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旧魇缠身,神明暗护
“沈小姐。”
肖战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礼貌颔首致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细细审视着眼前的沈瑶华,分毫不敢松懈。
“镇邪使也是前来探望苏家妹妹的?”沈瑶华眉眼温婉,举止端庄得体,一副名门闺秀知书达理的模样,笑容亲和无害。
肖战眼底笑意深浅难辨,轻声反问:“我倒是不知,沈小姐与苏小姐素来交好?”
沈瑶华闻言微微一滞,唇瓣轻翕,迟疑片刻才从容应答:“是啊,我们近日方才结识,已然成了好友。”
“原来如此。”
肖战故作释然轻叹,心底却全然不信这番说辞。沈、苏两大家族世代对立,百年争权夺利、纠葛深重,积怨已久,绝无可能在朝夕之间冰释前嫌、结为挚友,其中定然藏有蹊跷。
沈瑶华本想随意敷衍两句便抽身离去,可眼前的肖战丝毫没有动身的迹象。
察觉到对方暗含探究的视线,肖战主动开口,语气温和:“我始终放心不下苏小姐的身体,故而折返,想为她复诊把脉,确认无恙。”
“没想到镇邪使不仅能除祟镇邪,竟还精通医术。”沈瑶华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谦和有礼的姿态。
“不过略懂皮毛罢了。”肖战目光澄澈坦荡,音色温浅,敛去了唇边所有笑意,“我们常年行走阴阳、斩妖除魔,身负伤病乃是常事,便自学了些疗伤固本的法子。”
“原来如此。”沈瑶华神色骤然变幻,似是心绪不宁,匆匆欠身道,“我忽然想起尚有俗务缠身,便不叨扰镇邪使了,先行告辞。”
话音落,她便转身快步离去,背影仓促,隐隐透着几分仓皇。
好生古怪。
肖战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呼吸微顿。方才转瞬之间,他分明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妖气四散而开,转瞬即逝,无痕可寻。
压下心底疑虑,肖战上前几步,抬手叩响苏府朱门。
守门下人拖沓上前开门,望见肖战的瞬间,先是满脸惊诧,随即迅速敛去异色,堆起恭敬笑意:“原来是镇邪使大人折返,不知大人此番前来,有何吩咐?”
“方才离去匆忙,尚有几句叮嘱未曾交代,烦请通报一声,不知苏小姐可否抽空一见?”
“这……大人稍等,小人即刻通报。”守门人迟疑片刻,连忙转身快步入内。
肖战神色淡然,对下人前后迥异的态度全然不以为意。
可不过片刻,那守门人气喘吁吁折返,不由分说“砰”的一声,径直关上了厚重大门。
肖战刚抬起的脚步骤然僵在半空,眼底满是错愕与茫然。
这般举动,实在莫名其妙。
约莫半柱香的沉寂过后,紧闭的朱门再度缓缓开启。方才粗暴闭门的守门人再度躬身作揖,笑容恭谨,殷勤引路。
肖战满心疑云,微微蹙眉,不再多言,大步踏入府中。
身后大门应声闭合,落锁声响清脆利落,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
顺着下人引路,肖战径直走入苏映雪的闺房,随意寻了一处席位落座,习惯性扫视周遭环境,探查周遭气息,未曾察觉半分邪祟浊气。
苏映雪优雅端坐于对面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疲惫,嗓音清甜软糯:“听闻镇邪使折返寻我,不知有何叮嘱?”
肖战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发问,不给她半分掩饰周旋的余地:“苏小姐死而复生之后,身体可有任何异样不适,或是怪异之感?”
苏映雪微微一怔,随即扬起明媚笑意:“劳大人挂心,我一切安好,并无不适。莫非府中藏有不祥邪物?”
肖战被她反问一窒,望着她眼底流转的细碎光影,眸光骤然冷凝,语气笃定:“苏小姐近日,当真未曾察觉分毫异常?”
苏映雪轻轻摇头,眼底漫起一层朦胧怅然,柔声应答:“我等皆是寻常凡人,肉眼凡胎,即便真有邪祟隐匿,也无从察觉。”
“小姐大可安心。”肖战喉结微动,眸色沉沉,“此间清净,并无邪祟作乱。”
“那便好。”苏映雪长睫垂落,眸底浅浅水雾渐渐褪去,温婉开口邀约,“此番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是大人不嫌弃,不妨在寒舍留宿一宿,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报答恩情。”
“甚好。”肖战眉梢微挑,应声应允。
暮色沉沉,夜色浸染大地,万物归于沉寂。庭中烛火次第熄灭,整座苏府寂静无声。
肖战躺于床榻,辗转反侧,毫无睡意。心底郁结不散,脑海中不断浮现黑雾漫涌、笼罩身躯的幻象,窒息之感萦绕周身,仿佛下一秒便会长眠不醒、沉沦暗夜。
夜半更深,长夜无眠。肖战百无聊赖,侧首看向隐于暗处的霜翎,轻声搭话:“霜翎,你身为剑灵,无需休憩入眠吗?”
霜翎斜睨他一眼,冷淡颔首,只淡淡吐出一字:“嗯。”
“你岁岁年年,始终伴在山君身侧?”肖战继续追问。
“非也。”霜翎双眸冷若寒星,双臂环胸,目视前方,身姿岿然,全然懒得再多言语。
肖战顿时来了兴致,骤然坐起身,床板发出轻响:“那你是化作剑灵之后,便一直守护着他?”
