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外面捎着水汽的微风,从窗开的一道窄缝里悄悄溜了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夏言的房间早已布置妥当。女人的手轻轻覆住他的眼睛,男人的手牵起他的两只小手,自己倒退着,一步一步引他向前走,像教一个刚学步的孩子。
真好。
眼前的景象随着双手的放下而呈现。床靠墙立着,墙上挂着早年福利院老师为夏言拍的照片。一张儿童书桌挨在床边,角落里堆满了娃娃,毛茸茸的地毯铺满了整个房间,赤脚踩上去,像踩进云里。
夏言眨了眨眼,仰起头,望着两人。
昨天以前,他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只是在心里悄悄想过——现在他知道该叫爸爸妈妈了。至于妈妈叫什么,爸爸叫什么,还是昨晚偶然间听到的。妈妈叫林萧,爸爸叫胡源。
这两个名字在他心里轻轻落下来,像两片叶子飘进安静的湖面。
“妈妈。”
也许是因为从未见过亲生母亲,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心里没有纠结,也没有矛盾。
这是他今天到家后说的第一句话。林萧的眼眶一下子酸了,泛着红,声音里带了些哽咽。
“怎么啦,是不喜欢吗?”
她蹲下来,抬手慢慢抚过夏言的头。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跌进了一个小小的怀抱。
夏言的胳膊轻轻环住她的脖子,不紧,也不松。掌心贴着她的肩胛,带着孩子特有的温热体温。林萧僵了一瞬,随即慢慢将手搭在他的后背。她能摸到他那根细细的脊柱,还有微微凸起的肩胛骨。他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洗发水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散开。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赖着,不急着松开,也不说一句话。
身后那些热闹的声响渐渐安静下来。
“谢谢。”
真好。
晚饭很丰盛。盘子上下交叠着摆满了整张桌子,可独属于山城的那一抹辣红,只零星几点,落在寥寥几个菜里。
餐桌上,大人们的话,十句里有九句离不开夏言。
饭后,两个大男人挤在厨房里洗碗。原本空荡荡的杂物间,此刻堆满了未拆封的玩具。只有那些玩偶,早在几天前就被清水洗过,留下了洗衣液清淡的香气。
今天经历的事太多,小孩的脑子里装不下这许多。他带着一点拘谨玩了一会儿,便在家人的晚安声中,沉沉睡去。
很久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了。在福利院时,那些关于原生家庭的恐惧像影子一样挥之不去。本来老师们每晚都会轮流睡在他床边的小折叠床上,可自从夏言发现她们眼下悄悄泛起的乌青,便又吵又闹地拒绝了。但那些潮水般的窒息感,还是会在夜里一波一波涌上来。
而今天,心上像是被什么轻轻盖住了,只剩下安稳。
半夜,姥爷轻手轻脚地进来帮他掖被子。过了一会儿,姥姥又探头进来看看。天快亮时,爸妈结伴而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早晨,大人们由着这个心尖上的孩子睡到自然醒。一缕明晃晃的阳光落在夏言脸上。他坐起来,缓了缓,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
是黄桷树。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软软的。开了门,穿上拖鞋,往隔壁房间走。
爸爸妈妈不在。已经起了。
他继续找。姥姥姥爷也早早起了床。
于是他拖着拖鞋,一步一步下楼梯。
原来大家都聚在楼下,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坐在大人中间,安安静静的,嘴里嚼着什么。
第一个发现他的是姥姥。
“乖乖!起床了噻!来来来,下来啦——”
姥姥的声音亮堂堂的,没有半分中老年人的沙哑。夏言扶着栏杆,哒哒哒地往下哽叽的走。
跑到大人堆里,他才看清那个孩子的模样。
小小的一张脸上,浅浅的上眼皮轻轻搭在丹凤眼上,左边眉尾下方,有一颗淡棕色的小痣。
看着好凶……
那孩子的妈妈先开了口:“啊,这就是夏言啊?哎呀,长得真水灵!”
头顶又是熟悉的触感。从昨天被接回家到现在,被摸头的次数少说也有二十次了。也许……大人们喜欢一个人,才会这样吧。
“这是祈念,我们的邻居。以后你们可以一起玩啦。”林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得像浅夏的风。
...
两个小孩子之前漫开沉寂的尴尬...
“哈哈哈,让两个娃儿互相熟悉一下是嘛,你们两个去玩吧,姥爷给你们热早饭”
也就这样,在大人的交错下,两人被推到院子里。
“你好”
那个叫祈念的小孩挑破了让人流汗的安静。
“你 ..你好”
...
但好像没什么用
“我叫祈念,祈福的祈,想念的念。”
“我叫夏言,夏天的夏,诺言的言”
风穿过院中黄桷树的枝叶,哗啦啦地响。两个名字落在风里,一个念着远方,一个许着此刻。
祈念转回头,看了夏言一眼。那双丹凤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夏天的诺言,”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听起来……不会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