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二章:入金陵

谢允逃出九嶷山时,天还未亮。

山外的雪大片大片砸下来,风一卷,天地间便只剩下茫茫白色。

他从九重结界那道被符火烧出的细缝里跌出来,落地时脚下那叫一个踉跄,险些直接跪进雪里。

好在他身手还算是灵活,硬是扶着一株老松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雪水溅湿的衣摆,皱眉叹道:“每次遇到你怎么都这么狼狈。”

话音刚落,他喉间一甜,猛地偏头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雪上,竟没有晕开,反而迅速凝成几粒幽蓝色的冰珠。

谢允盯着那几粒冰珠看了片刻,他抬手想擦去唇边血迹,手指却在半空中微微一僵。

右手已经没有知觉。

方才接陨神钉时,那阴毒寒意顺着指骨钻入经脉,被他强行封在腕间。

可一路强提轻功逃出来,封住的几处穴道早就松动

算了就这样吧

有些伤,治不好。 有些疼,说了也无人能替。

那就藏起来。

藏得久了,旁人看不见,自己偶尔也能骗一骗自己。

他不能在这里停太久,九嶷山的神侍很快会封山搜查,时影那样的人,更不会被几句浑话骗过太久。

想到时影,谢允下意识摸了摸怀里。

旧木雕安安稳稳地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料,硌得他心口有些发疼。

十年前那个会在死人堆前蹲下身,认真探他鼻息的小神官,如今已经长成这般锋利的模样了。

挺好。 锋利些,才不至于被人轻易磨成一柄听话的刀。

只是…… 谢允眸色淡了淡

若时影真能一眼看穿九嶷山,看穿闻人寂,看穿当年那场雪背后的局,便不会在照影潭中毫无防备地闭死关。

山路下方传来极轻的铃声

谢允眼尾微微一动,他抬起头,雪幕尽头,隐约停着一辆破旧青篷马车。

车檐下挂着一串小铜铃,被风吹得叮当轻响。

车前坐着个戴斗笠的人,身形瘦削,披着灰扑扑的蓑衣,怀里抱着一只药箱。

谢允看见那人,眉梢顿时一挑。 “哟,洛大夫,你再来晚点我就死了。”

斗笠下的人抬起脸,女子面容极清冷,眉目秀丽。

洛回雪

在江湖上可以说是没有好名声。

世人提起她,多半不叫大夫,而叫毒医。

她一手“回雪三针”能从阎王手里抢命,一手无色无味的寒香散也能送人悄无声息地上路。

救人与杀人,于她而言原没有太大分别,只看诊金够不够,心情好不好。

至于管谢允,是因为她欠过谢允一条命。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她被仇家围杀在北地雪岭,药箱被毁,毒囊被夺,眼看便要被人剁碎了喂狼。

谢允那时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阴差阳错救了她。

本来想作为报酬,替谢允诊治一把,没想到一把脉就发现这谢允病的实在太蹊跷。

她太好奇了

于是闲来无事偶尔也就去观察观察谢允,顺便用谢允的血研究研究毒药。

她看了谢允一眼,又看了看他滴血的袖口,冷笑一声,从车辕上跳下来,药箱往肩上一甩“我看是阎王爷嫌你走得慢,特意晚点来送你一程。”

谢允叹气:“多年不见,洛大夫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半个月前才见过。”

“是吗?”谢允面不改色

她径直走到谢允面前,伸手扣住他的右腕。

谢允本能想躲。

洛回雪抬眼:“你敢动一下试试。”

谢允很识时务地不动了。

她两指搭上他的脉门,脸色却在下一瞬沉了下去问“你碰了什么?”

谢允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闪“没什么。”

她施了两针道“我只能保你性命暂时无碍,却解不了。”

谢允笑了笑“本也没指望好,走吧.....”

洛回雪皱眉:“去哪?”

“金陵。” 谢允抬眼“我偷了少司命的心肝宝贝,他总得来找我。”

洛回雪脸色微变:“你疯了?你招惹时影做什么?”

谢允上了马车,懒洋洋靠进车厢里,闭上眼。 半晌,他才轻声道: “你管我,我就想招惹。”

车轮压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一时只剩下谢允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洛回雪才开口:“右手半月内不能再动真气。”

谢允闭着眼:“哦”

“也不能碰寒物。”

“哦”

“更不能再回九嶷山。”

谢允不吭声了。

洛回雪冷笑:“前两句答得倒快。”

谢允缓缓睁眼“洛回雪,人这一辈子,总有几件事是不能听大夫的。”

洛回雪看着他:“比如送死?”

谢允笑了笑:“比如还债。”

洛回雪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道:“你偷的就是这个?”

谢允的手顿住“什么?”

“你怀里那东西。”

谢允抬眼,笑道:“洛大夫什么时候改行做贼了?连病人怀里藏什么都要看。”

“我只看病人的病根。”

谢允笑意不变:“那你看错了。这不是病根。”洛回雪盯着他。

谢允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一点。“这是药,我的解药。”

谢允左手探入袖中,摸出一枚以黄符层层缠住的细长物件。

洛回雪脸色变了“你身上的寒毒,就是它伤的?”

谢允低头看着那枚被封住的陨神钉“这东西能入照影潭,能过九重结界,还能挑在少司命死关最深时动手。”他声音很轻,“甚至有人能预言,此物将现于九嶷山。”

“走吧,去金陵,楼心月。”

青篷马车慢慢碾过湿冷的官道,渐渐驶向金陵。

而九嶷山上,照影潭的雪仍未停。

时影静静看着地上那几处残血。

神侍跪在潭外,不敢抬头。

过了许久,一道脚步声从风雪中传来。

来人着玄色护甲,肩披雪氅,身形高大,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刀,潭外,单膝跪下“少司命。”

是裴照夜。

时影没有回头:“如何?”

裴照夜垂首道:“万神殿今夜未开,大司命并不在殿中。”

大司命闻人寂闭关多年,极少离开万神殿。偏偏今夜照影潭生变,他却不在殿中。

时影神色不动,像是早已料到,“何时离山?”

裴照夜道:“三日前。”

“三日前……”时影低声重复了一遍。

裴照夜抬眼:“少司命?” 时影道:“还有什么?”

裴照夜沉默片刻,道:“山下暗线传回消息,三日前,金陵楼心月曾有人以重金求购一件仙山残器。交易之物未明,但买主留下的信物上,有九嶷山的云纹。”

“楼心月。” 时影终于转过身。

白衣在被风雪吹得翻飞, 他想起那人临走前含笑的眼睛“少司命,咱俩人间再见。”

裴照夜沉声道:“属下即刻带人前往金陵。”

“不必。” 裴照夜一怔。 时影抬手,玉骨伞化作一道清光,落回掌中。“我亲自去。”

“少司命,您的死关尚未——”

时影淡淡打断“死关已破。”“备马。”

裴照夜低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