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作威作福的小老虎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一片死寂。肖战整个人蜷缩在副驾驶座,侧着脸,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流光溢彩的霓虹映照在他脸上,但眼神却是空茫茫的,像两口干涸的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直到车辆平稳地驶入通往金茂府的岔路时,才将肖战从那种放空般的麻木中,稍微拉回了一丝现实。
他才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勉强从胸腔里挤压出一点声音,“抱歉啊,济州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幽幽地,在封闭的车厢内响起。
对于楚济州,他真的是有太多、太多的愧疚。不过是儿时玩伴、被家里安排相亲的对象而已,却因为他的缘故,无端被卷入了这场混乱不堪的无妄之灾里。不仅目睹了他最不堪的过去,甚至还因为他,与王一博那样的人正面起了冲突,未来在生意场上,或许还会因此遭受不必要的麻烦。
楚济州闻言,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耐,只有一种安静的、理解的包容。他甚至还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安抚性质的笑容。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平和,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就凭你叫我一声哥,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外人那样欺负你,而无动于衷。”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但老实讲,今天短短接触,王一博留给他的印象,绝非什么“公私分明”、“讲究体面”的商界精英。那人骨子里透出的偏执、暴戾和极强的掌控欲,让楚济州本能地感到警惕。与这样的人结下梁子,后续会惹来什么麻烦,尚未可知。
不过,无所谓了。
他想。
哪怕真的会因此被针对,被打压,但能在肖战最孤立无援的时刻,及时的给予他一点庇护和支撑……
也是值得的。
肖战看着他坦然的目光,心头那股歉疚感更重了。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带着一丝不安的提醒,低声说:
“你不知道,王一博他……那个人……”
睚眦必报,手段狠厉,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让他不痛快的人和事。
这几个字在他舌尖滚了又滚,思忖了半天,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如他刚才在餐厅,哪怕是被逼到绝境,当众承认自己是情人的身份,也不愿、或者说不忍,说出王一博半个不字,不愿在外人面前,将他说得太过不堪。
这种近乎本能的维护,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又可悲。
楚济州似乎看穿了他的欲言又止,没有追问,只是语气更加温和:“我没关系。楚家在蜀城经营多年,根基尚在,他就算想做什么,也未必那么容易。倒是你,阿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肖战苍白失神的脸上,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你现在的状态,我很不放心。”
肖战勉强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轻声说:
“没关系的,济州哥。我就是……有点累了。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把今天发生的一切,把王一博的眼神,把迟雨的话语,把那屈辱的标记和当众的难堪……统统关在门外。哪怕只是暂时的麻痹。
车子已经平稳地停在了金茂府小区。暖黄色的灯光从岗亭里倾泻而出,勾勒出熟悉的景致。这里就好比他的安全屋,是他逃离王一博之后,暂时栖身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方寸之地。
肖战定了定心神,解开安全带,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
“对不起啊济州哥……本来,早该请你上去坐坐。只是我现在……”
他现在的状态,他的家,恐怕都弥漫着一股颓丧和混乱的气息,实在不适合招待客人,尤其是楚济州这样光风霁月的人。
“不着急。” 楚济州温声打断了他未尽的歉意,眼神平静而包容,仿佛能理解他所有的狼狈和推拒,“阿战,我们来日方长。”
他看着肖战,看着这张即便此刻苍白憔悴、却依旧难掩昳丽的容颜。说实话,今天王一博当着他的面,以那种极其野蛮、充满占有欲的方式强制标记肖战时,他心底翻涌的,不仅仅是愤怒和对肖战处境的担忧,还有一种……属于Alpha本能的、被挑衅的屈辱和难堪。
蜀城肖家的地位,他自然清楚。但这并不代表,身为楚家继承人、自身条件同样优越的他,就必须要欣然接受这样一个……曾经委身于另一个Alpha长达六年、且刚刚被当众打下如此深刻烙印的Omega。
这并不符合他对自己未来伴侣的预期,也违背了一些世俗的、或许陈腐却依然存在的观念。
可是……
肖战实在是太漂亮了。
那种漂亮,不仅仅是五官的精雕细琢,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净又脆弱的气质。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笑起来时像盛满了星星,即便此刻空洞含泪,也水灵灵的,仿佛会说话。别说是被人那样当众侮辱,就是看他微微蹙一下眉头,流露出一点点委屈的神色……
楚济州发现,自己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揪紧,泛起细密的疼。
这大概就是现在网络上常说的,有些荒谬却又真实存在的,三观跟着五官跑吧。
理智在权衡利弊,情感和本能,却已经被那惊人的美丽和破碎感悄然俘获。
直到那抹纤细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外,楚济州才缓缓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随即,有些无奈地、自嘲般地,低低笑了笑。
肖战离开后的餐厅,闹剧的余波并未立刻散去,反而以一种更沉重的方式,压在了王一博的心头。
他真的做错了吗?
