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第七十章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李四被带到了安保室。不是押着走的,是夹着走的——多面体在左,冰柠檬在右,两个人一人架着他一只胳膊,他的脚在地上拖着,鞋底磨着地板发出“吱吱”的声音,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还在挣扎的、但已经跑不掉了的兔子。艾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从犯罪现场到审判席的距离。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修长而稳定,像平时调试仪器那样从容,但那双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艾雪没有跟去。她抱着小圆圆和小团团站在走廊里,看着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低下头,在小圆圆的脑袋上亲了一下,在小团团的脑袋上也亲了一下。“圆圆,团团,妈妈刚才厉害吗?”小圆圆微笑,小团团微笑。它们的微笑在说:妈妈最厉害。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不是难过的红,是那种“事情过了才觉得后怕”的红。她想起那个人假扮艾克的样子,想起那双滴溜溜转的、老鼠一样的眼睛,想起那份“赔偿协议”上五十万的数字。如果今天从老顽童爷爷办公室出来的不是她,是别人,一个没见过艾克的人,一个不知道首席科学家长什么样的人,一个被“艾克首席”的名头吓到的人——会不会就签字了?会不会就乖乖掏钱了?会不会在被骗之后还不敢声张,因为“推倒首席科学家”的罪名太大了,大到一个人扛不住?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了,又擦了,又掉了。“圆圆,团团,妈妈不是害怕。妈妈是生气。气那个人坏,气他利用别人对艾克哥哥的信任。艾克哥哥的名字,不是用来骗人的。艾克哥哥的脸,不是用来吓人的。艾克哥哥的——”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艾克哥哥的好,不是用来被坏人利用的。”
小圆圆微笑,小团团微笑。它们不懂这些,它们只是熊猫玩偶,肚子里塞满了聚酯纤维,眼睛里没有传感器,嘴巴缝得死死的,永远不会张开。但它们的微笑在说:妈妈,我们知道。我们知道你在守护什么。
安保室的门关着,但玻璃窗是透明的。艾雪走过去,站在窗外,看着里面。多面体把李四按在椅子上,不是粗暴地按,是那种“你坐好,不要动”的、带着威压的、轻轻一按就让对方站不起来的技术。冰柠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数据板,屏幕上显示着李四的犯罪记录——三年前假扮能源站工作人员,骗了十几个边缘星系的居民,金额不大,但性质恶劣。他被抓的时候还振振有词,说“我这是凭本事赚钱”,气得法官多判了他三个月。
艾克站在李四面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一丝波纹,湖底下有暗流,有漩涡,有能把人吞进去的、黑色的、看不见的力量。
“李四,你知道你假扮的是谁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李四低着头,不敢看他。“知——知道。艾克首席。”
“你知道艾克首席是干什么的吗?”
“知——知道。管防御系统的。”
“你知道假扮首席科学家是什么罪吗?”
李四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当然知道,他研究过,他以为他不会被抓,他以为快乐星球的人都很傻,他以为“首席科学家”这个名字只是一个头衔,没有人会真的记得那张脸。他错了。他遇到的第一个人就认识艾克,不是认识,是——她是他的夫人。他假扮首席科学家,碰瓷首席夫人。他自投罗网,自己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艾克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李四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他的脸离李四很近,近到李四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缩小的、丑陋的、像老鼠一样的、在发抖的人。
“你今天遇到的,是我夫人。她认识我,所以你没有得逞。但如果今天从那条走廊经过的,不是你夫人,是别人——一个没有见过我的人,一个不知道我长什么样的人,一个只听过‘首席科学家’这个头衔的人——你打算怎么办?吓唬他?威胁他?让他赔钱?让他不敢报警?让他一辈子都觉得自己‘推倒了首席科学家’,是个罪人,不敢说话,不敢求助,不敢告诉任何人?”
李四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冬天里没穿够衣服的人站在寒风中。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后悔,有一种“我完了”的、灰蒙蒙的、绝望的光。
“我——我没想过——我就是——就是缺钱——”
“缺钱就可以骗人?缺钱就可以毁掉一个人的信任?缺钱就可以让别人一辈子活在恐惧里?”艾克直起身,声音没有拔高,但温度降了,降到了冰点以下,降到了房间里所有人都觉得后背一凉。“你假扮我,骗的是我夫人的钱。但如果我没有夫人呢?如果我是一个人,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孤独的、每天从那条走廊经过的普通人呢?你假扮我,骗的是谁?骗的是那些相信我的人。那些因为‘艾克首席’这个名字,愿意相信我、信任我、把快乐星球的安危交给我的人。你骗的不是钱,是信任。信任没了,钱还有什么用?”
冰柠檬的眼眶红了。她把数据板放在桌上,转过身,面对墙壁,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她的肩膀在抖,不是笑的,是气的,是那种“怎么会有这种人”的、愤怒的、无奈的发抖。多面体站在她旁边,伸出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多面体推了推眼镜,把数据板上的记录调出来,转过来给李四看。“这是你三年前的案底。假扮能源站工作人员,骗取居民钱财。你用的手法和现在一样——冒充权威,制造恐慌,利用人们对‘官方’的信任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三年前你骗的是边缘星系的普通居民。三年后你骗的是快乐星球的首席夫人。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但你的手法没有任何进步。你连艾克首席长什么样都没搞清楚,就敢来冒充他?你知不知道,快乐星球每个人都知道首席科学家长什么样?他的照片挂在中央大厅,他的视频每周播一次,他的声音每天从广播里传出来。你连这些都没调查清楚,就敢来行骗?”
