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辞渊找麻烦与造谣
云栖月拜入凌玄宸门下的消息,不出半日便传遍了整个宗门。
这倒不是因为她有多引人注目,而是因为墨辞渊。那位素来高傲、从不正眼看人的墨仙尊,在收徒大典上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修当面拒绝,转而拜了那个数万年不收一徒的凌玄宸为师——这等奇闻,百年难遇,自然成了宗门上下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说那云栖月不知天高地厚,放着墨仙尊这般良师不拜,偏要去攀那高不可攀的凌玄宸,迟早要吃苦头。也有人说墨辞渊颜面扫地,怕是咽不下这口气。还有人说凌玄宸这回破例收徒,也不知那女修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种种议论,云栖月都听在耳中,却不放在心上。
她住在凌玄宸的山峰之上。那座山峰名为玄天峰,是宗门七十二峰中最高最险的一座,终年云雾缭绕,灵脉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峰上只有一座简朴的洞府,没有仆从,没有杂役,连个传话的弟子都没有。凌玄宸独居数万年,如今多了一个她,也不过是多了一间石室、一方蒲团、一盏清茶。
凌玄宸待她冷淡,却不刻薄。
他将修炼之法传给她,便不再过问。她修炼遇阻时,他会提点几句;她经脉承受不住他的传承时,他会以自身灵力为她疏导。他从不多说一个字,从不做多余的事,但也从不亏欠她分毫。
云栖月对这种相处方式求之不得。她不需要嘘寒问暖,不需要师徒情深,她只需要变强,强到足以将前世那些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可有些人,偏偏不让她安生。
拜师后的第三日清晨,云栖月正在洞府外的石台上打坐调息,一道传讯符破空而来,落在她膝头。她捏碎符纸,一道淡金色的字迹在虚空中浮现,只写了四个字。
玄天峰下。
云栖月认出那字迹,是墨辞渊的。
她将那张传讯符捏成一团,掌心灵光一闪,符纸化为飞灰。她没有动,继续闭目调息,将体内那道霸道的玄力沿着经脉缓缓运转。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第二道传讯符来了。这一次不是四个字,而是八个字,字迹比先前更重,像是用了几分力道。
速速下山,莫要自误。
云栖月看都没看,掌心灵光再闪,符灰随风散去。
又过了半炷香,第三道传讯符到了。这一次符纸上的字迹已经带了明显的怒意,笔锋凌厉,几乎要将符纸刺穿。
云栖月,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云栖月睁开眼,看着那行字,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她将符纸捏碎,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向山下走去。不是因为她怕了墨辞渊的威胁,而是因为她想看看,这位前世高高在上、从不对她多看一眼的墨仙尊,这一世究竟要对她说什么。
玄天峰下有一片竹林,竹子不是寻常的翠竹,而是通体漆黑的墨竹,每一根都有碗口粗细,直直地刺向天空。竹林间有一条青石小径,小径尽头是一座六角凉亭。
墨辞渊站在凉亭中。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墨玉带,墨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衬得那张清冷的面孔愈发俊美出尘。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唇角抿成一条线,周身散发的灵压沉甸甸地压下来,让竹林中的墨竹都微微弯了腰。
云栖月走进凉亭,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
她没有行礼,没有请安,甚至连一声“墨仙尊”都没有唤。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平视,神色淡漠,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墨辞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女。三日不见,她的气韵与收徒大典时已大不相同。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玄力波动,那是凌玄宸独有的气息,霸道凌厉,与她的经脉隐隐相合。她的眼神也不再是那日跪在凌玄宸面前时的决绝与恳切,而是一种漠然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这种冷,让墨辞渊感到不悦。
“云栖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清冽,带着惯常的倨傲,“你可知本尊为何找你?”
云栖月不语。
墨辞渊等了一息,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怒意压下去,放缓了语调:“收徒大典那日,本尊亲自开口要收你为徒,你为何拒绝?”
