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21

箫清芜是被广播声吵醒的。

清晨七点整,校园喇叭准时响起进行曲,激昂的旋律在整栋宿舍楼里横冲直撞,把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碾得粉碎。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两秒,才慢吞吞睁开眼。

对面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正中央,床单连一道褶痕都没有,像是根本没人在上面睡过。

箫清芜怔了一瞬,心跳漏了半拍,猛地坐起来。

“醒了?”

声音从书桌方向传来。暮煜砚已经穿戴整齐,藏青色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露出里面白色圆领衫的边。他正弯腰整理一个黑色双肩包,把充电宝、纸巾、钥匙扣一样样往里放,动作不急不缓,从容得像已经做了无数遍。

箫清芜攥紧被角,慢慢呼出一口气。

“收拾收拾,入学典礼八点半开始。”暮煜砚拉上书包拉链,转过身靠在桌边,顺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你还有二十分钟洗漱换衣服,够不够?”

箫清芜点点头,翻身下床。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枕头边。他抱起校服和洗漱包快步走向卫生间,关门之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他耳朵又红了。

洗漱、换衣、梳头,一套流程走得飞快。等他出来的时候,暮煜砚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出神。晨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下颌线利落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走吧。”暮煜砚听见动静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校服穿着很精神。”

两个人锁好门下楼。宿舍楼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新生,三五成群地往操场方向走。有人手里抓着面包边啃边跑,有人在校服外面套了件自己的外套正被舍管拦下来重新整理,乱哄哄一片,全是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箫清芜下意识往暮煜砚身边靠了半步。

入学典礼在体育馆举行。馆内空调开得很足,一千多把折叠椅整齐排列,主席台上方拉着红色横幅,烫金字写着“清芜大学2024级新生入学典礼”。校领导还没到场,新生们三三两两落座,手机外放声、聊天声、椅子吱呀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暮煜砚带着箫清芜在靠左第三排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两瓶水,一瓶递给箫清芜,一瓶拧开自己喝。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不知道在记什么。

箫清芜捧着水瓶,偷偷侧头看他。

这个角度他看过无数次。暮煜砚专注做事的时候眉心会微微蹙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变得很浅很慢,整个人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塑。从前在忘川初遇时他就是这样——安静地坐在河岸边,指尖捻着一片落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眉目清隽,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疏离感。

那时候箫清芜以为自己是过客,擦肩而过便罢了。

没想到后来困在忘川的那些年,那张脸成了他唯一的执念。

“各位同学,请保持安静,入学典礼即将开始。”

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整个体育馆渐渐安静下来。校领导依次上台落座,校长致辞、院系介绍、优秀学长发言,流程规规矩矩走下来,和所有学校的典礼没什么不同。

箫清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左边——暮煜砚坐在他左手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校服袖口偶尔碰在一起,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的心跳加速几拍,然后又在漫长的等待中慢慢回落。

这种折磨又甜蜜的循环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下面请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主持人话音刚落,身边忽然传来椅子轻微的响动。

箫清芜下意识转头,正对上暮煜砚微微偏过来的视线。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抱歉的笑意,压低的声音落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新生代表是我,得先上去了。你坐着别动,我很快回来。”

箫清芜愣在原地。

他看见暮煜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校服衣领,从座位间走出去。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穿过整排座位走上主席台的时候,整个体育馆的目光都追了过去。

台上的人接过话筒,试了试音。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藏青色校服映出柔和的光泽,微分碎盖的黑发在灯光下显出几缕深棕的底色。他没有拿稿子,站定后目光越过台下上千张面孔,准确无误地落在第三排左边某个位置。

箫清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上午好。”

音响把他的声音放大到场馆的每一个角落。清润、沉稳,尾音微微上扬,带一点不刻意的亲和力,像溪水流过鹅卵石,干净又妥帖。

“我是暮煜砚,很荣幸作为新生代表站在这里。”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箫清芜听得出来,那掌声里有很多是真心的——暮煜砚就是那种人,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也能让人不自觉地对他生出好感。

