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信
马车在官道上颠了一整夜。
我吐了三回。胃里早就没东西了,干呕出来的都是酸水,溅在车板上,被毯子吸掉,留下几团深色的印子。陆铮把水囊递过来三次,我灌了半袋又咳出来大半,前襟湿了一片,贴在锁骨上凉飕飕的。
毯子上那个洞越扯越大。我膝盖从洞里露出来,冷风往里灌。我把毯子换了个方向,另一头也裂了道口子——不是破了,是本来就旧,经不起折腾。
陆铮在外面赶车,偶尔掀帘子看一眼。他掀第三次的时候,我正把自己裹成一个很不规整的球。他什么都没说,把帘子放下了。
过了一阵,他又掀开。
“大人,要不要找个镇子歇两天。”
“不用。尽快出京畿。萧临渊的人不是吃干饭的。”
他没坚持。陆铮这个人,劝你一次是情分,劝你两次是担心,但他从来不劝第三次。他表达关心的方式不是劝,是执行。
比如他会在路过镇子的时候停下马车,不是去歇店,是去买一碗热粥。端回来的时候粥洒了半碗,碗沿上挂着米汤的痕迹。他说镇上就这一家早点铺子开着,豆汁卖完了,只剩白粥。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米粒没煮烂,硬的,但烫的。
“你也喝。”
“属下不饿。”
他从来不饿。从禁军当值到护送出京,这个人能在马背上啃冷馒头啃三天,然后告诉你“还行”。
天边开始泛白了。官道两旁的田里是去年没收完的秸秆,戳在地里一丛一丛,霜打过的,蔫头耷脑。远处有鸡叫,叫得很难听,像在骂什么人。
我靠在车壁上,把那碗粥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米粒硌了牙,我吐在手里看了一眼——不是米,是一粒没去壳的谷子。这种粥我在宫里从来没喝到过。御膳房的米是精挑的,每一粒都大小均匀。
陆铮把碗收走,重新坐回前面。马鞭甩了一下,没用劲,马自己跑着。
沉默了很久。我盯着车顶棚上一块水渍——不知多久以前的雨漏留下的,形状像一只歪着的靴子。我在想,我现在的全部家当:一条旧毯子,两个洞;两件布衣,其中一件前襟是湿的;半两碎银子;一个水囊。
从大邺最有权势的女人到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半两碎银子,落差大概等于从奉天殿的龙椅直接摔进护城河。
但我没觉得特别不好。至少水囊里的水是热的。陆铮在外面,马跑得很稳。
然后陆铮开口了。
“大人,有件事,属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每次说这句话,后面跟着的一定是让他憋了很久的东西。
“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没有落款,火漆封口,封得整整齐齐。火漆是暗红色的,不是批奏折用的朱砂红,是御书房小印专用的那种暗红。印纹是一条盘龙,拇指大——萧临渊的私章。这枚章他只用在不经过尚书省的密诏上。
“陛下在您昏迷的时候,让赵怀安送出来的。”
我拆开。
信上八个字。
活下来。活着回来。
澄心堂纸。松烟墨。他的字我认了五年,不会错。“活”字的最后一横他会微微往上挑,像在字尾挂了盏灯。写“来”字那一撇总是收得很利落,半点多余的墨都不留。
这些都不是刻意记住的。是看了五年,每天看他的批文、他的密诏、他偶尔在奏折边角写的几个字。他的字很稳,从不潦草。哪怕是驳回折子也只写“再议”二字,不骂人,不多说。
我把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就八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朕”。他写密诏的时候从来不用“朕”。像是对这件事,他不想用皇帝的身份。
“他什么意思。”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第三遍,“他把解药扔了,然后叫我活着回去?”
陆铮没出声。
“他是精神分裂还是觉得我有九条命?”
陆铮还是没出声。不过我从他甩鞭子的间隔感觉出来,他想说话。憋了大概三息,说了四个字。
“……大人保重。”
这就是陆铮能说出来的最重的话。他不会评价萧临渊,不会说“他对不起你”,不会说“别回去”。他只会说“大人保重”,然后把该做的事全部做掉——比如把我从宫里偷出来,比如赶一夜的车,比如怀里备着三份不同身份的路引。
我又低头看那封信。纸是好纸,在颠簸的马车里被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照得微微泛青。墨迹没有洇开,写字的人当时不匆忙。不是临时起意写的。是扔完解药,回到御书房,屏退左右,铺纸研墨,一笔一画写下这八个字。然后装进信封,按下私印,让赵怀安连夜送出。
时间线是这样:前脚看着我中毒,后脚给我写“活下来”。
就好比他把一个人推下悬崖,然后在崖边系了根绳子。绳子够长,但你没爬上去之前脖子已经断了。
我把信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叠了三折。动作很慢,因为手指还在发麻,叠了两次才叠齐。
然后塞进怀里。
不是留着当念想。是留着当证据。总有一天我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封信拍在他龙案上,问他:陛下,您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是真心的,还是又在下一盘棋。
然后把他的表情刻在眼睛上。
萧临渊,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觉得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你自己。你连自己的心都算计,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的心也可以拿来算。你把解药扔了,你算的是陆铮会救我。你把信送出来,你算的是我会留着这封信,会回来。
但你有没有算过一件事。
我不是棋子。
窗外鸡又叫了。这次是远处农舍的鸡在应和,一唱一和,叫得更难听了。天边泛出鱼肚白,两片薄云中间漏出一线光,照着前方岔路口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字——江南。
“陆铮,到了江南你不用跟着我。”
“可您的伤——”
“死不了。”我把破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你不是说了吗,他不值得。所以从今天起,我做任何事,不为他,只为我自己。”
陆铮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声“是”。那声“是”压得很低,像把很多别的话吞回去之后剩下来的。
车轮辘辘。官道上的冻土开始被碾出水来,大概是前两天下了雨。我在颠簸中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预知梦。
普通的梦里只有一条河。江南的河,水很清,岸边长满了芦苇,风吹过去的时候芦苇会弯成一片。有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河对岸,手里拿着一把伞。
看不清是谁。
但伞是青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