这个念头,像个不受欢迎的幽灵,反复在他脑海中盘旋。
去年利雅得秋拍,一颗起拍价三百万的顶级白钻,仅仅因为肖战的一句“真透亮”,他就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跟人一路竞价,最终以近两千万的天价拍下。之后又联系了隐居瑞士的国宝级珠宝大师亲自操刀,反复修改设计稿,耗费半年之久,只为了打造一条独一无二的、能配得上肖战的项链。
还有……万通的那个赵总,不过是酒桌上喝多了,借着酒意开了句肖战的黄色玩笑,他当场就抄起桌上的红酒瓶,直接给那人开了瓢,合作告吹,几个亿的利润说不要就不要了,后续更是动用关系,将对方逼得在京圈几乎混不下去。
肖战那人,你别看他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实则娇气得很。西瓜只吃尖上那一口最甜的,车厘子稍微带点酸,嘴巴就能撅的挂油瓶,就连吃那种烤得酥脆的小面包,也只啃外面那层香甜的脆壳,里面软塌塌的部分,总是无比自然地塞进他嘴里。
他处处惯着他,事事以他为先,几乎是有求必应。
是,在外人看来,在这段关系里,他王一博永远是那个强势的、掌控一切的金主。但在实际的生活细节里,在那些只有他们两人的私密空间里,肖战才是那只被宠得无法无天、懂得如何挠他痒处、如何让他心软、如何“作威作福”的小老虎。
他用他独有的、柔软的方式,早已无声地侵入了他的生活,掌控了他太多的习惯和喜好。
“一博,真想好了?”
Alpha专属的吸烟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城南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面,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金属打火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单调声响,眼睛却盯着面前一根接一根抽着闷烟、脸色晦暗不明的王一博。
“我看肖战今天那个态度……你要是真和迟雨把婚订了,那你们俩,可就彻底没戏了。他不是在开玩笑。”
王一博听后,嘴里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有些烦躁的叹了口气,“我就不明白了!迟雨对我来说不就只是个摆设吗?就他妈多那一张纸,一个形式,跟现在能有什么区别?我结了婚,照样可以对他好,甚至还能因为愧疚给得更多!他到底在闹什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 城南叹了口气,语气认真了几分,“可问题是,人家肖战……他图你钱吗?”
王一博抽烟的动作顿住。
“他要真图钱,当年签那两千万的合同就该欢天喜地了,何必跟你耗六年,把自己最好的年纪都搭进去?他要真图钱,现在你开价五千万,他就应该感恩戴德地跑回来,而不是当众扇你耳光,说要跟你不认识。”
城南转过身,正对着王一博,目光锐利:
“一博,一个人要是不图你的钱,却还能在你身边,一坚持就是六年,任劳任怨,且把你照顾得无微不至……你说,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什么?
王一博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窒息的闷痛。
那个答案呼之欲出,那个他不敢深想、不愿面对的字眼,此刻被城南直白地推到眼前。
爱。
只有最纯粹、最不计回报的爱,才能支撑一个人,做出这样飞蛾扑火般的傻事。
可他回报了什么?