云栖月看着他,淡淡道:“不想拜。”
三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任何解释。
墨辞渊的面色微微一僵。他没有料到她会这般直接,这般不留情面。在他想来,她或许会说出什么理由,或许是心有畏惧,或许是另有苦衷,哪怕是她临时改了主意也好。可她没有,她只是说——不想拜。
“不想拜?”墨辞渊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可知三界之中有多少人想拜入本尊门下?本尊亲口点你之名,那是你的造化,你的福缘。你倒好,当着数百人的面拒绝本尊,转身去拜一个从不收徒的人。你让本尊的脸面往哪儿搁?”
云栖月听着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讽刺。
前世她费尽心思讨好他,为他出生入死,他却连正眼都不肯给她一个。这一世她不愿拜他为师了,他反倒找上门来,口口声声说什么“造化”“福缘”“脸面”。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她,而是他自己的面子,是他的威严被人冒犯后的不甘。
“墨仙尊。”云栖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收徒讲究你情我愿,弟子不愿拜,难道还能强求不成?”
“本尊不是要强求你。”墨辞渊的语气微微一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本尊只是想知道,你为何不愿拜本尊为师。可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还是你听信了什么传言?”
云栖月几乎要笑出来。
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听信了什么传言?前世他在苏冷鸢的谗言之下将她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时,怎么不问一问是不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怎么不问一问她有没有苦衷?怎么不问一问她是不是被人陷害的?
他从未问过。
前世没有,这一世也没有。他来找她,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他自己的脸面。
“墨仙尊多虑了。”云栖月的语气依然平淡,平淡到近乎冰冷,“弟子不愿拜,只是觉得与墨仙尊无缘。无缘便是无缘,强求不得。仙尊若没有别的事,弟子告辞了。”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站住。”
墨辞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云栖月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你可知凌玄宸是什么人?”墨辞渊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活了数万年,从不收徒,从不与人亲近。你以为他收你为徒是看重你?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等他兴头过了,你便什么都不是。到那时,你再来求本尊,本尊也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云栖月慢慢转过身,看着墨辞渊那张清冷的面孔。
她看得很仔细,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个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前世的她怎么会觉得这张脸好看?怎么会觉得这个人值得她付出一切?这不过是一张薄情的、自私的、傲慢的脸罢了。
“墨仙尊。”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说尊上收弟子是一时兴起,那您呢?收徒大典上您亲自点弟子的名,难道就不是一时兴起吗?您甚至连弟子的灵根资质都没有查验过,连弟子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就开口要收弟子为徒。您收弟子,究竟是因为弟子天资过人,还是因为弟子拒绝您的时候,让您觉得面上下不来?”
墨辞渊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他的目光阴沉下来,周身灵压骤然暴涨,竹林中碗口粗的墨竹齐齐弯折,竹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云栖月迎着那股灵压,纹丝不动。
她体内的玄力自行运转,将那股来自墨辞渊的威压挡在身外。凌玄宸的传承霸道无比,虽然她才修炼了三天,可那股玄力已经在她经脉中扎下了根,足以抵御寻常仙尊的灵压。
墨辞渊看到她竟然能在自己的灵压下站稳,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他原本不屑一顾的女修。
“云栖月。”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古怪的意味,“你变了。”
云栖月没有接话。
“收徒大典那日,本尊第一次见你,你站在人群中,眼神清澈,面有憧憬,像一个寻常的求道少女。”墨辞渊缓缓道,“可不过三日,你的眼神就变了。你看本尊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仙尊,倒像是在看一个仇人。本尊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本尊?”
