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桷树下的六年
小孩子没什么心思,多多玩了几日也变得熟悉。
起初夏言还有些拘谨,祈念给他递玩具,他要先看一眼胡源,得了鼓励的眼神才伸手去接。可没过几天,两个孩子就已经能在客厅里追着跑,把积木搭得比电视还高,再因为不平衡倒掉,笑得前仰后合。
姥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手里还捏着没洗完的菜,姥爷蹲在地上剥大蒜,嘴角的笑慢慢漾开。
真好,他们的乖乖。
几个月来,他看着两个孩子关系愈加密不可分。夏言开始会主动去找祈念玩,有时祈念妈妈有事时,祈念会被拉到夏言哪儿,而夏言则会晚饭时把自己碗里的胡萝卜偷偷夹到祈念碗里——祈念也不嫌弃,就着饭就扒拉进嘴里。
五个月,林萧和胡源慢慢的看着他们的儿子敞开心扉。
那种感觉很奇怪。原本笼罩在领养关系之间的薄雾,不知什么时候变淡了,像清晨的山城雾气被阳光一寸寸收走。胡源第一次觉得,夏言不再是个被领养的孩子,他就是夏言,是属于这个家的、属于他们的儿子的夏言。
窗外的黄桷树正抽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渐渐的,夏言和祈念到了上小学的年纪。
报名那天两个人手拉手走进校门,夏言的书包带子太长,走两步就要滑下来一次,祈念没说话,只是默默的帮他拽住,一路拽到了教室门口。
也是在小学,夏言才知道祈念是单亲家庭。家长会从来只有他妈妈祈招娣一个人来,填表格的时候“父亲”那一栏永远空着。夏言没问过,祈念也从来没提,好像那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祈招娣、林萧和胡源的工作都忙。三个大人凑来凑去,最后接两个小孩放学的任务就落到了姥姥姥爷身上。
于是每天下午四点,车准时停在校门口对面的黄桷树下,从来没有迟到过,时不时还带着些姥姥姥爷在路上看到了小玩意,小零食。
有时是两碗冰粉,有时是两个快要融化的冰淇淋,有时是两个娃娃。
姥姥坐在副驾驶,姥爷握着方向盘,后座坐着两个小学生。夏言和祈念靠在一起,夏言的耳机分一只给祈念,里面放着英语听力,叽里咕噜的单词从耳机里漏出来,混着车窗外的风声。
原本棕不溜秋的内置,也变得孩子气,贴贴纸时常刷新。
窗外是黄桷树。
春天落叶,夏天满枝,秋天又冒新芽。那条路走了六年,黄桷树换了六轮叶子,两个小孩从一年级的小毛头长成了六年级的少年。
夏言的个子依旧没追上祈念,差了小半个头,每次量身高都要偷偷踮脚,被祈念发现后两个人就在客厅里打闹。姥姥在旁边择菜,看他们闹也不拦,只是笑。
小升初那年,两个人说好了要上同一所中学。
林萧和祈招娣商量了一下,选了离家不远的一所初中,校风好,升学率高,两个小孩的分数也够得高高的。
报到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
两个人穿着新校服站在校门口拍了张照。白T恤蓝领子,短袖刚好露出两人稍许精壮的手臂。虽然两人都不算矮,但夏言依旧比祈念矮了小半个头,拍照的时候使劲踮了踮脚,镜头里还是差了一小截。
真的只有一小截,但青春期的少年就是如此喜欢较劲。
祈念就故意弯了弯膝盖,肩膀一歪,把自己的高度降下来。
快门响的时候,祈念刚好偏头看他,嘴角的上扬了两个像素点。
“你这个小矮子。”
“你啥意思!”夏言一拳捶在他胳膊上。
祈念没躲,笑着把照片保存。
初中三年,两个人不同班。
祈念在三班,夏言在五班,中间隔了一条走廊和两面墙。但课间总要见一面,像是身体里装了某种定时装置,一到下课铃响就自动往对方的方向走。
夏言给祈念送零食,辣条、巧克力、学校门口小卖部新进的草莓味软糖。祈念给夏言送笔记,数学的、物理的,字迹工工整整,很好看,重点用红笔圈出来,旁边批注着“这里容易错”“这个公式要背”。
有段时间夏言发烧请了几天假,回来之后数学就有些吃力了。
于是祈念每天晚上在台灯下给他讲题。
“你看,连接这两点……”
夏言盯着练习册,眉头拧成一团。
“为什么要做这条辅助线?”
