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
星期五,因为临时调课,两个人下午的第一节课都是体育课,夏言为了图个方便,去厕所把长的校裤换成了运动短裤,劲实的腿不显粗壮,而是匀称修直。
谁成想,夏言一从厕所里出来,就看到同样换好运动短裤的祈念。
祈念挑了挑眉,笑了下。
“等会自由活动,要不要一起打羽毛球?”
“不要。”
“求你了,父王。”
“勉强吧。”
一个老师看两个班,还是有些力不从心,所以这节课他们两个班还比较轻松,分几批跑个一千二也就自由活动了。
对于像他们这样经常骑自行车,还是不是较较真,幼稚的比谁骑得快的人来说,耐力和速度都是不差的。
祈念是第一组跑的,先跑完,就去体育馆先借羽毛球用具。
从体育馆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三副羽毛球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借还表上他的签名已经干透,“祈念”两个字下面,是借出的羽毛球拍和羽毛球数量。三副,六个球。
体育馆的空调很足,一身汗进去,不禁打了个寒颤。现在走出来,热气扑面而来,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温水。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汗毛竖着,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老樟树很大,树干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荫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光斑在校服上晃来晃去,像谁拿了一面小镜子在逗猫。他没急着走,靠在树干上,眯着眼看操场那头。
夏言还没跑完。
一千二百米的队伍已经稀稀拉拉散开了。大部分人在最后两百米要么走,要么磨,像一群被晒蔫了的菜叶,东倒西歪地拖过跑道。
夏言在队伍前段,节奏一点没乱,步幅均匀,呼吸平稳。他跑得不快,但稳,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每一步踩下去的距离都一样,落地的声音也一样——哒,哒,哒,不急不慢。
周围有人在走,有人在喘,有人叉着腰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夏言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脊背绷得笔直,手臂前后摆动的幅度不大不小,刚刚好。
祈念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手里的拍子。
三副拍子绑在一起,拍柄朝上,像一个不太规整的花束。他的手指从拍柄上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到缠胶的边缘,微微翘起,指甲抠进去,又松开。
知了在头顶叫。一声接一声,不知道累。
他又抬头看操场。夏言已经跑完最后一段了,速度没变,冲线的时候甚至没有加速,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跨过了那条线,像跨过一道门槛。然后他开始减速,慢慢走,步子变小了,但脊背还是直的。
有人跟他说话。他侧过头,点了点,嘴唇动了几下,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他朝体育馆这边走过来了。
祈念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拍子换了个姿势,三副拍子夹在腋下,右手空出来插进裤袋里。这个动作做完他就后悔了—─好装。但他没有把手抽出来,反而插得更深了,指尖碰到裤袋底部的线头,捻了捻。
夏言走近了。步子不快不慢,跟跑步时的节奏一样,像是不着急,但也从不会让人等。
他走到祈念面前,停了一下。微微喘着气,但喘得不厉害,胸口起伏的幅度不算大。
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有几根翘在眉骨上方,像画上去的。运动短裤的裤脚在膝盖上方,大腿上有一层薄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很薄的油。
祈念的目光在那他脸上停留一秒,移开了。
夏言拧开手里的水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沿着下颌线滑下去,他没擦,任由那滴水滑进衣领里。短袖的领口被水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深了一个度,贴在锁骨上。
“想什么呢?”夏言把瓶盖拧上,声音不大,带着运动后的那种微微的沙哑。
祈念回过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目光又放回到夏言脸上了。
夏言站在他面前,逆着光,五官的轮廓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睫毛上挂着一点汗,眨了一下眼,那点汗就落下来了,像一小颗透明的珠子碎在他颧骨上。
“想你怎么跑这么慢。”祈念说。他把腋下的拍子取下来,顺手递了一副过去,“等半天了。”
夏言接了拍子,拿在手里看了看,用拍线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那声音闷闷的,拍线碰到皮肤的瞬间,发出“噗”的一声。
“你借了三副拍子?”语气很平。
祈念的手指在裤袋里蜷了一下。
“嗯,”祈念说,“那个谁好像说也要打。”
“谁?”
