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还没来
腊月的御花园什么都没有。
花谢了,叶落了,池子冻成一面灰白色的冰,边沿处积着残雪,被风吹得硬邦邦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壳。
踩上去咯吱一声,壳碎了,露出底下更脏更旧的雪。
枯枝从墙头探出来,光秃秃的,在风里微微晃着,偶尔掉一小截下来,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
曹熠走在前面顾着杨粟的身体走的挺慢。
杨粟落在他身后不远处,裹着一件灰黑色的厚氅,领口处露出一截素白的中衣。
他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累得很。
曹熠停下来等他。
杨粟走到他身边,也停下来,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头的什么地方,又像什么地方都没看。
“池子冻住了。”曹熠看着他。
杨粟没有应。他看着那片冰面,冰面是灰白色的,有几道裂纹,从岸边延伸到池心。
风从池面上刮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等开春化了,鱼才会出来。”曹熠又说了一句,声音放得很轻。
杨粟的睫毛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沾着雪,雪化了,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头抬起来,目光落回那片冰面上,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也没有说话。
曹熠看着他。杨粟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薄,下巴尖削脸色苍白,像一张纸剪出来的影子。
“回去吧。”曹熠说。
杨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过身,往回走,步子还是那么慢,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曹熠跟在他后面,没有催他。
回到殿里的时候,炭盆已经烧旺了。
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炭灰的味道。
杨粟在榻边坐下来,没有脱氅,就那么坐着,看着炭盆里的火。火苗跳着,橘红色的,在盆沿上投下一圈晃动的光。
曹熠蹲下来,帮他把氅解开。手指碰到系带的时候,杨粟动了一下,不是躲,是动了一下,像被什么惊着了,然后又不动了。
曹熠把氅从他肩上褪下来,搭在旁边的架子上,又把他按回榻上,给他盖好被。
“睡一会儿。”曹熠说。
杨粟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曹熠坐在榻边,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散落在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指尖擦过他的额头,感觉到带着一点潮气。
当晚杨粟开始发热。
起先只是低热,额头比平时烫一些,脸微微泛红。宫人来送晚膳的时候,他没有起来,曹熠让人把粥放在案上,自己去叫他。
叫了两声,杨粟没有应,有些慌乱的扶着他的肩膀晃了晃:"你起来!起来看看我!"
这时杨粟才动了一下,看了曹熠一眼,又闭上了。
曹熠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像摸着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叫太医。”曹熠只觉得他在离他而去疾言厉色的怒斥门口傻楞的宫人。
太医来得很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的,在殿门口差点绊了一跤。
他跪在榻边,搭上杨粟的脉搏,手指按了很久,脸色越来越沉。曹熠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医松开手,低下头,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杨司马旧疾复发,又受了风寒,正气已虚,邪气内陷。臣……定当竭尽全力!”
曹熠沉默很久双目赤红带着眼泪与杀意:"若他死了,你也别活。"
那天夜里,杨粟的烧更高了。
他的嘴唇干得厉害尽管曹熠时刻用湿帕子敷一敷也,已经有几处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
曹熠用湿帕子敷在他额头上,帕子凉了就拿下来,浸了冷水再敷上去,一遍一遍,手冻得发红也不停。
杨粟偶尔睁一下眼睛。
目光是散的,不聚焦,不知道在看哪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他的嘴唇动过几次,像是想说什么,但只有气,没有声音。那几口气从唇缝里漏出来,细得像蛛丝,一碰就断。
曹熠把脸凑近他,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没有声音。
只有嘴唇在动,很慢,很轻,像两条干涸的鱼在泥里挣扎。
太医开的药灌不下去。
杨粟的牙关咬得很紧,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黑褐色的,像一摊化开的墨。
曹熠用手掰开他的嘴,把药一勺一勺地灌进去,灌到第三勺的时候,杨粟呛了一下,咳了一声,咳得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变得很长。
曹熠没有睡,坐在榻边,握着杨粟的手。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比白天更凉了,骨节分明,纤细的太过脆弱。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拇指在杨粟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从指根到腕骨,又从腕骨回到指根。
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天亮的时候,杨粟醒了。
不是那种清醒——他的眼睛睁开了,但没有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像蒙了一层灰,灰下面是空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看着帐顶,看着帐顶上那些暗纹,看着暗纹在晨光里忽隐忽现。
曹熠凑过去,叫了一声:“杨粟。”
他的眼珠动了一下,从帐顶移过来,落在曹熠脸上。
"不要……救我……"
声音很微弱却清晰,让曹熠顿时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我做不到……我真的……对不起……"杨粟的声音越来越小想说什么却来不及,他对不起的太多了,郭遗算一个,那没完成的册子算一个,合上眼。
曹熠眼睁睁看着他的气息逐渐微弱久久没有动。
他还握着杨粟的手,还坐在榻边,还看着他的脸。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比刚才更凉了,但曹熠没有松手。
他看着杨粟的眼睛——那双眼睛还睁着,看着帐顶的方向,但瞳孔是散的,黑的,深不见底。
终于一声哭泣溢出来:"杨粟!"