李四的头低得更低了,低到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他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泛白,像两条在互相缠绕的、垂死的蛇。
冰柠檬从手掌里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她的嘴角是翘的。她走到李四面前,弯下腰,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满是汗珠的、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的脸。“你知道吗?你假扮的那个人——艾克——他以前不会笑,不会关心人,不会说‘谢谢’,不会说‘对不起’。他只会说‘数据’‘参数’‘阈值’‘效率’。是我家小雪一点一点地把他变成一个人的。你假扮他,你假扮的是一个不会笑的人。但你今天遇到的,是他的夫人。他的夫人会笑,会哭,会生气,会害怕,会勇敢,会保护他。你惹错人了。”
李四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悔过的眼泪,是害怕的眼泪,是那种“我完了我彻底完了”的、绝望的、冰凉的、像雨水一样的眼泪。
门开了。老顽童爷爷走了进来,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他的步子很慢,很稳,像一条在阳光下缓缓流淌的河。他走到李四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四的眼泪流干了,久到李四的牙齿不打架了,久到李四的整个人像一块被风干的、皱巴巴的、没有任何水分的果皮。
“孩子。”老顽童爷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棵老树的根,深深地扎进土里,谁也拔不动,“你缺钱,可以工作。快乐星球缺人,你可以申请岗位。你不想工作,想走捷径,想靠骗人吃饭。你以为你骗的是钱,其实你骗的是自己。你把自己骗进了一条死胡同,越走越窄,越走越黑,走到最后,连自己都看不见自己了。”
李四抬起头,看着老顽童爷爷。他的眼睛里有泪水,有恐惧,有后悔,还有一种——很小很小的一点——像火苗的余烬一样的东西。那点东西叫“我想重新做人”,但它太小了,小到随时会被风吹灭。
“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给我一次机会——求您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还在努力运转的老机器。
老顽童爷爷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艾克,你是首席科学家。这件事,你处理。”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艾克看着李四。李四看着艾克。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艾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一下一下的。“李四,你假扮首席科学家,假扮公务人员,进行诈骗活动。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根据快乐星球刑法第一百二十三条,判处你三年有期徒刑,缓刑一年。这一年里,你必须在快乐星球公益岗位工作,不得离开,不得再犯。如果再犯,三年实刑,一天不少。”
李四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灰白色的、快要碎掉的雕塑。他以为自己会被判五年,以为自己会被关进那个听说进去了就出不来的地方,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三年,缓刑一年,公益岗位。他还可以重新做人。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不是害怕的眼泪,是那种“我还有机会”的、又酸又涨又涩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苦尽甘来的眼泪。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吱”的一声。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头低到膝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但还没有折断的、还在努力挺直的小树。
“谢谢——谢谢您——谢谢各位——我——我一定改——一定好好做人——一定——”
多面体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带你去公益岗位报到。今天开始,你负责打扫中央大厅。拖把在储物间,水桶在拖把旁边,抹布在水桶上面。”他的声音很平,但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只有细心的人才能看到的弧度。
李四跟着多面体走了。他的步子很慢,但很稳,像一艘终于找到了航向的、正在慢慢驶出风暴的船。冰柠檬跟在他们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艾克。“艾克,你今天说的话——‘信任没了,钱还有什么用’——这句话,我会记住的。记一辈子。”
艾克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冰柠檬笑了。她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像一只在阳光下蹦蹦跳跳的小鹿。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能听到圆圆和团团肚子里聚酯纤维被压紧的沙沙声,能听到艾雪从拐角处走出来的脚步声。她抱着小圆圆和小团团,走到艾克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她的嘴角是翘的。
“艾克哥哥,你今天好帅。”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
“嗯。”
“不是那种‘嗯’的帅,是真的帅。说话的时候帅,不说话的时候帅,站着的时候帅,走路的时候帅,连生气的时候都帅。”
“嗯。”
“你就不能换一个词吗?”
“好。”
艾雪笑了。她把小圆圆和小团团举起来,举到艾克面前。“圆圆,团团,你们听到了吗?爸爸今天好帅。爸爸今天保护了妈妈。不对,爸爸今天保护了所有人。保护了那些没见过他的人,保护了那些信任他的人,保护了那些可能被坏人骗的人。”
小圆圆微笑,小团团微笑。它们听到了。它们的微笑在说:爸爸是英雄。不是那种打怪兽的英雄,是那种守护信任的英雄。
艾克伸出手,把艾雪拉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他的手覆上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星云缓缓旋转,紫色的、粉色的、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小雪团子,你今天也很帅。你识破了他,没有让他得逞。你保护了我。”
艾雪从他胸口抬起脸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你终于承认了”的、小小的得意。“我保护了你?你还需要我保护?”
“需要。”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我需要你。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
艾雪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好听”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得要命的眼泪。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艾克哥哥,你以后不要让别人假扮你。你是独一无二的。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眼睛,你的好——都是独一无二的。别人学不来的。”
“好。不让别人假扮。只让你假扮。”
“我怎么假扮你?我是女的!”
“假扮我夫人。你已经假扮很久了。很成功。没有人识破。”
“我没有假扮!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真的夫人。你的。真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两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气音。
艾克笑了。他把艾雪连人带熊猫一起捞起来,抱在怀里,大步走向实验室。他的步子很快,很稳,像一艘满载而归的、正在驶向港湾的船。
“艾克哥哥,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圆圆和团团在看着!”
“让它们看。它们是熊猫。熊猫不会说话。熊猫只会微笑。微笑就是同意。”
“它们没有同意!它们只是——只是在笑!”
“笑就是同意。永远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