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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苹果

九月的风把分班表吹得翘了角,公告栏前挤满了高一新生。有人踮着脚尖,有人侧着身子,一个个伸长脖子在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

夏言从人缝里挤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旁边一个男生拍着同伴的胳膊喊了一声“我在七班”——那个语气,好像光是把这句话说出来,就足以证明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占据了一个位置。

他在十班。祈念在十一班。两个班挨着,都在教学楼四楼的东边,全是火箭班。

有些东西从第一天起就被安排好了。只是当时没有人知道。

九月的教室里,头顶几台旧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有气无力的,其实天气已经不怎么热了,但老师没管,就那么挂在那儿,转得心不在焉。

教室还没正式排座位,来得早的人凭眼缘挑位置,来得晚的只能捡剩下的坐。夏言到得早,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倒数第三排,右手边是走廊,左手边留着一个空位。

阳光从窗户漏下来,在课桌上落了一层碎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移,像某种缓慢的、无人察觉的迁徙。

他正看着窗外那棵黄桷树走神,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了。

“你好。”

夏言转过头。是个男生,戴一副黑框眼镜,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整整齐齐的,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第一眼看过去就是那种乖学生的样子,放在家长会上绝对会让别人家妈妈多看两眼的那种。

他往椅子里坐的时候动作很轻,椅子腿蹭着地面只发出很小的声响,然后从书包里往外拿东西——笔袋、课本、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一样一样摆得很整齐,像是某种仪式的第一步。

“你好。”夏言说。

两个人的黑眸对上的那一瞬间,都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很平静地看了对方一眼,像两棵相邻的树,自然而然地意识到对方的存在。没有多余的好奇,也没有刻意的回避。

那种平静后来回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我叫思皓冠。”

“夏言。”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他站在讲台上花了两分钟介绍自己,说自己姓张,教物理,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张”字。那个字写得很用力,粉笔断了一截,碎屑落在讲台上,他也没管。他说以后有事随时找他,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重量,说完之后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记住一些还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后面几节课也一样,数学老师穿着凉鞋就进来了,英语老师的口红颜色很正,化学老师把第一排那个男生的笔记本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每个老师都匆匆忙忙地进来,在黑板上写下名字,简单说几句课堂规矩,然后翻书讲课。

毕竟是开学第一天的课,内容都不难,更何况是火箭班,大家翻书的速度都差不多,谁也没掉队。

但谁也没领先。在火箭班,不掉队本身就是一种沉默的宣言。

晚自习最后一节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整栋楼都在动。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起来,有人在喊“等等我作业还没写完”,有人已经把书包甩上了肩膀往门口冲了。

夏言不着急,把课外练习上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笔写完,才合上笔盖,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开始慢悠悠地收拾书包。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教学楼的光把楼下花坛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像某种只有夜晚才看得见的地图,标注着白天无人知晓的路径。

祈念已经站在后门口了,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歪着头往教室里看,左手的食指无意识地在门框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不急,像是在替某个看不见的钟表走秒。

教室里没剩几个人了,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像一根被拉长了的时间线。

“这么早就在等你爹了啊。”夏言拉上书包拉链,从座位上起来。

祈念没理他,嘴角勾了勾,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夏言跟上来。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很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鞋底敲打某种只有他们听得懂的暗号。

校门口,路灯底下,姥姥和姥爷已经等着了。姥姥穿着那件灰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姥爷站在她旁边,背微微有点驼,但精神很好,两个小老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像两棵老树,根系早就分不开了。

“姥姥姥爷!”

“哎呀,两个宝贝出来啦——”姥姥先笑了,声音不大,但那个“啦”字拖得很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暖意。姥爷没说话,但眼睛已经弯成了两道缝,伸手在两个男孩的脑袋上各拍了一下,掌心粗糙但很轻,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在肩上的重量。

姥姥姥爷已经习惯默认这两个孩子是浓于血液之情的宝贵。虽然都上高中了,两个小老人还是把他们当小孩一样,好像晚来接五分钟,人就会丢似的。

这种担忧和年龄无关,和身高无关,只和爱有关。而爱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开学第三天的早上,六点十分的闹钟准时响了。手机震了三下,夏言伸手摁掉,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闭着眼睛赖了十几秒才彻底醒过来。

窗外天已经灰灰亮了一层,楼底下有人在发动摩托车,突突响了两声又熄了。新的一天就这样毫无新意地开始了,像所有日子一样,但又不太一样——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懂得辨认这种“不太一样”。