“思皓冠。”
夏言没接话。他把手里的拍子换到左手,用右手食指在拍框上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随意。
“两副拍子轮着用不就好了吗?”夏言说,“傻。”
这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夏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祈念想说点什么。比如“多一副怎么了”,比如“你管我借几副”,比如“你才傻”。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下去了。
他没说。
他把拍子从腋下抽出来。
“就你话多。”
夏言接过拍子,这次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拿着拍子朝操场边上的空场地走去。祈念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快,像是在赶什么。夏言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羽毛球场在操场东边,靠着围墙。白线被太阳晒得有点发软,踩上去鞋底会发出细微的黏响,像踩在没干透的胶水上。围网上挂着几片枯叶,风吹过来,叶子晃了晃,没掉。
祈念选了靠东边那块场,背光,不刺眼。他站在场地一侧,把多出来的那副拍子放在围网边上,靠好,拍柄朝上,像种了一棵不会长大的树。
“你先发。”他把球用拍子轻打过去,球划了一道低低的弧线,然后落到另一个人手上。
夏言捏了捏球头,大拇指在球头的橡胶面上按了按,像是在试弹性。然后他抬眼看向祈念。
就那一眼。说不上什么表情,但祈念觉得被他看得手心有点潮。
祈念把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握紧拍柄。缠胶的触感有点涩,是出汗了。
夏言把球抛起来,手腕一抖。动作不大,但球稳稳地过了网,落在发球线前一点点——贴网,位置刁钻。球几乎是擦着网带翻过来的,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祈念跨了一大步,球鞋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反手一挑,手腕发力的时候角度不太对,球飞出去的弧线有点歪,勉强过了网,落在中场靠后的位置。
夏言没动,看着球落地。
“好发。”祈念说。
夏言没应,弯腰捡球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忍着没笑。那个表情藏得很好,但祈念看到了——因为他在看夏言的嘴。不,他在看球。他在看球。
夏言把球扔过来,祈念接住。球头上还带着刚才落地的灰,他用拇指蹭了蹭。
第二球。祈念发球。
他把球抛高了一点,正手发了一个高远球。球飞得很高,在蓝天白云的背景里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然后开始下落,落点应该在底线附近。但夏言没有退。他站在原地,抬头看着球,像是在等什么。
球落下来的时候,夏言动了。他往前跨了一步,在球的上升期截击,手腕一抖,球被挡了回来,角度极小,几乎是贴着网带平行地飞过来,落在祈念左手边不到半米的地方。
祈念没够到。他的脚钉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不是反应不过来,是那个球太快、太近了,近到他甚至来不及生出“要接”的念头。
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围网边,碰了一下那副多出来的拍子,停住了。
“1:1。”夏言说。
祈念看着滚远的球,又看了看夏言。夏言的表情很平静,拍子垂在身侧,微微屈着膝,重心很低,像一只蹲在草丛里的猫,不动,但随时会弹起来。
祈念去捡球。经过那副靠着的拍子时,他看了一眼——拍子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多余的人。他没有停,弯腰把球捡起来,转身走回去。
“你今天挺认真的。”祈念把球抛给夏言。
夏言接住球:“你也是。”
第三球。
这回两个人终于打起来了。你来我往,七八个回合,谁都没用力杀球。球在网带上空来回飞着,不急不慢,像两个人在散步,而不是在打球。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躺在草地上看云,八月底的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过的气味——热的,甜的,有一点橡胶的苦。
祈念打着打着,注意力开始飘。他在看夏言的脚——不是故意的,是那双鞋太显眼了。白色的球鞋,侧面的logo是深蓝色的,鞋带系得很紧,鞋舌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号码。
夏言的脚踝很细,跟腱从鞋口延伸出来,绷紧的时候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他移开目光,看球。
球在空中飞,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边缘有一圈光晕。他挥拍,球回了过去。夏言也回了过来。两个人像是在完成一种仪式,不是打球,是把球送过去,再等对方送回来。
又打了几个回合,祈念一个回球出界了。球飞出了边线,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草丛里。
夏言弯腰去捡球。风吹过来,把他没塞进短袖的下摆吹开一角。祈念看到了他腰侧的一小块皮肤——不白不黑,晒得刚好。腰很细,从肋骨往下收进去的线条很利落,像用刀裁出来的。
有颗小痣。
夏言直起身,把球捏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发。他看着祈念,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半边脸亮着,半边脸落在阴影里。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沉沉的,像一口井,水面平静但不知道下面有多深。
“思皓冠来了。”夏言说。
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思皓冠正从操场那边走过来,不喘不虚的,步伐很稳,像刚才那趟一千二百米对他而言不过是热身。
他的运动短裤比祈念和夏言的都短一截,大腿上的肌肉鼓鼓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弹簧上。
“思皓冠你来了。”祈念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刻意让对方听到。
思皓冠走近了,在场地边坐下,靠在那棵老樟树的树干上。他没急着说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松下来。然后他看了看祈念,又看了看夏言,说:“你们打多久了?”
