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暮煜砚点的外卖到了。两份黄焖鸡米饭,米饭单独装盒,汤汁浓稠,鸡肉炖得软烂,配菜里的土豆块边缘已经炖出了沙沙的质感。暮煜砚把餐盒摆好,筷子掰开递过去,又把自己那份里的香菇夹了几片到箫清芜碗里。
“多吃点,下午要去领军训服,那队伍排起来没个把小时下不来。”
箫清芜低头扒饭,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军训?”
“嗯,大一新生都要军训,两周。”暮煜砚咬着筷子看他,眼尾微微弯起来,“你不知道?”
箫清芜当然不知道。他的入学流程全凭幻境自行推演,没有剧本没有提示,走到哪步算哪步。军训这种安排显然是系统为了丰富梦境细节自动生成的,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摇摇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收拾餐盒的时候,暮煜砚接了个电话,走到走廊里去讲。箫清芜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词——“档案”“名单”“三楼会议室”——大概又是班委的事。果然,暮煜砚挂了电话回来,脸上带着一点歉意:“临时有个会,院办那边通知去对接军训物资清单,可能得一两个小时。”
“你去吧。”箫清芜说,“我一个人待会儿。”
暮煜砚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张校园卡递给他:“里面预存了一点生活费,你拿着用。学校小卖部在食堂东侧,饮料零食日用品都有,想买什么自己去挑。”
箫清芜接过卡,指腹摩挲过卡面上印着的暮煜砚的照片和名字,指尖微微一顿。
“那我走了。”暮煜砚拉开门,回头看他一眼,“有事给我发消息。”
门关上之后,宿舍忽然安静得过分。箫清芜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了看窗外被日光晒得发白的操场,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校园卡。暮煜砚的照片拍得很随意,没有刻意摆表情,只是看着镜头微微抬了抬下巴,眉眼间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冷和疏离。和现在比起来,那张照片里的他看起来更像箫清芜记忆中的样子——在忘川初次遇见时,那个安静坐在河岸边、周身仿佛覆着一层薄霜的人。
箫清芜把卡收进口袋,起身出了门。
出了宿舍楼往东走,绕过教学楼和花圃,远远就看见了食堂。食堂东侧果然有一间小卖部,门脸不大,但招牌很新,白底红字写着“校园便利”四个字。门口摆着几箱矿泉水和饮料,玻璃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有饮料广告也有零食促销,边角被太阳晒得微微卷起。
推门进去,一股凉气迎面扑来。小卖部里开了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和外面的热浪形成鲜明对比。空间比想象中大一些,货架整齐排列,零食、饮料、方便面、日用品分门别类,虽然品类不如校外超市齐全,但对于日常所需来说绰绰有余。
箫清芜拎起门口的一个塑料购物篮,沿着货架慢慢逛。
他其实没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口袋里的校园卡是暮煜砚的,里面的生活费大概也是系统生成的数字,花多少都无关紧要。他只是想出来走走——宿舍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每一拍都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不如找点事情做,转移一下注意力。
箫清芜在薯片区停下来,目光扫过货架上各种花花绿绿的包装袋。暮煜砚好像不怎么吃薯片,在忘川那会儿,他偶尔会拿一些干果和蜜饯出来,小口小口地吃,动作斯文得像在品茶。箫清芜记得有一次自己从外面回来,看见暮煜砚坐在窗边吃葡萄干,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的嘴唇因为葡萄干的甜味微微弯起来,好看得不像话。
他伸手拿了一包原味薯片放进篮子,又拿了一包番茄味的。
水果区在收银台旁边,几个塑料筐里堆着苹果、香蕉和橘子。橘子看起来不太新鲜了,果皮有些发皱,但气味浓郁,老远就能闻到那股清新的酸甜味。箫清芜挑了几个橘子,装进塑料袋里系好,放进购物篮。暮煜砚喜欢吃橘子,这个他记得很清楚。
绕过日用品货架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货架第三层摆着几排纯白色有线耳机,包装简单,透明塑料壳里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和暮煜砚用的那副一模一样,牌子、颜色、款式都相同。
箫清芜拿起一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包装盒上印着产品参数,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其实看不太懂那些技术指标,只是想起暮煜砚戴耳机时的样子——那双总是清醒得过分、安静得让人心疼的眼睛,在戴上耳机之后会微微阖上一些,像终于卸下了某种防备,露出一点柔软的、不设防的神情。
他把耳机放进篮子,又拿了一盒备用。
最后在冰柜前站了很久。冰柜里摆满了各种饮料,可乐、雪碧、冰红茶、运动饮料,花花绿绿的瓶身排成一排,在冷白色灯光下折射出透亮的光。箫清芜的目光在冰柜里扫了几个来回,最后伸手拿了一瓶柠檬味的苏打水。
暮煜砚以前喝过这个。那次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暮煜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这瓶苏打水,见他盯着看,以为他也想喝,便递了过来。箫清芜接过瓶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视线,谁都没说话。那瓶苏打水箫清芜没舍得喝完,放了好几天,气泡全跑光了才一口一口慢慢喝掉。
