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骗我的,骗我!你也骗我,你们都骗我!
杨粟死后好几天,曹熠一直没有让人动他的尸身藏在寝殿随身带着。
太医来的时候,他还跪在榻边一遍遍擦着他的手,轻柔的帕子一遍遍轻柔的拂过他的侧脸,发丝。
太医在门口站了很久,不敢进去,也不敢走偷偷摸摸往里看。
外头的程炽绕过屏风静止进了房间,站在太医身后,看了一眼殿内曹熠神经质的表现只能先退出去。
曹熠没有起来。
他的手还握着杨粟的手,那只手已经凉透了泛着淡淡的青色。
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看着指甲盖上那一点点青紫色,看了很久。
程炽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才听见里面有了动静。
曹熠站起来。腿又酥又麻,站的时候身形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柱。
他没有在意进来过一趟的程炽,没有看战战兢兢的太医,只是站在榻边,低着头,看着没有生气的杨粟。
“不搬了。”他声音低沉但殿里空旷,每个字都被回声扩大的都清清楚楚。
程炽愣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来被他赤红的眼睛吓了一跳。
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免得惹火上身被随手杀了这怎么办。
他跟在曹熠身边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就放在这里。”曹熠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跟自己说,“朕在这里陪着他。”
太医跪下来,额头磕在砖地上框框好几下,抖着身体不敢抬头。
程炽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廊道里的脚步声远了,内侍出去传话。
消息像水一样从甘露殿渗出去,渗透到宣政殿,渗到后宫,渗到前朝的耳朵里,城中府邸里多少人接到消息各有反应。
皇帝把死人的尸身留在寝宫里,不让人下葬。
当天下午,就有大臣递了折子。
措辞委婉,引经据典,说“人死不能复生,陛下节哀,宜早定丧仪,以慰亡灵”。曹熠没有看。折子堆在案角,积了一层灰,他连碰都没碰。
第二天,折子更多了。有人直接跪在甘露殿门口,说“杨司马非后妃,非皇嗣,尸身留于帝寝,于礼不合”。
曹熠让人把那人架走了,那人又要往里闯,被侍卫拦住,在宫门口站了一整天,傍晚才走。
曹熠不理他们。
会活的,会活的对不对?他说了会陪着他的。
他把杨粟的尸身留在榻上,盖着被,枕着枕,像他只是睡着了。
他让人把偏殿的炭火烧得旺一些,怕杨粟冷。又让人把窗户关严了,怕风吹进来。
他自己搬到了榻边,在地上铺了一领席子,夜里就睡在那里。
席子薄,地凉,翻个身就能听见砖缝里风的声音。
他睡不着,也不闭眼,就躺在那里,看着帐顶,听着杨粟那边有没有声音——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
过了几天,他让人去工部传话,要修陵。
工部的人来问规制。
曹熠想都没想:"埋入地陵"
来人以为自己听错了,跪在地上不敢动。曹熠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按帝陵的规格修。墓室、甬道、封土,一样都不能改!”
工部的人不敢接话,跪着,额头贴着砖地。
曹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那人退出去的时候,腿是软的,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着出去了。
消息传出去,朝堂上炸了锅。
帝陵的规格——那是什么规制?
那是天子才能用的。
杨粟是什么人?是大司马,是臣子。
臣用帝陵,亘古未有。
有人连夜写了折子,洋洋洒洒数千言,引《周礼》《仪礼》,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有人联名上书,说“陛下若执意如此,臣等只能跪死于宫门之外”。
还有人更聪明,不提礼制,只提“国库空虚,不宜大兴土木”。
曹熠不看折子,也不见人。
他把殿门关了,只留一道缝,够内侍送膳送炭。
谁来求见,都挡回去。
程炽守在门口,像一堵墙,谁来都是一句话:“陛下不见。”
但陵墓还是开始修了。
工部不敢不修。
曹熠没有下旨,没有用印,他只是让人传了一句话。
那句话传到工部尚书耳朵里的时候,尚书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连夜召集工匠,选地址,绘图样,征发民夫。
一切都在暗地里进行,不敢声张,怕被言官知道了又要闹。
但洛阳城里没有秘密。
消息还是传了出去,从工部传到六部,从六部传到街市,从街市传到茶馆酒肆。
有人说皇帝疯了。
有人说皇帝被妖人蛊惑了。
有人说杨司马生前就有不臣之心,死后还要僭越。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敢当着曹熠的面说。
曹熠不知道这些。
知道了也不会理。他在甘露殿里,守在杨粟的榻边。
杨粟的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血色了,嘴唇发白,皮肤发青,像一块搁久了玉。
但曹熠还是每天给他擦脸、梳头、换衣。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
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一下,一下,一下。
杨粟的头发已经干了,没有光泽,像枯草。
曹熠梳得很小心,怕扯断了,每梳一下,就用手指把梳齿间缠着的头发取下来,放在掌心,看一会儿,然后收进枕边的锦囊里。
程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在曹熠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落在廊道尽头的黑暗里。
过了些日子,曹熠开始派人出宫寻访。
不是大张旗鼓地找,是暗中派人,往名山大川去,往深山老林去,往那些传说中有异人出没的地方去。
他要找的人不是大夫,不是道士,是那种——能通鬼神的人。
程炽给他找来的第一个,是个住在嵩山里的老道。
那人须发花白,自称活了百余岁,能知前生事。
程炽把人带进宫里的时候,曹熠正在给杨粟擦脸。他放下帕子,转过身,看着那个老道。
老道跪在殿门口,不敢抬头。
曹熠问他:“你能让人回来吗?”
老道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最后他说:“生死有命。”
曹熠没有再问。
他摆了摆手,让人把老道带走了。没有罚,没有赏,只是带走。
老道走出殿门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是逃。
后来又来了一个。
是个游方郎中,在终南山上采药时被程炽的人找到。
他说他有起死回生之术,能治百病。
曹熠偏要让他试。
他在偏殿里设了个小炉,熬了一锅药汤,黑漆漆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他把药汤端到杨粟榻边,用勺子舀了一勺,想往杨粟嘴里灌。
曹熠把他的手按住了。
“放着就行朕自己来。”
郎中把药碗放在案上,退到一边。
药汤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冷,杨粟的嘴唇始终没有张开过。
郎中在宫里住了三天,第四天被送走了。
曹熠没有失望。
或者说,他已经不会失望了。
他只是在做一件事,一件他必须做下去的事。
找人来,试,不行,再找。
一遍一遍,像推磨的驴,绕着圈走,走不出那个圈,也不知道圈外还有什么。
程炽一直陪着他。
该找的人继续找,该办的事继续办。
陵墓的工程进度,程炽每隔几天报一次;寻访异人的结果,隔几天报一次。曹熠听着,点头,或者说“继续”,然后回到榻边,继续守着。
没有人知道程炽在想什么。
他站在廊道的暗处,看着曹熠的背影——那个背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挺直了,微微佝偻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退进更深的暗里。
冬天快要过完了。
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廊下的灯笼换了一轮又一轮,宫人的面孔换了一拨又一拨,甘露殿里的炭火烧了一筐又一筐。
杨粟还躺在榻上。
曹熠还守在旁边。
他不再问“你能让人回来吗”了。
他只是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等一件永远不会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