“算是。”霜翎音色寒凉如冰,字字极简,任凭他百般搭话,始终不为所动。
“这是你第一次离开山君身侧,随旁人外出?”
霜翎缄默不语,算作默认。
肖战望着他清冷孤高的模样,心头怅然,嗓音微哑,生出无限感慨:“有剑灵朝夕相伴,护你左右,真好。这般,便永远不会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了。”
霜翎身躯微怔,目光在他身上短暂驻足,沉吟须臾,方才淡淡开口:“你亦有剑灵相伴。”
肖战瞬间眼眸发亮,满脸惊诧,连忙追问:“我也有剑灵?可我从未见过,也未曾察觉分毫气息!”
霜翎冷冷瞥他一眼,不再作答,周身泛起缕缕白烟,转瞬消散无踪。
桌面之上,唯独余下一柄泛着幽蓝灵光的长剑,静静横陈。
肖战望着那柄灵剑,撇嘴轻叹,重新躺回床榻,阖上双眼。
沈瑶华言行诡异,苏映雪复生蹊跷,两人周身皆无邪气破绽,却处处透着反常,让人无从查起、无从定罪。
沈落霜所言句句属实——苏映雪胸腔之中,跳动的本就不是她自己的心脏。
人心,竟也能替换更迭?
纷乱思绪缠绕心头,睡意渐浓之际,一道熟悉的呼唤骤然在耳畔响起:“肖战!”
肖战猛地睁眼坐起,心神巨震,满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来人,情绪瞬间失控:“挽棠?你不是早已……”
“来不及了!洪水漫进来了,再不走,我们都要葬身于此!”
顾挽棠快步上前,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神色紧绷,语气急促,力道极大,硬生生将他白皙的手腕勒出一片绯红。
“等等!我明明身在苏府,怎么会……”
肖战话音未落,视线扫出门外,瞬间瞳孔骤缩。
汹涌浑浊的洪水冲破院门,席卷杂物,肆意横流,漫遍庭院。
这里,是他年少时被毁的村落故居,分毫不错。
心头巨震,来不及细思缘由,肖战连忙跟着顾挽棠冲向门口。
已然晚了。
滔滔洪水已然漫过门槛,奔涌而入,整座茅屋岌岌可危,顷刻便会被洪流吞噬冲垮。
“挽棠!快关门,我们走不出去了!”
肖战反手奋力拉上半扇木门,正要合拢另一扇门板,身侧的顾挽棠却骤然僵立原地,五指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指尖几乎嵌进皮肉,眼神冰冷薄凉,毫无半分暖意。
滔天洪流肆虐眼前,瞬间冲垮了他心底最后的防线。
“挽棠?”肖战轻声唤她,满心疑惑。
顾挽棠抬眸,面色肃穆寒凉,眼底尽是刺骨冷意,字字冰冷:“当年,本该被洪水吞噬殒命的人,从来都是你。”
肖战浑身僵硬,眼底漫起无尽惊恐,喉头哽咽,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你死了,所有灾祸,便都会终结。”
话音落下,顾挽棠骤然松开紧握的双手,毫不犹豫,抬手将他狠狠推入奔腾汹涌的洪浪之中。
她立在门前,神色森冷,静静望着在洪流中挣扎浮沉的肖战,反手重重合上木门,隔绝了世间所有光亮与生机。
身形骤然落空,肖战心底一片死寂,身躯急速下沉,坠入无边无尽的冰冷水底。
这,本就是他命中注定的结局。
洪流翻涌,撕扯着他的身躯,裹挟着他四处飘荡,前路茫茫,不知归处。
他缓缓闭上双眼,任由冰冷河水将自己彻底吞没。
床榻之旁,王一博静静端坐,垂眸凝视着梦魇缠身、浑身冷汗涔涔的肖战,薄唇微抿,神色淡漠。
丝丝缕缕的漆黑煞气萦绕在肖战周身,起初只敢在身躯上方盘旋游荡,不敢近身,此刻却已然丝丝缕缕渗入皮肉,缠绕神魂,啃噬着他的心魔与执念。
王一博淡淡侧眸,看向身侧侍立的霜翎,音色清冷无波:“渺小凡人,纵是万般挣扎执拗,终究渡不过自己的心魔,可悲可叹。”
“山君大人,他神魂不稳,心魔入体,状况极差。”霜翎垂眸轻声道,小心翼翼揣测着王一博的心意。
王一博目光悠悠落在肖战痛苦隐忍的面容上,漫不经心开口发问:“你觉得,本座该救他?”
“属下以为,他命不该绝于此。”霜翎语气笃定。
王一博垂眸沉思片刻,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抬手将那枚翠玉坠子置于霜翎身侧,轻声道:“命运无常,祸福难测,你又如何笃定,他命不该绝?”
“那山君大人的意思是……”
王一博缓缓起身,广袖轻挥,周身灵力翻涌,将萦绕肖战周身的所有黑色煞气尽数收拢、封藏于袖中。他眼帘轻垂,眉眼微动,声线寒凉澄澈,不带半分情绪:“待他苏醒,你便可离去。这枚玉坠,于我而言,已然无用。”
“是,属下遵命。”
沉沉夜幕之下,一缕幽蓝微光悄然消散于虚空。
一片素白曼陀罗花瓣,悠悠飘落,静静落在肖战枕边,无声无息,寂然无波。
此花生而向死,于绝境之中,暗自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