一份逐年涨价的包养合同,一句你配吗的轻蔑质问,一场与别人的商业联姻,一次当众的暴力侵犯,还有……任由他的未婚妻,对他极尽羞辱。
“一博,” 城南看着他骤然失血的脸色,知道有些话必须说透,哪怕会触怒他。
他刻意放轻了声音,带着试探,也带着不忍:
“你不能因为……蓉姨的事情,就……”
“闭嘴!”
城南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王一博猛地抬起眼。那双总是深邃或冷漠的眼睛,此刻猩红一片,像是被触了逆鳞的凶兽,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暴怒、痛苦,以及一种被赤裸裸揭开旧伤的尖锐恨意。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城南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识趣地不再提那个名字,那个王一博心中永恒的禁忌和伤疤。
“好,我不说,不提。” 他放缓语气,但话里的意思却没变,“但你要清楚,一博,一个人无论有多爱,心一旦被伤透了……也是会离开的。而且离开的时候,会比任何人都决绝。”
“他……不会……” 王一博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反驳城南,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肖战那么爱他,爱了六年,怎么可能真的说走就走,说断就断?他只是生气了,闹脾气,等气消了……
“他是不会主动离开你,” 城南接过他的话,语气沉重,“那他的家人呢?会不会催他相亲,结婚,或是生儿育女?你也看到了,楚济州,论个人事业或许不及你,但家世优渥,人品看着也周正,关键是……他对肖战明显有好感,也愿意维护他。养活一个肖战,给他安稳富足的生活,完全够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王一博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浇下冷水:
“还是你以为,走了一个楚济州,就不会有张济州、李济州?肖战那样的条件,只要他愿意,想娶他的人能排满一火车!到时候,自然有他的家人,有社会舆论,有Omega的本能需求……推着他往前走,离开你的世界。”
王一博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捏着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一博,” 城南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你知道的,Omega其实特别脆弱,尤其是在刚刚被强制标记、身心都受到巨大冲击的时候……我真害怕……”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最残酷的假设:
“是不是过了今晚,你和他……就真的再无可能了。”
“你什么意思?!” 城南的话,像一道惊雷,猝然劈在王一博混乱的脑海里。他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城南,心头那阵不祥的预感瞬间膨胀到最大。
城南豁出去了,语速加快,“我的意思是,你今天当着楚济州的面,用那种方式标记了肖战!我虽然不了解楚济州具体为人,但我了解Alpha!没有哪个Alpha能忍受自己感兴趣的Omega,身上带着另一个Alpha这么强烈的、充满挑衅意味的标记!尤其是在盛怒和嫉妒之下,人很容易失去理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看着王一博骤然收缩的瞳孔,咬牙继续:
“如果肖战因为今天的事情,对你彻底失望,又对楚济州心存愧疚,或者只是……想要尽快覆盖掉你的标记,寻求一点安全感或报复……”
后面的话,他没能再说下去。
因为他看到,好友的脸色,在刹那间,血色褪尽,变成一片骇人的惨白。那双总是盛满掌控和自信的眼睛里,此刻被一种近乎恐慌的、破碎的光芒充斥。
“你闭嘴!” 王一博猛地低吼一声,像是无法承受这个可怕的猜测,又像是想要阻止城南说出更多让他崩溃的话。
“OK,我不说,我不说了。” 城南立刻噤声,对着他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然而,有些念头,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
城南的话,像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是最清醒的预言,在他脑海中反复轰鸣。只要一想到,肖战此刻可能正躺在那个楚济州的身边,正被那个男人拥抱着、安慰着,甚至……正在用那样的方式,试图覆盖、清洗掉他留下的标记……
王一博就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掏空,又塞满了烧红的炭火。脑中只剩下一个疯狂而偏执的念头,在咆哮,在嘶吼:
绝不!
绝不允许!
他猛地掏出手机,飞快地解锁屏幕,找到其中一个号码,毫不犹豫的拨了出去。
声音沙哑、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口吻命令:
“肖战在哪儿?”
“现在立刻给我查!”
“查他回了哪里,和谁在一起!”
“我要知道他的准确位置,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