“一会儿。”祈念说。他没有回头看夏言,“你来不来?”
“我先缓缓。”思皓冠说着,从书包侧面抽出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了一点,他用校服下摆擦了擦。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夏言已经把球发过来了。动作跟刚才一样,手腕一抖,贴网,落点刁钻。祈念往前跨步,反手挑球,球稳稳地过了网。夏言回了一个中场的球,不高不低,像是在试探。
祈念没有扣杀。他轻轻一放,球擦着网带翻过去,落在夏言那边的场地前场。夏言没够到,他的位置在中场,往前冲了一步但已经来不及了,拍子伸出去的时候球已经落地了。
“哎呦我。”
眼睛里淡淡的肯定。
和小时候一样。夏言看他解出一道数学题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惊讶,是一种“我知道你会”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人舒服,舒服是因为被认可,但仔细一看,是只有祈念能看得出来的,想笑,因为那种认可带着一种意味——爹就知道你能行。
两个人又打了几个回合。思皓冠在旁边看着,不时拍两下手,但没说话。他的目光跟着球走,左一下,右一下,像一个在看球赛的观众,表情平淡,但眼神专注。
打到第五个回合的时候,夏言一个高远球,祈念后撤三步,仰头看球——球在阳光里变成了一个白点,他眯了眯眼,挥拍。拍面碰到球的角度不对,球擦着拍框飞了出去,落在旁边的枯叶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思皓冠在场外,指着界外:“出界。”
祈念弯腰捡球,摇头:“压线。”
枯叶堆里,半个球头压在白色边线上。线的白漆在球头的压力下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思皓冠看了祈念一眼,又看了夏言一眼。夏言没动,站在场地对面,拍子垂在身侧,没说话,但眼睛看着祈念。
眨眨眼。
“行吧,压线。”思皓冠耸了耸肩,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住树干。
“我多嘴了,你们继续。”
祈念发了球。这一次,他用了七成力。球速比之前快了一截,弧线也更低,几乎是贴着网带飞过去的。夏言侧身,正手回球,球又被送了回来。然后是扣杀、挑球、放网,腾跃间围网上的麻雀惊飞了一片,扑棱棱的翅膀声混在知了声里,乱成一团。
“思皓冠你来不。”夏言说。不是问句,是陈述。他看了思皓冠一眼,然后把拍子递了过去。
祈念的手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眸光暗了一下。
夏言下了场,把拍子递给思皓冠。
“那啥,我多借了一副。”
没人理。
夏言和思皓冠交换位置的时候,肩膀几乎擦在一起。祈念注意到,夏言的骨架更窄,思皓冠的肩膀比他宽出一截。
“你休息一下。”思皓冠对夏言说,然后站到了场地对面,拍子举在身前,微微屈膝,重心下沉。
祈念看着对面的思皓冠,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虽然也没多熟悉。
同样是穿着运动短裤,思皓冠的腿比夏言粗一圈,肌肉的轮廓更明显,大腿正面那块股四头肌鼓鼓的,像一块还没揉开的面团。
往旁边一瞥,看到坐在地上的夏言。
夏言的腿是另一种——不是粗,是线条,从大腿到小腿的弧度像一笔画出来的,没有多余的停顿。
他收回了目光,握紧拍柄。
思皓冠发了球。球过网的时候,祈念正微微屈膝,重心前倾。但第一个球他没接到——直直地落在他脚边,弹了一下,滚到一边。他的眼睛没有盯着球,而是盯着拍。思皓冠挥拍的动作跟他不一样,发力更大,拍头的速度更快,球飞出来的弧线也更陡。
“抱歉,我的我的...嘶...我觉得可能是拍的问题,来来来我和你换。”
就是如此不讲道理。
祈念成功换到拍子。
比赛继续。
思皓冠没有客气。他正手一记高远球,球飞得又高又远,在阳光里变成了一个刺眼的白点。祈念后撤三步,仰头,挥拍——拍面碰到球的角度又不对了,球擦着拍框飞出去,落在界外,弹在枯叶上,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
思皓冠看了看球落的位置。枯叶散开了,球在落叶之间压出了一个凹坑,半个球头在线内。
思皓冠把球捡起来,抛给祈念:“抛球重发。”
祈念接住球,站在发球线上,没有立刻发。
他又看了夏言一眼——他正在喝水,眼睛越过瓶口,看着祈念。
那目光很安静,像秋天傍晚的湖面,没有风,没有浪,只有一层薄薄的光浮在上面。
但祈念觉得那层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看不清。
他把目光收回来,抛球,挥拍。
接下来的六局,两个人打得很凶。思皓冠的力量明显占优,每一个扣杀都像要把球砸进地里,球落在塑胶场地上砰砰作响,弹起来比人还高。祈念则赢在速度和灵巧,他的跑动范围更大,几乎能覆盖整片场地,而且他的放网很细,球擦着网带翻过去,落点就在网前,让思皓冠来不及救。
第一局,祈念赢了。
第二局,思皓冠扳回一城。
第三局,祈念再下一城。
...