云栖月的心微微一紧。
她没想到墨辞渊会注意到这个。前世的她太天真,重生后她的恨意太浓烈,浓烈到藏不住,浓烈到连这个素来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男人都察觉到了异常。
她垂下眼帘,将眼底的恨意掩去,再抬起时已恢复了那副淡漠的神色:“墨仙尊看错了。弟子对仙尊无仇无怨,只是生性冷淡,不善与人亲近。”
墨辞渊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温和的,不是释然的,而是一种带着冷意的、志在必得的笑。
“你撒谎。”他说。
云栖月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
“本尊活了数千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墨辞渊微微倾身,凑近了些,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你心中有恨,恨意很深,深到连你自己都压不住。可你不肯说恨的是谁。无妨,你不说,本尊也不逼你。但有一件事,本尊要你记住。”
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云栖月一个人能听见:“你迟早会知道,这世上唯一能护住你的人,只有本尊。”
云栖月没有后退,没有闪躲,就那样迎着墨辞渊的目光,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冷淡至极,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溪水,看似清澈,实则刺骨。
“墨仙尊,”她一字一句道,“弟子已经有师父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墨辞渊最在意的地方。他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周身灵压暴涨到几乎凝结成实质。竹林中的墨竹不堪重负,噼里啪啦地断裂了好几根。
云栖月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两人对视了足足五息。五息之后,墨辞渊猛地收回灵压,转身大步走出凉亭。他的背影带着压抑的怒意,每一步都踩得青石地面微微震颤。他走出竹林,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云栖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流光远去,慢慢松开了藏在袖中的拳头。
她的掌心全是冷汗。
不是怕的,是气的。她气墨辞渊的傲慢,气他的自以为是,气他前世将她踩进泥里、这一世却又摆出一副恩赐的姿态。她更气自己——前世怎么会对这种人心动?怎么会为他付出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向山上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墨辞渊离去时的那道流光,并没有飞回他自己的山峰。他在半空中折了一个方向,落在了宗门东侧的一座庭院中。
那座庭院不大,却精致雅致,院中种满了白色的花,花香清淡,沁人心脾。庭院的主人苏冷鸢正坐在廊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册,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温婉可人的面孔。
“师父?”她放下书册站起身来,面上浮现恰到好处的担忧,“您面色不太好,可是出了什么事?”
墨辞渊没有看她。他径直走过庭院,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眼中还残留着方才与云栖月对峙时的怒意。
苏冷鸢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追问,只是又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墨辞渊看着那杯热茶,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冷鸢,你可知那云栖月是什么来历?”
苏冷鸢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弟子不知。收徒大典那日,弟子第一次见她,只记得她站在人群中,相貌出众,气质清冷,给弟子留下了几分印象。师父为何突然问起她?”
“她拒绝拜本尊为师,转而拜了凌玄宸。”墨辞渊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不悦。
苏冷鸢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很快被担忧掩盖:“竟有此事?弟子那日站在远处,只看到师父似乎与一名女修说了几句话,没想到……那女修好大的胆子,竟敢拒绝师父。”
“不只是拒绝。”墨辞渊的手指叩着石桌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看本尊的眼神不对。那眼神里有恨,有怨,有冷,独独没有敬畏。本尊与她素不相识,她哪来的恨意?”
苏冷鸢沉吟片刻,轻声道:“师父,弟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那日收徒大典,弟子曾注意到那云栖月在拜凌玄宸之前,曾与一名男子在人群外说了一会儿话。”苏冷鸢的声音柔柔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男子生得俊朗,衣着华贵,看起来不像是宗门中人。弟子当时没有在意,如今想来,或许……”
她没有把话说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墨辞渊的眉头拧了起来:“你是说,她与外人有所勾结?”
“弟子不敢妄下定论。”苏冷鸢垂眸道,“只是弟子觉得,一个初入宗门的小小女修,若无人在背后指点,断不敢拒绝师父您这般身份的人。她敢这么做,背后怕是有人撑腰。”
墨辞渊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桌面,目光沉沉地盯着前方,似乎在思索什么。半晌,他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面上浮现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冷鸢,你说得有理。”他的声音淡淡的,“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女修,刚入宗门就敢如此猖狂,若不好好查一查她的底细,日后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
苏冷鸢面上露出担忧之色,轻声道:“师父要查她?”