洗漱的时候姥姥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白粥、煎蛋、一小碟酱菜,白瓷碗底印着一朵蓝色的小花,用了很多年了,花纹都淡了,像一段被反复讲述因而褪色的往事。姥爷坐在对面剥水煮蛋,指甲有点厚,剥得仔细,蛋壳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桌上,剥好了放在夏言碗边,蛋还烫着,白生生的冒着热气。

“鸡蛋,唉!长身体呢嘛——”姥爷虽然年纪大了些,中气依旧十足,最后那个“嘛”从厨房一直震到客厅,像一把老铜锣,敲一下响半天。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九月初的早晨有一层薄薄的凉意,空气里有桂花还没开的那种涩涩的清香味——一种属于“快要”的味道,比“已经”更让人心里发紧。

夏言站在家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单脚站着穿鞋,书包滑落到臂弯处,拉链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祈念刚好也从自己家大门出来,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扯了扯夏言的背带,把书包重新挂回他肩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千遍一样,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踩点王。”祈念扫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嘴角却压着一点弧度。

“你也没早到哪去。”夏言把另一只鞋蹬上,直起腰来。

他们每天都走同一条路,骑同样的距离,在同样的时间到达同一个地方,然后分开,去往相邻的教室。这种日常的重复有一种隐秘的安全感,像潮汐,像四季,像所有不需要被质疑就会自动发生的事。

到了校门口,下了车,并排走进去,上楼。楼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沓沓地响,丈量着从家到学校的距离,也丈量着别的什么东西。

在四楼楼梯口分道扬镳——他左转去十班,他右转去十一班。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新学期味道,那种味道里有新课本的油墨、有粉笔灰、有消毒水和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在一起,就是青春的全部背景音。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夏言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桌面上不知道谁用圆珠笔留了个小小的涂鸦——一个潦草的笑脸,眼睛画得一高一低,像是在嘲笑或者同情所有会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他没在意。他看了看旁边的位置——书包在,人不在。

桌面上摆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是对上午第一节预习而留下的几行字,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认真,像写的人很珍惜落在纸上的每一个字。

没一会儿思皓冠从后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杯子,白色的是他的,蓝色的是夏言的。

因为夏言总是习惯把水杯放在桌底下的篮子里,也不需要带回家。

他把蓝色的那个放在夏言面前,杯壁上还挂着小水珠,一颗一颗的,像夏天最后一场雨的遗迹。

“给你打了一杯。”

“谢了兄弟。”

“嗯。”

夏言有点不好意思,试图通过“兄弟”这个称呼拉近关系。

但思皓冠只是坐下来,拧开自己的杯盖吹了吹,热气从他指缝间散开。他垂着眼睛,睫毛很长,看着杯子里冒起来的热气,没什么表情,但也不让人觉得冷。

他像一口井,水面很平静,但你不知道下面有多深。

而夏言后来才明白,有些人看起来安静,其实...

正式排座位那天,班主任老张站在讲台上拿着一张名单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下面坐着的人,按分班考成绩和身高大致排了一下。

夏言和思皓冠还是同桌。名字念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什么反应,就只是同时转了一下头,看了对方一眼,又转回去了。

那种同步几乎是本能的,像两面镜子互相照见,又像两枚齿轮在出厂之前就已经被放在一起试过了。

他们两个人话不算多,但坐在一起很舒服——不尴尬的那种安静。就像两棵位置刚好的树,不用说话,风从中间穿过去就行了。

上午的课断断续续地上着。每节课之间那十分钟,走廊里总是闹哄哄的,十班和十一班的人有很多都混在一起聊天。

有人靠着栏杆把胳膊搭在上面晃来晃去,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跑到隔壁班借笔记,嘴里喊着“快快快下节课要开始了”。

夏言从书包里掏出两根棒棒糖——荔枝味的和青苹果味的,他挑了半天,把荔枝味的放在了同桌的桌上,青苹果味的揣进自己兜里,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在门口把祈念叫出来。祈念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肘撑着铁栏杆,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楼下的花坛发呆。风吹着他的头发,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的。他发呆的样子很好看,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颜色淡淡的,轮廓软软的。

“找我干嘛。”

夏言把糖塞到他手里。糖纸在空气里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像某种很小很小的东西裂开了。

“可别说哥有好东西没想着你啊——”

