着杨粟的脸。

杨粟的脸色在青光里显得更白了,跟纸一样,薄薄的,一捅就破。

嘴唇上的血色已经褪尽了,只剩一层淡淡的青。

他伸出手,习惯性的拂过他的眼角。

曹熠把手收回来,看着杨粟不舍的挪眼:“继续找。”

程炽没有问找什么。他躬了躬身子,退了出去。

过了几天,宫外运来一根木头。

说是从西南深山里的老林子里砍下来的,那林子终年不见阳光,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能没到脚踝。

木头从山里运出来,走水路,顺江而下,再转陆路,运到洛阳的时候,外皮还是湿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香不臭,仿佛置身密林。

曹熠让人把木头剖开,剖出来的木板纹路细密,颜色发黑,像墨,又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

木工惊骇直言这是阴沉木,在地底下埋了几千年,吸了地气,通了幽冥,用它做棺,死者魂魄不散。

曹熠没有说话,只是让人把木板搬到偏殿,一块一块地码在墙角。

他没有说要用这些木板做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

木板在偏殿里搁了几天,殿里的气味变了成了木头味,沉沉的,空气压着,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浮上来了,浮到半空,悬在那里,不往下落,也不往上走。

传闻犀牛角能通灵曹熠让人去买犀角,他太想再见到他了。

犀角不是寻常物件。

宫里没有,市上没有,要托人从更远的地方弄。

程炽派人去了岭南,去了交趾,去了更南边的海岛。

等了半个月才从番邦进贡来的,犀角才运到,装在木匣里,用绸布裹着,打开的时候,一股腥膻的气味扑面而来。

传说犀角燃起来,能通幽冥,能见已故之人。

曹熠让人在殿里点了一支。

犀角燃起来的时候,烟是白的,很浓,不似艾草四散乱飘,贴着地面,像一层薄薄的雾。

烟气从砖地上漫过去,漫过炭盆,漫过案角,漫过榻脚,漫到杨粟躺着的地方,绕着他的身体打了个旋,散了。

曹熠站在烟雾里,看着杨粟。

杨粟的脸在烟雾后面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眉眼。

他等了一会儿,等烟散了一些,又等了一会儿,烟没有散,反而更浓了。

他眯起眼睛,试图从那层白色的雾后面找到什么——一个影子,一道光,一双手,一个他等了太久太久的、不会出现的眼神。

什么都没有。

烟雾后面只有杨粟。

躺着的,闭着眼的,不会再醒来的杨粟。

曹熠在烟雾里站了很久,久到犀角烧完了,烟散了,殿里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假的!”曹熠一脚把香炉踹翻:“都是假的……”

程炽站在殿外,看着殿内。他看着曹熠在烟雾里站着,看着他的背影在青色的灯光里忽明忽暗,看着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扛着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

程炽垂下眼睛,把目光移开了。

又过了几天,宫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程炽找来的。

是这人自己找上门的,说是云游至此,听说陛下在寻访异人,特来献宝。

程炽把人挡在宫门外,进去禀报。曹熠说:“让他进来。”

那人被带进来的时候,曹熠正在给杨粟擦脸。帕子浸了温水,拧干,从额头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下巴。

那人跪在殿门口,不敢抬头,两只手捧着一只木匣,匣子很小,巴掌大,黑漆漆的,边角包着铜。

“什么东西。”曹熠没有看他。

“回陛下,是……是丹药。”那人的声音在抖,“小人在深山修炼多年,炼得一炉丹药,不敢独享,特来献给陛下。”

曹熠擦脸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帕子放回水盆里,转过身,看着那人。

“什么丹。”

“回陛下……是……是起死回生丹。”

殿里安静了一瞬。程炽站在那人身后,面无表情。

曹熠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木匣,打开。

匣子里铺着一层红绒布,绒布上躺着一颗药丸,黑褐色的,表面光滑,像一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没有气味,不香也不臭,就是一颗药丸。

曹熠看了那颗药丸很久。

“你试过吗?”他问。

那人的身子抖了一下:“小人……小人不敢。这丹药需以诚心供奉,方能——”

“朕问你试过没有。”

那人的额头贴着砖地,不敢再说话。

曹熠把匣子合上,握在手里,回到榻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把匣子放在膝头,手指搭在匣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嗒,嗒,嗒。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显得很清晰。

那人在殿门口跪着,不敢起来。程炽站在那里,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桩。

曹熠没有立刻处置那人。

那人跪了半个时辰,腿麻了,身子晃了一下,又稳住。又跪了半个时辰,额头上磕出了一道红印,青砖是凉的,贴着皮肉,又冷又硬。

曹熠终于开口了。

“把丹药留下。你走吧。”

那人如蒙大赦,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踉跄着退了出去。

程炽看了曹熠一眼,躬了躬身子,也跟着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曹熠一个人。

他打开匣子,把那颗药丸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药丸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黑褐色的,在烛光里泛着暗暗的光。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没有给杨粟吃。

他把药丸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收进了枕边的锦囊里。

锦囊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杨粟的头发、杨粟的指甲、那根断了的簪子、那张写了一半的字帖、那包已经燃尽的镜水香的残灰。

匣子挤进去,把锦囊撑得鼓鼓囊囊的。

他系好锦囊的口子,放回枕边,伸出手,把杨粟散落在枕上的头发拢了拢。

头发已经干枯了,像晒干了的草,一碰就断。他的手指从发丝间穿过去,碰到几根断发,缠在指腹上,他取下来,看了一会儿,放进锦囊里。

殿外天黑了。

廊下的灯笼点上了,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炭盆里的火烧着,偶尔噼啪一声,炸出一小片火星。

那盏鲛油灯还亮着,青色的火光在殿里跳着,把一切照得像在水底。

曹熠坐在榻边,守着那盏灯,守着那颗药丸,守着那堆不会成真的念想。

他没有去试那颗药丸。

他甚至没有再打开那只木匣。

他只是把它收在那里,和所有他收起来的东西放在一起,像把一粒种子埋进土里,等着它发芽。

他知道它不会发芽。

但他没有别的事可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