“不急。”墨辞渊抬步向院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冷鸢一眼,“本尊自有分寸。”
他说完便走了。
苏冷鸢站在廊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面上那副温婉担忧的神情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谋得逞的满意。她转身回到廊下,重新拿起那卷书册,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云栖月,你以为拒绝了墨辞渊、拜了凌玄宸为师,就能万事大吉?
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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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辞渊从苏冷鸢处离开后,没有回自己的山峰,而是去了宗门西南角的一座阁楼。
那座阁楼名为闻风阁,是宗门中消息最灵通的地方。阁中弟子专司打探三界各处的情报,无论是仙门秘辛还是魔道动向,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墨辞渊虽是仙尊之尊,平日不屑与这些人为伍,但今日他改了主意。
他在闻风阁中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他离开了闻风阁,面上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神色。他回到了自己的山峰,闭门不出,似乎在酝酿什么。
次日清晨,一个消息在宗门中传开了。
消息是从墨辞渊的弟子口中传出来的,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宗门的每一个角落。消息的内容很简单,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墨辞渊的弟子说,墨仙尊亲口告诉他们,那个在收徒大典上拒绝拜师、转而拜入凌玄宸门下的云栖月,来历不明,品行不端。入宗门前,她曾在外界与一名男子过从甚密,举止暧昧不清。那名男子并非宗门中人,也非正道修士,身份可疑,目的不明。
有弟子追问那男子究竟是何人,墨辞渊的弟子便摇头说不知,只道是墨仙尊亲自查探到的消息,想来不会错。
消息传到第三日,已经变了样。
最初的版本是“云栖月入宗门前曾与一名男子过从甚密”,到了第三日,变成了“云栖月在外界有野男人”。到了第四日,又变成了“云栖月与野男人私通,败坏宗门清誉”。越传越离谱,越传越不堪,到最后,连那些最初不信的人,也开始将信将疑了。
毕竟,传出这个消息的人是墨辞渊。墨仙尊是什么人?是宗门中最年轻的仙尊,是无数弟子仰望的存在。他说的话,能有假吗?
云栖月是在第四日的傍晚知道这个消息的。
彼时她正在玄天峰上修炼,一名负责宗门杂务的弟子送物资上山,见她的时候眼神闪躲,欲言又止。云栖月察觉有异,追问了几句,那弟子才吞吞吐吐地将宗门中的传言告诉了她。
说完之后,那弟子低着头,不敢看她,匆匆放下物资便跑了。
云栖月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卷刚送来的修炼玉简,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震惊。她只是在那一瞬间,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墨辞渊在报复她。报复她拒绝拜他为师,报复她在收徒大典上让他颜面尽失。
第二,墨辞渊的手段比前世更加卑劣。前世他至少还维持着仙尊的体面,这一世,他连体面都不要了,亲自下场造谣诽谤,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毁她名声。
第三,她前世居然为这种人付出过真心。
真是天大的笑话。
云栖月将手中的玉简放下,转身走进洞府,在石床上坐下。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彻骨的冷意。
她前世被苏冷鸢陷害,被墨辞渊误解,含恨而死。这一世,她以为只要不拜墨辞渊为师,就能避开前世的劫难。可她错了。墨辞渊不是因为她拜他为师才伤害她的,墨辞渊就是墨辞渊,他骨子里的自私、傲慢、睚眦必报,与他是不是她的师父无关。
他不做她的师父,便做她的敌人。
而做敌人,他比前世更加不择手段。
云栖月在石床上坐了许久,一动不动。她在想对策。墨辞渊是仙尊,在宗门中位高权重,他的话比她有分量得多。她只是一个刚入门几天的小小弟子,人微言轻,就算站出来澄清,又有谁会信她?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要找证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云栖月便立刻起身,拿起纸笔,在案上铺开一张空白的符纸。她要写一份陈情书,呈给宗门戒律堂,状告墨辞渊造谣诽谤。可她提笔写了两个字便停了下来——她没有证据。
墨辞渊的谣言是空穴来风,可她也没有证据证明那是谣言。她拿什么去告他?拿自己的清白?可在这世上,清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前世她清清白白,不照样被苏冷鸢诬陷得百口莫辩?