祈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

“哦哟。”

他把糖揣进了校服口袋,又转过头去看楼下了。但他口袋外面的手,指腹在糖纸上慢慢捻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就一定会错过。

夏言正要回班,班主任老张在走廊上叫住了夏言。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茶味,不知道泡的什么,很浓。

“你初中物理是谁教的?”老张问。

夏言说了一个名字。

老张点了点头,没解释为什么问,又问了句“住得远不远”。保温杯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不锈钢的外壳反射着天光,亮得晃眼。夏言说不远,骑车十五分钟。老张“嗯”了一声,拍了拍他肩膀,说“好好学”,然后端着保温杯走了。

夏言站在原地想了想,觉得大概就是随口问问。走廊的风把他校服吹得鼓起来一块,又落下。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看似随口的问话,其实是一个老师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一根线头捏在手里。至于这根线最终会牵出什么,要很久以后才知道。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夏言和祈念肩并肩走。

因为是火箭班,各个学科基本上都是同一个人教,所以两个人上课的内容、进度、作业,全都是一样的。

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在不同的教室里听着同一句话,做着同一道题,在同一时间抬起头看窗外那棵黄桷树。

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但它们永远保持着相同的距离——这算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没有人知道。

遇见历史老师的时候她正从校门口方向走过来,怀里抱着一个快递盒子,里面装的看上去是一摞新书,塑料封皮在阳光下反着光。

看见夏言和祈念,她停下来,把快递盒子换了个手抱着,腾出一只手指了指祈念手里的牛奶盒子——盒子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水珠沿着盒壁慢慢往下滑,像一行很慢很慢的眼泪。

“少喝冰的。”

祈念把牛奶盒子往身后藏了藏。动作很快,但还是被看到了。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以为藏好了,其实所有人都在帮你假装没看见。

“我没喝冰的。”

历史老师笑了一下,没戳穿他,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轻,像春天的风从脸上擦过去,又像一句还没说出口就被咽回去的话。她抱着盒子走了,步子不快,但很稳,背挺得笔直。

“诶,老师,我帮您——”

“不用不用,你俩去吃饭吧——”历史老师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夏言总是这么热心。

吃完午饭,他们各自回了教室。

夏言坐回座位,发现他的同桌刚把练习题放进桌肚,桌上打开着一个浅灰色的饭盒,里面是米饭和两个菜——炒青菜和一小份肉丝,还冒着一点点热气,青菜还翠生生的,没有蔫。

他吃饭的样子很规矩,一口一口的,不快不慢,筷子头碰到饭盒边缘的时候从来不发出声响。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把水杯拧好放回桌角,再继续吃。

思皓冠发现自己的同桌回来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了大概零点几秒,他又低下头去继续吃饭了。

那种对视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夏言记住了。他的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就记住了那个瞬间——思皓冠抬起眼来看他的时候,黑眸里映着窗外的光,和一点点很淡很淡的、他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去读,读到后来才发现,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他自己的影子。

下午第一节课前,化学老师早早地到了教室。她没上讲台,而是靠在第一排的课桌边上,随手翻了翻一个学生的笔记本。

翻了几页,停下来,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翻了几页,抬起头问那个学生:“你这个反应条件写错了,我上课讲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粉笔在黑板上划过,不疼但让人一下子坐直了。

那个学生支支吾吾地说在记笔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在嘴里的咕哝。化学老师把本子还给他,说了一句“记笔记要过脑子”,语气不重,但那个“过”字咬得很清楚。

然后她走上讲台,把今天要讲的那页书折了一个角。粉笔灰从指间落下来,细细的一层在讲台上,像初冬的第一场薄雪。

下午的课也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像水从石头上流过去,不留什么痕迹。但水从石头上流过一万次之后,石头是会变形的。只是没有人注意到而已。

最后一节下课铃响的时候,窗外已经没那么亮了,天色从中午的亮白变成了一种柔和的灰蓝,像是有人在画布上薄薄地刷了一层。

走读生可以去食堂吃饭,也可以在校门口随便买点东西对付一顿,等到六点半再回来上晚自习。

夏言没出去,把下午的笔记翻开重新顺了一遍。思皓冠也没动,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没睡着,就是眯着,睫毛偶尔颤一下,呼吸很轻很匀。