你来我往,比分交替上升。两人的呼吸开始变重了,祈念他能感觉到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他眨了眨眼。思皓冠也好不到哪去,T恤的前胸和后领口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背部的轮廓。
到最后,祈念赢了,总比分四比二。
他站在场上,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汗从下巴上滴下来,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他撩了下头发,骨相真的帅的惊人。
“不错。”思皓冠走过来说,伸出手。
“下次再一起打吧。”
祈念直起身,跟他击了一下掌。手掌碰到一起的声音很清脆,像用石头敲了一下瓷碗。
思皓冠弯腰捡起那副拍子,把球捡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下课铃响了。
铃声在整个校园里回荡,尖锐的电子音刺破了午后的慵懒。
操场上的人开始往教学楼方向移动,三三两两的,有人跑,有人走,有人在喊“别跑了我水杯还在球场”——喊完自己先跑了。
“我去还吧。”思皓冠主动提起那三副拍子,朝体育馆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几步就走出了球场。
祈念和夏言站在原地,隔着界线。
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知了声又大了起来。夏言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抹了一下脸。
他直起身,看了祈念一眼。
“四比二。”他说。
“嗯。”
“儿子真棒。”
“你脸上有灰。”
夏言用手背又擦了一下,擦到了另一边脸上。
“另一边。”祈念指了指自己的左颧骨。
夏言用手掌整个抹了一把,脸被擦得有点红。眨眨眼。
“骗你的。”
“你!”
“其实真的有灰。”
“到底真的假的!”
祈念在校服上擦了下自己的手,不脏,抬手抹掉夏言左颧骨实实确确存在的灰。
夏言觉得左颧骨那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又像被冰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那种感觉还在扩散,从颧骨往耳朵方向蔓延,从耳朵往脖子方向蔓延,从脖子往下巴方向蔓延,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不可逆地散开了。
好怪,真的好怪。
...
哪有父亲在儿子面前被耍的团团转!
“走了!我回教室了!”夏言转过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摸了摸左颧骨。动作很轻。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现在没有灰了,没有温度,只有风,和风吹过之后留下的痒。痒在心里,不在脸上。
他捡起地上那瓶没喝完的水,瓶身上已经不再冒冷气了,水温温的。他没拿。
体育馆门口,思皓冠把三副拍子放在器材室窗口的台面上。负责器材的老师不在,窗口开着,空调的冷气从窗口往外冒,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凉飕飕地摸了他一下。
他把拍子推进去,在借还表上找到祈念的名字,在后面写下“已还”两个字,把表格夹回塑料板上。他的字刚写上去,手不小心蹭到,留下一道痕。
他转身走出体育馆,经过门口那棵老樟树,树荫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没有停,加快了脚步,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祈念和夏言。
夏言走在前面,已经上了一级台阶。祈念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思皓冠走近了。
祈念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上了台阶。一步,两步,三步。
夏言也上了台阶。一步,两步,三步。
思皓冠跟上去,在他们身后。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节奏不同,落点不同,像一首三声部的曲子,没有写谱,没有排练,就这么自然地和在了一起。
就像这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