她需要证据。实实在在的、拿得出手的、让戒律堂无法忽视的证据。
可她去哪儿找证据?
就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洞府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不急不缓,是她这四日来已经渐渐熟悉了的节奏。
凌玄宸。
云栖月抬起头,果然看到那道玄色身影出现在洞府门口。他今日没有束发,墨发散在肩上,衬得那张冷峻的面孔更加清冷出尘。他手中拿着一个白玉瓶,大约是来给她送修炼所需的丹药的。
凌玄宸走进洞府,将白玉瓶放在案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面前那张写了两个字的符纸。他的目光停顿了一瞬,然后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出了何事?”他问。
短短四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可云栖月注意到,他的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一息。这一息的停留,让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犹豫了一息,然后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她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哭诉委屈,只是将事实一桩一件地讲出来,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被人污了清白的少女。她说到墨辞渊来找她理论,说到墨辞渊被拒绝后愤然离去,说到三日后谣言四起,说到那个送物资的弟子吞吞吐吐地将传言告诉她。
她说完了,抬起头看着凌玄宸。
凌玄宸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案前,修长的手指搭在白玉瓶的瓶盖上,一下一下,极轻极慢地叩着。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甚至看不出一丝波澜,可云栖月敏锐地察觉到,他叩瓶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墨辞渊。”凌玄宸终于开口,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
云栖月点头。
凌玄宸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向外走去。他走得很快,玄色衣袍在洞府门口翻飞了一下,人已经到了门外。云栖月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追了出去。
“尊上?”她在门口站定,看着凌玄宸的背影。
凌玄宸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随我来。”
云栖月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
凌玄宸带她去了闻风阁。那座阁楼在宗门西南角,共有九层,每一层都堆满了各色玉简和卷宗。阁中有十二名弟子轮值,专门负责收集、整理、核实三界各处的情报。这里是宗门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墨辞渊几天前来过的、亲自“查探”云栖月底细的地方。
凌玄宸踏入闻风阁的时候,阁中十二名弟子齐齐变色。
不是惊讶,是恐惧。
凌玄宸数万年不收徒、不理事、不与人往来,可这不代表他没有威势。恰恰相反,他越是沉默寡言,越是深居简出,他在宗门中的地位就越是超然。他是三界之中寿元无尽、几近不灭的存在,连宗主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何况这几个小小的轮值弟子?
“尊……尊上……”为首的一名弟子慌忙站起身来,声音都在打颤,“尊上驾临,不知有何吩咐?”
凌玄宸没有看他,径直走向阁中存放记录的那一排书架。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着日期和事由的玉简,修长的手指在其中几枚上轻轻一点。
“这几日的来访记录。”他的声音低沉淡漠,不带任何感情。
那名为首的弟子连忙上前,将凌玄宸点过的几枚玉简取下来,双手奉上。凌玄宸接过玉简,一枚一枚地查看。
云栖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她从未与凌玄宸有过交集,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拜他为师四日来,她只当他是一个冷淡疏离、不问世事的高人。可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凌玄宸的不问世事,不是因为他不关心,而是因为——不值得他关心的,他从不理会。可一旦他决定理会,便不会敷衍了事。
他在帮她。
他不是在帮她查谣言,他是在帮她找证据。用他的身份、他的手段、他的力量,去帮她对付一个他素来看不上眼的墨辞渊。
“找到了。”凌玄宸的声音忽然响起。
云栖月快步走上前去。凌玄宸将一枚玉简递给她,她接过,将灵力注入其中,一行一行字迹在虚空中浮现出来。
那是闻风阁的来访记录。
墨辞渊。四日前。酉时三刻。在阁中停留一个时辰。调阅了宗门新晋弟子的名录,以及三界各处散修的往来记录。
记录中写得很清楚,墨辞渊在闻风阁中调阅了哪些玉简,查看了哪些信息,甚至他在哪个书架前停留了多久,都有详细的记载。可真正关键的不是这些,而是在墨辞渊调阅记录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是闻风阁当值弟子随手写下的备注。
此仙尊所查诸项,皆无云栖月与外界男子往来之实证。
这行小字写得很随意,像是当值弟子在完成工作后顺手做的一个备注。可就是这行随意写下的小字,成了最关键的证据。
墨辞渊去闻风阁查了云栖月的底细,查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查出来。可他转头就对弟子说,他查到了云栖月与男子暧昧不清的证据。他说的那些话,不是查出来的,是编出来的。是造谣,是诽谤,是存心要毁掉一个刚入门的小小女修。
云栖月握着那枚玉简,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怕的,是气的。她气得浑身发冷,气得牙关紧咬,气得恨不得立刻冲到墨辞渊面前,将这枚玉简摔在他脸上,问他一句——你堂堂仙尊,做这种事,不觉得可耻吗?
