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
我叫陈羽,你可以这么来理解我十一岁以前的人生,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每天放学都回到那间空空的屋子,除了写作业,吃饭,哦,有时候我都不想吃饭,睡觉,好像都没事可干了。然后就是等人,我爸妈都去工地上做工了,四岁那年去了外地,我有时候会眼巴巴的守在日历前,有次还在六月,我实在等的不耐烦,又或许是委屈什么的。把那日历撕到过年的那一一天,把眼睛一闭,变欢喜的幻想起来,想着他们会忽然的出现在我面前,不过,当我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只有那被我撕得只有寥寥几页的玩意。我第一次意识到,动画片里的东西都是虚构的。
然后我把那玩意从墙上扯下来,发泄般扔进了厕所,等我爷回来的时候,看到如同废纸场一般的厕所,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当场把我打了一顿。那是我挨得最重的一次打,我那时候还觉得我爷应该去唱戏,啧,那脸变得,去唱戏保证会赚很多钱,这样我爸他们也不用出去了
我还记得那次过后我再也不敢撕任何东西,因为这总是带着痛苦,或许也有委屈?我记不太清楚,小时候以为能记一辈子的东西,在匆匆的岁月里成了模糊的影片,只能看着,偶尔会感受到一点情绪,但不多,且往往产生的只能是旁观者那种无所谓的情绪。
除了撕日历,我还会看楼下的车,有次看着一辆车很像我爸他们,当时只想着怎么跑快点,去看看人,看看是不是我爸他们,但是跑得过急,一步就想跨下四层台阶,我当时还觉得自己像动画片里的超人,然后“砰——”的一声,我摔的龇牙咧嘴,脚踝崴了,钻心的疼痛从那里蔓延开,登时我就哭了,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个智力不怎么正常的小孩,那层楼的人连忙探出头,我就是这时候看到的庾繁昌,他比我大三岁,躲在他妈后面看我情况。
等我情绪稳定一点,就把我背上了楼,说来也奇怪,一般小孩遇到这种事,要么害怕,要么就会趁机的嘲笑我,不过庾繁昌两个都没选,而是正儿八经的问我原因,问我痛不痛,要不要直接去诊所,我摇头,眼泪什么的都蹭在他肩头的布料上,他嘿嘿笑了两声,说我再这样就把我丢下去,我瞬间老实了,一动不动。庾繁昌那时候也就八九岁吧,但那时候就长得一副乖孩子样子——事实上也确实那样,他把我放在沙发上,等我爷回家了他才准备走。
“陈爷爷,小羽脚崴了,还跟我说不能和你说”庾繁昌嘻嘻的笑着,“不过不说您也能看出来嘛”
我爷应了几句,然后把庾繁昌送了回去,随便出去买了点药,回来对着我就是审视叹气威逼利诱一条龙,我哭兮兮的说完整个经过,我爷不说话了,我难得见他沉默,我还以为这次要被流放到小区门卫室,帮保安叔叔干活。但我爷没有,他只是摸摸我的头,然后说我以后不要看到一个像我爸的车就冲出去,等会遇见人贩子了。
我点点头,这种时候便变得极少有了。
南方的夏天闷得我喘不过气,我不喜欢这里的夏天,而且有时候我走在路上总能闻到一股来源不明的酸臭味。
所以我感觉因伤在家是个好事,不过一切都因为庾繁昌的到来而改变了。
因为大我三岁,我就常叫他哥哥,不过这个哥哥好像并不安分,有次我说想吃雪糕,他往水里加了点糖,放冰箱冻一下,就开始忽悠我。
“喏,这就是”庾繁昌拿起自己的那一份,咬了一口,装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眼神里仿佛在说“我骗你干什么,我是你哥诶”
“那你说骗我是小狗。”我狐疑
“骗你是小狗”
然后我咬了一口,从那以后我在没信过姓庾的。
小孩有了玩伴就开始闹腾,精力像是有什么再生的魔法。有次和庾繁昌聊天,我偶然得知一个事,庾繁昌的爸爸姓何,而庾繁昌是跟着他妈妈姓的。
“不是都要跟着爸爸姓吗?”