教室里没几个人。窗外的黄桷树被风吹了一下,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有几片叶子在风里打了几个旋,最终落在地上,悄无声息的。它们落下来的样子很安静,像一个人终于决定放弃什么的时候,做出的那个决定。

晚自习前,夏言去厕所回来,路过十一班后门。走廊上的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人衣角轻轻飘。祈念正站在走廊上喝牛奶,另一只手里捏着张草稿纸,纸上写了两行算式,字迹潦草但能看清思路——大概是什么题算到一半跑出来透气了。牛奶已经喝了大半盒,盒身被他捏得微微凹了进去,像一个被攥紧又松开的心脏。

他看见夏言,扬了扬手里的牛奶盒子,意思是要不要。盒子在空中晃了晃,里面的液体发出很轻的晃动声,像海很远很远的地方。

夏言摇摇头,回了自己的教室。

走廊的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面上慢慢移动,像两只看不见的钟表指针,指向不同的方向,却属于同一块表盘。

晚自习很安静。整栋楼都安静。日光灯管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不注意听根本听不见。偶尔有人小声问同桌一道题,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玻璃上映出教室里所有人的倒影,一排排低着头的轮廓,像一幅安静的画。

夏言做到一道题的时候卡住了,做到一半,方程列出来怎么都不对。他皱着眉盯着草稿纸看了好一会儿,笔在手里转了好几圈,草稿纸上已经画了三遍图,每一遍都觉得漏了什么。

他咬了咬笔帽,又画了第四遍。那种卡住的感觉很熟悉——你知道答案就在那里,你能感觉到它,但你够不到,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哪个点?”思皓冠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不大,刚好能听见。

夏言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指了一下自己卡住的地方。

思皓冠看了一眼,目光在草稿纸上停了大概两秒,拿起笔在他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笔尖点了点那个交点,然后把笔放下了。全程不超过十五秒,一个字没说。

夏言盯着那条辅助线看了几秒,突然明白了。

那个瞬间的感觉很难形容。像有人在你面前推开了一扇你一直在找却不知道在哪里的门。而最奇妙的是,开门的人什么都没说,他甚至没有看你。他只是画了一条线,然后把笔放下,仿佛在说:线就在那里,你自己走过去。

“谢了。”

“嗯。”

晚自习最后一节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整栋楼又活过来了。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金属腿蹭着水泥地发出尖锐的声响,有人在喊“等等我没收拾完”,有人在走廊上跑起来,脚步声咚咚咚地敲着地面,有人已经冲到楼梯口了。

夏言不着急,把最后一道大题收了个尾,合上笔盖,才开始慢慢往书包里装东西。

他站起来的时候,思皓冠已经把本子装进书包里了,正在弯腰系鞋带。他系鞋带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先打一个结,然后再绕一圈,两只鞋都是同样的手法,鞋带最后被系成两个小小的、对称的蝴蝶结。

思皓冠把椅子搬到课桌上。

“明天见。”思皓冠拍了拍手。

“明天见。”

夏言走出教室门。祈念果然已经站在隔壁班后门口了,书包还是只挂一边肩膀,上面有个旧旧的挂件——夏言去年送他的那个,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好好地系在那里。

他靠着门框,一条腿微微曲着踩在墙根上,看起来等了有一会儿了。走廊的灯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明明暗暗的,像一幅还没完成的素描。

“这么早就在等你爹了啊。”夏言说。

祈念懒得理他,嘴角勾了勾,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夏言跟上来。

他们的影子在走廊上被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一段被反复演奏的旋律,简单、重复,却永远不会让人厌倦。

校门口的路灯底下,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从里面透出来晕晕的,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橘黄色的圆。姥姥手里拎着那个布袋子,姥爷站在旁边,手里已经剥好了一个橘子,指甲缝里还沾着橘子皮的汁水,橘子的清香从指尖散出来,薄薄地弥漫在晚风里。两个人站在一起,影子叠成一个,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又像两行诗被印在了同一行。

看见两个人走过来,姥姥先笑了,没喊他们,就是看着他们走到跟前。

那种笑容里有一种东西,是夏言后来用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来的——那不是高兴,不是欣慰,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词语概括的情绪。那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是人之所以为人最底层的那个东西:看着自己爱的人从远处走过来,完好无损地走到你面前,于是世界暂时是安全的。

“谢谢姥姥姥爷,最爱你们了!”

夏言接过橘子,掰了一半递给祈念。祈念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九月的晚风吹过来,薄薄的,有一点凉了。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