祈念耐心地又讲了一遍。
“不是,我还是不懂,为什么要做它?”
第五遍的时候,祈念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第六遍的时候,他彻底闭上了嘴。
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夏言后来才知道,他当时在心里默念了十遍“没关系……没关系……他没去上课,他发烧了,不能怪他”。
再睁开眼时,祈念的脸上挤出一个堪称人工的微笑,弧度精准,毫无温度:
“因为它想在那里。它生来就在那里。它是天选之线,是几何世界的救世主。行了吗?”
夏言认真地点点头,又问:“那做了它有什么用?”
祈念终于崩了。
他把笔往桌上一摔,笔弹起来,滚到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
“用它来——超——度——我——!!!”
楼下的姥姥姥爷抖了抖,电视音量调高了些。
夏言眨眨眼,睫毛扇了两下。
“转人工。”
“……”
祈念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发抖。夏言以为他气哭了,凑过去看,才发现他在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你有病吧。”夏言说。
祈念抬起头,眼角笑出了泪花:“你要把我气死了。”
“真笨。”
“你才笨!”
后来那道题祈念换了第七种方法讲,夏言终于听懂了。祈念把笔捡回来,在草稿纸上把过程完整写了一遍,推到夏言面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我终于可以超生了。”
夏言把那页草稿纸折好,收进了自己的笔袋里。
因为两家就是邻居,太晚的时候夏言索性就不走了,睡在祈念的房间。
同一间屋子,同一张床。
有时候两个人正经讲题,讲着讲着就开始聊天。聊学校里的事,聊班里哪个同学又干了什么蠢事,聊下次月考要超过对方多少分。话题像脱缰的野马,从题目跑到最近新出的动画片,又从动画片跑到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声音越来越大,笑闹声穿过门板,传到走廊里。姥姥姥爷来敲门,催他们睡觉。推门进来的时候,书桌上摊开的练习册还没合上,两杯牛奶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两个老人无奈地笑了笑,把台灯关了,把牛奶放进了冰箱。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安静了几秒,黑暗中传来夏言压低了声音的一句:“你睡过去一点,挤死了。”
然后是祈念的声音:“是你挤我。”
“……幼稚。”
“你先幼稚的。”
胡源和林萧上完班,回到家,站在门外,听到里面又窸窸窣窣了一阵,才彻底安静下来。他们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间,顺手把走廊的灯也关了。
那些日子就是这样。平淡的,细碎的,像山城的雾一样,不知不觉就填满了所有缝隙。
好在最后夏言还是把数学补回来了。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两个人又是年级第一和第二,分数咬得死紧,差了两分。
第三名看着成绩单,沉默了很久。
“……不是,我说真的,下次……算了,当我没说。”
中考填志愿的那个晚上,祈念躺在夏言的床上,手枕着头,而夏言则将下巴搭在祈念的肚子,趴在床上。
两个人一人一张电子志愿表,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夏言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偏头看祈念,台灯的光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你第一志愿填哪儿?”
“三中。”
重点高中。分数线全市最高。
夏言低下头,没有犹豫,工工整整地填了同样的代码。
祈念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伸手揉了揉夏言的头发,指腹擦过头皮,力道很轻。
“别摸我头!摸头长不高!”
但其实两人都已经长的很高了,一个一米七九,一个一米八三。(夏言怒哄:我一米八!)
“哦。”
祈念又摸了一下。
“你咋这样!”
祈念笑了一声,把志愿表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填错任何信息,才点了提交。
网页上弹出一行小字:志愿提交成功。
屏幕的光暗下去,窗外的夜色涌进来。山城的夏天很闷,知了叫个不停,热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吹得微微翻动。
“一定能考上的。”夏言说。
“嗯。”
不是“希望”,不是“争取”。是“一定”。
他们从来都是这样笃定的。
后来他们真的一起考上了那所高中。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姥姥拿着两份大红色的信封,看了好一会儿。通知书上印着烫金的校名,阳光照上去,亮闪闪的。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然后她把通知书分别装进两个信封,在夏言和祈念的房门口各塞了一个。
夏言从房间里跑出来的时候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好,赤着一只脚。
两个人差点撞个满怀。
“我们真的又在一个学校了!”夏言的声音很亮
祈念靠着门框,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收紧。他笑着,声音不大,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嗯。”
“果然很厉害。”
“要你说!”