收银台前只有一个女生在排队,穿着校服,马尾辫扎得很高,手里抱着一堆零食。她结完账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到箫清芜,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睁大眼睛,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同学你也是新生吗?”她问。
箫清芜点头。
“哪个院的?”女孩抱着零食袋,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还没分。”箫清芜不太确定幻境里有没有给他分配院系,只好模糊回答。
女孩“哦”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身后的收银员已经喊了一句“下一位”。她只好笑了笑,说了声“拜拜”,抱着零食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马尾辫在肩头甩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箫清芜没在意,把篮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放到收银台上。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头发用发夹随意夹在脑后,动作麻利,扫码枪在每件商品上快速扫过,滴声短促清脆。
“一共八十七块三。”阿姨报了个数字,顺便打量了他一眼,“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箫清芜把校园卡递过去,点点头。
阿姨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又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从打量变成了某种更温和的东西:“一个人来的?家长没送?”
“嗯,一个人。”
阿姨把卡递还给他,顺手从柜台下面扯了一个塑料袋,把他买的东西一样样装好,橘子单独用一个小袋子装着放在最上面。她把袋子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了笑:“在学校好好照顾自己。”
箫清芜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
走出小卖部的时候,阳光比来时更烈了。正午的日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沥青被烤热的气味。他拎着塑料袋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花圃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在花圃边缘的石阶上坐下来。
塑料袋里的橘子滚了滚,撞在耳机包装盒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箫清芜把橘子拿出来,剥开一个。橘皮破裂的瞬间,清新的香气猛地炸开,酸甜的气息扑了满脸。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果肉饱满多汁,甜中带一点酸,汁水在齿间迸开,是新鲜橘子特有的味道。
很好吃。
他又吃了一瓣,然后第三瓣、第四瓣,不知不觉一个橘子就吃完了。他把橘皮攥在手里,指尖沾满了橘皮的汁液,黏黏的,带着阳光晒过之后微温的触感。
花圃里种着几株月季,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花瓣边缘被太阳晒得微微打卷。有只蜜蜂落在一朵黄色月季的花蕊上,细小的翅膀快速振动,发出嗡嗡的低响。箫清芜看着那只蜜蜂发呆,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他想,如果这不是幻境该多好。
如果暮煜砚真的还活着,如果他们还年轻,如果真的有这样一所大学、这样一个午后、这样一段安静得可以坐在花圃边吃橘子的时光。
如果。
多奢侈的两个字。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暮煜砚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手写的物资清单,字迹清隽工整,一看就是暮煜砚的字。清单上列着军训服尺码统计表、饮用水数量、急救药品清单,边角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箫清芜尺码:175/92,已备注”。
箫清芜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他根本没告诉过暮煜砚自己的衣服尺码。
消息框里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开完会了,正在往回走。你买到想买的东西了吗?】
箫清芜把橘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擦了擦手指,打字回复:
【买到了。橘子很甜,给你留了几个。】
对面秒回:
【好。十分钟到宿舍,等我。】
箫清芜把手机收好,拎起塑料袋站起身。阳光落在他肩上,藏青色校服被晒得微微发烫。他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食堂、经过宿舍楼下的公告栏、经过一排停得歪歪扭扭的共享单车。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而是他想把这短短的一段路走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因为路的尽头是宿舍,宿舍里有暮煜砚。而这条路,这场梦,他不知道还能走多久。
他只知道,在走到尽头之前,他想把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郑重的、无声的誓约。
箫清芜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右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校园卡。卡面上,暮煜砚的照片安静地贴在左上角,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隔着无尽的时间和空间,在看着此刻正握着这张卡的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