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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哥哥一起爬山

司马顾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马车停在府门口,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赶车的老头缩在车辕上,裹着件旧羊皮袄,嘴里叼着一根旱烟,烟头的火星在晨雾里一明一暗。

司马顾从府门里出来,没有带随从,只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他把食盒放在车板上,掀帘上了车,没有说去哪里,赶车的老头也没问。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声音沉闷,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

街面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生火,炊烟从棚子里钻出来,混着柴火的焦味和粥米的香气。

司马顾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东走了一段,拐上了一条小路。

路窄,两边是枯黄的杂草和落了叶子的灌木,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地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座山脚下停下来。

司马顾下了车,整了整衣襟,抬头看了一眼。山不高,但路不好走,石阶窄,两旁的枯枝伸出来,刮着衣袍。

他提起食盒,开始往上走。

司马随跟在他后面,隔了很远。

他偷偷跟去的。

天没亮的时候他就醒了,听见前院有动静,披了件衣服走到窗边,看见兄长的马车正往府门口去。

他没有多想,套了件外袍,从侧门出去,骑了一匹马,远远地跟在后面。

他知道不该跟。

但实在好奇

马车出城的时候,他在后面勒住了马,等了一会儿,等马车走远了才重新跟上去。

路边的树光秃秃的,藏不住人,他就把距离拉得更远,远到只能看见马车的影子,远到听不见车轮声,只靠官道上的车辙印判断方向。

到了山脚下,他把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槐树上,栓绳系得很紧,省的跟小时候一样回来的时候它跑了。

他站在树后,等司马顾上了山,才从小路绕上去。

他知道这条路,小时候跟兄长来过。

那时候他还小,爬到半山就爬不动了,司马顾蹲下来背他,他趴在兄长背上,一只手搂着脖子,另一只手去够路边的野茱萸偷偷插在兄长的发髻上。

现在他一个人走,路还是那条路,青石阶更平整了,只是两旁的树比从前高了许多,枝丫交错,把天光筛成碎片,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银子。

他走得不快,脚步放得很轻,怕发出声响。枯叶在脚下碎了,沙沙的,他觉得太响,就踩着石阶的边缘走,那里没有叶子。

司马顾在半山腰的亭子里停下来。

亭子不大,四根柱子,顶上覆着灰瓦,瓦缝里长着枯草。

亭子外面的石桌石凳上落了一层灰,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碟糕点、一壶酒、两只杯子。

糕点是他让厨房做的,桂花糕,司马随小时候爱吃的那种。

酒是温的,壶身上还冒着热气。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把两只杯子都斟满了。

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

风从山间灌进来,吹得枯枝哗哗作响。

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对面那杯。

酒面平静,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仿佛随口道:“及冠礼的簪子,我已经做好了。”

他声音不大,被风裹挟去了大半不甚清晰:“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种。”

没有人应。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日子定在三月初九,那天是个好日子。礼部和太常寺那边都说行。宾客名单我也拟好了,你认识的人不多,但该请的都请了。”

风大了些,把对面那杯酒的酒面吹皱了。他伸出手,把杯子往里面挪了挪,避开风口。

“你的字,我还没想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想了好几个,都不太合适。不急,还有几个月。”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打开,里面包着一只玉簪。

簪子通体青白,温润如脂,簪头上刻着细密的桂花纹,一朵一朵,层层叠叠。

他把玉簪举起来,对着天光看,光从簪身透过去,玉石里的棉絮像一缕一缕的云。

“你看看。”

他把玉簪放在对面那杯酒旁边,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凳,对着那杯已经凉了的酒,对着风,对着枯枝,对着灰白色的天。

没有人看。

随后司马顾收好簪子,又一次开始第一句话。

司马随站在亭子上面的山道上,被一块凸出的岩石挡住了身形。

他站在那里,看着亭子里的司马顾,看着他对着空石凳说话,看着他把玉簪放在那杯酒旁边,看着他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又斟满,又喝,又斟满。

他听不清兄长在说什么。

风从山间往上灌,把声音吹散了,只偶尔飘上来一两个字,“及冠”“簪子”“三月初九”,断断续续的,现在过去不合适,兄长还没准备好。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衣袍的边角,攥得很紧眼圈有些红。

兄长到底还是在意他的,一定是这样。

风吹得他衣角翻飞,他也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司马顾开始收拾食盒。他把糕点放回去,把对面那杯酒倒掉,酒液洒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把玉簪用帕子包好,收回袖子里,提起食盒,往山下走。

司马随看着他走远,从岩石后面走出来,沿着山道往下走了一段,在亭子外面停下来。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石阶上,看着那张石桌,看着石桌上那摊被酒洇湿的痕迹,看着对面那张空空的石凳。

风从亭子里穿过去,呜呜的,像谁在哭。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下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司马顾的马车已经走了。他的马还拴在槐树上,正低着头啃地上的枯草。

他解了缰绳,翻身上马,往来时的路走。马蹄踏在官道上,哒哒哒,不快不慢。

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兄长今天去的那个方向,似乎不是回府的路。

马车从山脚下出来,往西拐了,走的是另一条道。

那条道他认得,通往城西的一片宅子,不是什么好地方,住的都是些不上台面的人。兄长去那里做什么?

他没有想明白。

但他记住了那条路。

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他把马交给门房,穿过前院,往后院走。

经过回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廊柱上刻着的花纹。

那是他小时候用石子刻的,歪歪扭扭的,刻的是一只鸟。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指腹蹭过粗糙的木纹,凉丝丝的。

他收回手,继续走。

那天晚上,司马顾没有回来用膳。

司马随一个人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仆从要把另一副收走,见状暼了一眼,仆从愣了一下,识趣的退到一边。

他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又夹了一筷,又没尝出味道。

他把筷子搁下,心不在焉的看着对面那副空碗筷,看了一会儿,端起来喝汤。

汤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喝了两口,觉得腻把碗放下走了。

司马顾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从侧门进的府,穿过竹林,走过水榭,到了后院。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光晕昏黄,照在他脸上,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更深了。

他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点上灯,从袖子里取出那方帕子,打开,把玉簪拿出来,对着灯看了看。

烛光从簪身透过去,玉石里的棉絮像一缕一缕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