姥爷站在厨房里煮面,水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模糊了玻璃窗。客厅里两个小孩叽叽喳喳的,讨论高中要选什么社团,夏言说要报街舞社,祈念说你要不去音乐社吧你唱歌还行,夏言说你什么意思我跳舞怎么了——
姥爷的嘴角一点一点翘上去。
他把面捞进碗里,又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个给夏言,一个给祈念。
蛋黄圆圆的,金黄金黄的,像两个小太阳。
高中分班考那天,窗外的蝉鸣热得人心烦。
试卷没有太难。夏言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黄桷树——高中的黄桷树比小学的粗了一圈,枝丫伸到四楼的窗户边上,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
他低头,把答案工工整整地写上去。
合上笔盖的那一刻,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又是三年。
考完最后一门,夏言走出考场的时候,祈念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很自然地,把喝过几口的水递给他。
“最后一门,感觉怎么样?”
夏言绕了绕肩膀,伸了个懒腰。骨骼咔咔响了两声,他深吸一口气,嘴角慢慢翘起来。
“Perfect!”
今天姥姥姥爷有点事,两个人自己回家。
六月的山城,太阳是狠毒的。
阳光砸在少年们的眉骨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连呼吸都是黏的。街边的黄桷树投下斑驳的阴影,蝉鸣一浪接一浪,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味道。
山城的路不好走,上坡下坎,楼梯多得数不清。夏言双肩背着书包,跑跑跳跳地走在前面,走着走着就变成倒着走,面朝着祈念,背朝着前方的路。
夏言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小时候的稚嫩。
他好看得漫不经心。眉骨高,投下的阴影刚好够藏住一点心事;眼尾微微下挂,显得干净又无辜。鼻梁直而利落,把整张脸拉出雕塑般的线条,嘴唇薄,但弧度柔软,笑起来会露出小虎牙。右嘴角那颗痣泛着淡淡的棕,像谁用极细的笔在那里点了一下。
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家人们一起去庙里求的,说是保平安。绳子戴了太久,颜色已经不那么鲜红了,边角起了毛,但他一直没取下来。
“等会摔了。”祈念说。
他走在夏言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步伐不快不慢。五官比小时候更深了,眉骨突出,眼窝微微陷落,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直落,到下颔才收住。下颌角棱角分明,侧面看是利落的折线。
肩膀比从前宽了,锁骨的形状隔着T恤也隐约可见。手指骨节突出,骨感分明,握着矿泉水瓶的时候,筋脉从手背上浮起来。
左眉尾下方那颗痣没变。大小、位置、颜色——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和很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没事,抗摔。”夏言笑着说,脚下故意踩了个踉跄。
祈念脚步顿了一下,身体比脑子快的要去扶
夏言哈哈大笑,稳稳当当地站住了。
山城的楼梯很多。
走着走着,两个书包都挂在了祈念身上。一个双肩背在背后,一个单肩挎在身侧,他倒是面不改色,步子都没乱。
“祈念,吃不吃凉虾?”
下一秒,两个人蹲在路边,一人手里一碗凉虾。
夏言端着碗,先喝了一口糖水,甜得眯了眯眼。
凉虾的味道,是一口就能吞下的夏天。
米浆本身的香气不抢戏,安安静静的,像背景里轻轻的弦乐。红糖水带一点焦香,薄薄地裹在凉虾身上,不是那种齁甜的腻,是清清淡淡的甜,像傍晚的风。甜的尾巴上,微微勾着一丝米酸。
夏言吃得很快。勺子舀得又急又大,凉虾和糖水一起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嚼两下就咽了。
祈念吃得慢。一勺一勺地舀,偶尔看看路过的车,偶尔看看蹲在旁边吃得毫无形象的夏言。
没过多久,夏言的碗就见了底,干干净净的,连糖水都没剩。
他蹲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祈念手里那半碗凉虾。
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目光从碗底慢慢往上移,经过祈念的手、手腕、小臂,最后落在祈念的脸上。
眼神很纯良。纯良得不像是在觊觎别人的食物。
祈念沉默了三秒钟。
“……吃不下了,你吃。”
“我去,做兄弟,在心中!”夏言夸张地捶了捶自己的胸脯,声音大得路边的大爷都回头看了一眼,“太仁义了嗷!”
他接过那半碗凉虾,也不换勺子,就着祈念的勺子就开始吃。第一口下去,满足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祈念看着他。
阳光从黄桷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夏言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
他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