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没等箫清芜开口，暮煜砚已经起身走过来，伸手接过他怀里那摞沉重的课本。

“这么多书，教务老师没给你找个袋子？”

语调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转身把课本放到靠窗的书桌上，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划，六本书按照科目厚度整齐排列。做完这些又回头看了箫清芜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还攥着的校服上。

“还没换？”

箫清芜这才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入梦时穿的是常服，在人群里确实扎眼。他把学生证小心收进口袋，抱着校服转身进了卫生间。

门板合上的瞬间，镜面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箫清芜盯着镜中人的眉眼看了两秒——双镜幻境把他的外貌还原得太过真实，连眼角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他垂下眼，展开叠放整齐的校服。

藏青色衣料柔软服帖，镶边白线细密匀称，尺码居然刚好合身。箫清芜套上上衣，指尖抚过领口的校徽刺绣，针脚密实，触感微微凸起。他把拉链拉到最顶端，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才推门出去。

暮煜砚正倚在窗边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眸，视线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唇角那个弧度又深了几分。

“挺合身。”

就两个字，语气寻常得像是随口一说。但箫清芜注意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又归于平静。

宿舍是标准四人间，上床下桌，目前只住了他们两个。另外两张床铺空荡荡的，铺位上的床垫还卷着塑料膜，不知是还没安排人，还是永远都不会有人来。

“宿管那边登记好了，咱俩分在同一间。”暮煜砚把手机揣进裤兜，从桌上拿起一把银色钥匙递过来，“衣柜、书桌抽屉都用这把，别弄丢了。”

箫清芜接过钥匙，指尖碰触的瞬间温度短暂交融。他垂下眼没说话，耳廓微微泛起热意，庆幸自己头发够长，能遮住耳尖。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光斑从地板爬到墙壁，又缓缓移到天花板。暮煜砚重新戴上耳机，坐回床边继续在群里回复新生们的各种提问，偶尔打几个字，偶尔语音简短说两句。箫清芜安静地收拾自己的书桌，把课本一本本竖起来放好，学生证夹在书架隔层最显眼的位置。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都没开口说话。宿舍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嗡声，和暮煜砚偶尔打字时屏幕发出的轻响。

这种安静让箫清芜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暮煜砚坐在他书桌对面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其实一直在偷偷看对方低垂的睫毛。那时候阳光也是这样慢慢移动，从桌面爬到手臂，从手臂爬上肩膀，最后落在耳廓边缘，把薄薄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很多。

“箫清芜。”

暮煜砚的声音忽然响起，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嗯？”

“饿了没？食堂快开晚饭了。”

箫清芜愣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弯了弯：“有点。”

暮煜砚摘下耳机绕在手机上，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箫清芜一眼，微微偏头。

“走吧，带你去认认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走廊里有其他新生拖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楼道拐角处两个男生正为一盒泡面抢得不可开交，楼下传来篮球砸地的砰砰声和少年们起哄的欢呼。

箫清芜走在暮煜砚身侧偏后一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微微晃动的衬衫衣角上。走廊尽头，夕阳把整条楼道染成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他们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了。窗外路灯次第亮起，有学生三三两两骑着共享单车经过，车铃叮当作响。

暮煜砚端了两碗面回来，一碗红烧牛肉的推给箫清芜，一碗西红柿鸡蛋的留给自己。筷子掰开递过去，纸巾摆好，连醋壶都挪到两个人中间。

“你吃不了太辣，这面不辣。”

箫清芜握住筷子，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面条，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双镜幻境把一切都做得太真了。

真到他几乎要忘记，这不过是一场精密的梦境架构。食堂的灯光、碗里的面条、对面坐着的人——全都是数据编织的幻象。等幻境消散，忘川水会重新漫上来，暮煜砚眼底的星光会再次熄灭，而他将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继续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等待。

但此刻，此刻他只想吃完这碗面。

“好吃吗？”暮煜砚问。

箫清芜点点头，把脸埋进蒸腾的热气里，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太轻，暮煜砚没听清，微微侧头靠近了些：“什么？”

“没什么。”箫清芜抬起头，对上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弯起嘴角，“我说，校服很合身，面也很好吃。”

暮煜砚看了他两秒，忽然也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眼底的光柔和地荡开，像春风吹皱一池静水。

“那就好。”他说。

窗外，最后一批新生拖着箱子走进宿舍楼大门，门卫大叔扯着嗓子喊“快点快点要锁门了”。食堂里人声鼎沸，勺子和餐盘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暮煜砚低头吃面，刘海垂下来遮住半截眉眼。箫清芜坐在他对面，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这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校园广播忽然响起来，喇叭里传来有些失真的女声，播报着明天的入学典礼时间和地点。广播声穿过食堂的嘈杂，穿过走廊的喧闹，穿过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落在这个寻常夜晚的每一个角落。

箫清芜把汤也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看见暮煜砚正托着下巴看他，不知看了多久。

“吃完了？”暮煜砚递过来一张纸巾。

“嗯。”

“那走吧，回去早点休息，明天入学典礼别迟到。”

两个人站起身，收拾好餐盘，并肩走出食堂。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箫清芜深吸一口气，把这味道刻进记忆最深处。

他明知这一切都是假的。

但桂花香是真的，面是真的，校服口袋里的学生证是真的。

暮煜砚走在他身边，近到衬衫袖子偶尔会擦过他的校服衣料，这种感觉也是真的。

至少在这个夜晚，在双镜幻境编织的校园里，在千万条数据代码搭建的虚假月光下——

箫清芜允许自己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