可她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玉简收入袖中,转过身,对着凌玄宸深深一拜。
“多谢尊上。”
凌玄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向阁外走去。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声音淡淡的:“你是本尊的弟子。谁欺你,便是欺本尊。”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云栖月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一般刻进她的骨血里。
前世她被人欺辱、被人陷害、被人打断仙骨的时候,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这一世,有人说了。
云栖月的眼眶微微发红,可她咬住了唇,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不是前世那个会为了一点温暖就感激涕零的少女了。可这份情,她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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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云栖月将那份玉连同一纸诉状递交给了宗门戒律堂。
戒律堂的执事长老接过玉简和诉状,看了其中的内容,面色大变。他反复查验了三遍那枚玉简中的记录,确认无误后,沉默了很久。
墨辞渊是仙尊之尊,身份尊崇,地位超然。他若造谣诽谤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按戒律当罚,可真要罚他,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戒律堂的几位长老关起门来商议了大半个时辰,最终还是将此事呈报给了宗主。
宗主看了证据,沉默了更久。
最终,他做了一个决定。
墨辞渊造谣诽谤同门,证据确凿,按门规当禁闭三十日。念其仙尊之身,减为禁闭十日,禁足于其山峰之上,不得外出,不得与外界通信,以示惩戒。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宗门都震动了。
墨辞渊,那个高高在上、从不正眼看人的墨仙尊,竟然因为造谣诽谤一个小弟子,被关了禁闭?那些信了谣言的人纷纷噤声,那些传播谣言的人暗暗后怕,那些看热闹的人则津津乐道,将此事当成一桩奇闻,茶余饭后说了一遍又一遍。
而墨辞渊呢?
他被禁足在自己的山峰上,面前摆着戒律堂送来的禁闭令,面色铁青。他死死盯着那张禁令上的每一个字,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堂堂仙尊,竟然被一个入门不到十日的弟子告倒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纸禁令揉成一团,丢进角落。他的目光阴鸷冷厉,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正在盘算着如何报复。
云栖月。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刻骨的恨意。
“本尊记住你了。”
而在玄天峰上,云栖月坐在洞府前的石台上,手中拿着那纸戒律堂的判令,看了一遍,收进袖中。她的面色平静,眼底却翻涌着冷冽的光芒。
十日禁闭。
墨辞渊造谣毁她清白,只被关了十日。这个结果远远不够,远远不足以抵消她心中的恨意。可她不在乎。她不在乎墨辞渊被关了多久,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这一世,她没有沉默。她没有像前世那样忍气吞声,没有像前世那样等着别人来还她清白。她自己站了出来,自己找了证据,自己将那个欺凌她的人告倒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
墨辞渊欠她的,苏冷鸢欠她的,她会让这对狗男女一分一毫地还回来。
不急。
她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