他坐在那里,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很久很久。
"我不许你离开我!我不许!别丢下我,别留我一个人……"
久到殿外的天变了又变。
久到宫人来换了一次又一次炭。久到太医偷偷进来过一次又惊骇逃离。
他的手还握着。
太阳落山的时候,曹熠的泪已经快把杨粟衣襟淹了。
他把杨粟的手慢慢放回被面上,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杨粟的指缝里抽出来,像怕弄疼他。
指尖在杨粟的掌心里蹭了蹭,然后收了回来。
他站起来。
腿是麻的,站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柱。床柱是硬木的,冰凉,他扶着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杨粟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把被角掖好,把枕头拍松了一些,把衣襟上那根歪了的带子重新系正。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杨粟只是睡着了,还会醒。
殿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雪花从灰白色的天幕上飘下来,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棂上,落在台阶上,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光晕不大,在雪夜里显得很暗,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曹熠站在榻边,低头看着杨粟。
烛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像只是睡着了,梦见了什么令他欢喜的东西。
曹熠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杨粟的嘴角。凉的,硬的,没有温度。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殿里很安静。
炭盆里的火烧着,偶尔噼啪一声,炸出一小片火星。
雪落在窗棂上,簌簌的,很轻,像谁在远处叹气。
曹熠在榻边坐下来。
他没有再握杨粟的手。
他只是坐着,看着杨粟的脸,看着那个弧度,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干的,嘴唇抿着,下颌绷着。
他就那么坐着。
坐了多久,他不知道。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院子铺成一片白。
灯笼的光在雪夜里越来越暗,像被雪压住了,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御花园说的话。
“等开春了,鱼就出来了。”
……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等不到冰化,也等不到春天了……"
曹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握着杨粟的手,现在空了,手指微微屈着,保持着握的姿势。
他把手指慢慢伸直,伸直了又蜷起来,蜷起来又伸直,反复几次,像在确认什么。
他确认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扑在他脸上,凉的,冰的,像针扎。
院子里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雪,只有夜,只有远处角楼上那盏快要灭的灯。
他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伸出去的那只手上。
他没有缩回去,就那么伸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他掌心里。
什么东西都没有落进来。
只有雪。雪落在他掌心里,凉了一下,然后化了,变成一小滴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去,滴在地上,没有声音。
他关上窗,转过身。
杨粟还躺在榻上,和刚才一样。
烛光在他脸上跳着,把他照得忽明忽暗。
曹熠走过去,在榻边趴下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了的石像。
殿外的雪还在下。
廊下的灯笼灭了。
没有人去换。
院子里的雪越积越厚,把所有的路都盖住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那声音在雪夜里显得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不真切。
低低的啜泣飘出殿门
炭盆里的火暗了。
曹熠还趴在那里。
他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看着杨粟。
杨粟的脸在烛光里很安静,那个弧度还在,像在笑,又像只是在等着什么。
曹熠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描了一下杨粟的眉骨。从眉心到眉尾,很轻,很慢,像怕用力了会把他弄醒。
他不会醒了。
曹熠知道。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窗外天快亮了。
雪停了。
灰白色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砖地上,照在曹熠的背上,照在杨粟的脸上,以及他身旁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