“清芜大学的校训只有四个字——实事求是。”暮煜砚的声音平稳地铺展开来,“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很难。我们每个人来到这里,都有自己的理由。有人是为了学知识,有人是为了交朋友,有人是为了离开故土看看更大的世界。这些理由都很好,但我想说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又一次扫过台下。

“不管你来这里的理由是什么,既然来了,就好好珍惜。珍惜时间、珍惜机会、珍惜身边每一个愿意对你温柔的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次离别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箫清芜攥紧了膝盖上的裤料。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旁人只觉得是一句寻常的勉励。但他听得懂,每一个字都听得懂。

台上的暮煜砚又说了些什么,箫清芜没再听清。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泛白,指腹微颤。

典礼结束的时候,暮煜砚从后台绕回来找他。人群开始往场馆外移动,箫清芜站在原地没动,等人潮稍微散开一些,才看见暮煜砚穿过人流朝他走来。

“等很久了?”暮煜砚站定,额前的碎发被礼堂空调吹得微微翘起来一点,他随手拨了拨,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没有。”箫清芜说。

两个人随着人流往外走。出了体育馆,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白晃晃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暮煜砚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把折叠伞,撑开,举到箫清芜头顶上方。

“你怕晒。”

箫清芜抬眸看他。

暮煜砚正偏着头看向别处,伞稳稳当当举着,伞面遮住了他半边脸,只露出线条好看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嘴角。阳光太烈,看不清楚表情,但箫清芜觉得他一定在笑。

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在正午的日光下慢慢往宿舍方向走。周围的新生三三两两跑过,有人喊热,有人商量着中午吃什么,有人因为走错了方向被同伴拽着往回跑。蝉鸣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晒过的味道。

箫清芜忽然停下脚步。

暮煜砚也跟着停下来,侧头看他:“怎么了?”

箫清芜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忘川的事,想问他在幻境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想问他刚才那句话是不是故意的。所有问题堵在喉咙口,滚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变成一句:

“你发言稿写得挺好的。”

暮煜砚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浅浅的、收着的笑,而是真的、实实在在的笑,眼底的光碎成无数细小的星芒,嘴角的弧度大到露出一点齿白。

“我没写稿子。”他说,“临场发挥的。”

箫清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哦”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暮煜砚忽然收伞,偏过头来看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对了,箫清芜。”

“嗯?”

“咱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蝉鸣忽然变得很远。

箫清芜僵在原地,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暮煜砚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平静湖面下暗藏的漩涡,深不见底,又隐隐有什么要破水而出。

“我是说——”暮煜砚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不是那种以前在哪儿见过的熟悉,而是——”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蝉鸣重新变得震耳欲聋,久到楼下路过的两个女生好奇地看了他们好几眼。

“算了。”暮煜砚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转身上楼,背影在楼梯转角处很快消失。

箫清芜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手指慢慢攥紧了校服衣摆。他想追上去,想说不是记错了,我们真的见过,在忘川的河岸边,在无尽的虚空里,在每一次生死交界的罅隙中,我都见过你。

但他张不了口。

因为双镜幻境的规则他最清楚不过——如果暮煜砚想起了什么,幻境就会崩塌。那些被刻意封印的记忆一旦解封,这个用数据编织的温柔校园就会像泡沫一样碎裂,重新归于虚无。

他不能说。

他只能站在正午的烈阳下,任凭日光把自己晒得发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箫清芜低头,看见暮煜砚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

【中午吃啥?我请你。】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眶却红了。

回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宿舍楼。楼道里弥漫着泡面和洗衣液混合的气味,有间宿舍门半敞着,里面传来吉他断断续续的练习声。他一步一步踩上楼梯,木板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暮煜砚轻轻哼歌的声音。调子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像是想到哪儿哼到哪儿,没有旋律也没有歌词,只是随意的、漫不经心的低吟。

箫清芜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推开,就这样站着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这是假的,这是假的,这是假的。

但同时,另有一个更微小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声音,在每一次告诫之后,都轻轻补上一句:

但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