“对啊,所以我很特别。”
“哦哦,这样啊。”
说不好奇是假的,不过庾繁昌的眼神常让我开不了口,但我知道,我问他他总是会和我说的。
不过在我儿时浅薄的认知里,还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该知道。
等我脚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已经是冬天,或许是秋天?南方的季节界限一贯很模糊,至少对我而言。
管他的呢,要过节了,不是吗。
我爸妈他们要回来了,我兴冲冲的跟庾繁昌说,庾繁昌也很高兴,仿佛我的事就是他的事一般。
我爸一回来就说我长高了,那其实是我往鞋里垫了东西,我其实没长多少,那时候长得慢。我只是想让他夸我而已。我妈给我买了件新衣服,颜色是红白相间的(现在我还能从衣柜里翻出来)后面那件衣服我一直穿到尺码不合那一天开始。
“禾泠那边……”
“唉,怎么说也是我弟弟,我还是得帮忙的”
当我还沉浸在和他们一起吃晚饭的喜悦的时候,他们突兀的开始聊一个我没听说过的名字,感觉很麻烦的样子,但好像不关我这个小孩子的事,于是我又去夹菜去,但那些话总是钻进我耳朵里。
“老陈,当年你弟和你家里为什么非要断绝关系呢,还要改姓”我妈问,似乎非常的不理解
“唉……那时候他想念书,我二哥也想”我爸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聊“但我家那情况,顶多供一个孩子……”
“那天抽签,给我二哥抽到了,等小泠去求我爸的时候,我爸狠心拒绝了,但好像是小泠说了什么,被我爸一顿打,”我爸不说话了,就吃饭。“然后你就知道了,几个月后他就走了。”
这个禾叔叔还挺……儿时的我想着想着还是没能想出一个词来形容禾泠,所以干脆只做一个吃饭机器。
可是我爸开始问我爷,他们不在的日子我们过得怎么样,我爷淡淡瞥了我一眼,然后我就知道了,我那些事全要被抖出来。
果然,经过我爷的一番描述,我爸也是笑出声,然后掐住我的脸,我妈在一边打我后背。我开始反击,老被调侃不是个事,我往我爸胳膊上咬了一口。
等庾繁昌来我家的时候,就看见我正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着,眼神麻木。他就笑着,这家伙是不是诚心看我笑话的。我当时又急又气,偏过头不想看他,他倒好 ,双手把我头掰正,然后接着笑。
我:“……”
滚蛋啊!
如果我有错, 请让我爸来制裁我,而不是让庾繁昌这个落井下石的小人。
小区的鞭炮声渐渐没有了,那几棵枯树叶开始长出新叶子,我常常能看见有人去拍那几棵树,但我爸他们也要走了,挺好的,在最荒凉的季节赶回来,生怕我讨厌冬天。不过一样的,是在我睡觉的时候,有时候我觉得我有一种能力,一种能让时间倒流的能力,不然你怎么解释,这幅空荡荡的场景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的?
偶尔有时候我还是会去看楼下的车,不过再也不会跑下楼了,因为我觉得那没用。反正他们不会提前回来。
不过十岁那年,我又换了个地方待着——医院,我爷住院了,说是肺不好了,哦,难怪他老是咳嗽。
不过我顶多是一个看护的作用,我拉不起来我爷,于是我有看到好多熟悉的不熟悉的亲戚,哦,还有我爸妈,他们两个赶回来的时候身上那股皮革味还没散。
但赶回来又怎么样呢,生病又不是人多就行,
我爸一直说要回去老家,不想待在这,我爸他们那几个兄弟咬咬牙,真的回去了,
有几天我爷的状态还不错,还能坐起身叫我。但我有时候不讲话,他索性从床头掏出两颗糖,叫我陪陪他就行。
我爷还是走了,是个晚上,我还在梦里,就被一声巨响吵醒了,那声音像烟花,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那应该不是。
睡我旁边的妈妈愣了会,才看向我。
“走吧,看看你爷爷吧”
“啊?为什么”
“这是最后一面呀,”我妈拍拍我的后背,道“以后就看不到了”
但我听不懂那些话呀
这是我第一次经历死别,但不是最后一次。
当爷爷的骨灰盒被我爸他们抱在手里的时候,我感觉那盒子好小,我以为那是我爷以后要住很久的地方了,我看着我爸很久,说
“能换个大点的吗?”
我爸问“为什么?”
我想到我们家那间狭小的屋子
“爷爷之前住的地方就小,现在为什么更小了?”
我当时觉得理所当然,既然现在换地方住了,为什么不换个好一点,大一点的,还是要一个这么小的。
我爸沉默了,但我看见他的眼睛好像红了,我张了张嘴,却还是没说话。
那时候我开始住校了,我们学校是有住校的,但学校的饭菜一言难尽,我总是白天拜托庾繁昌带点东西进来,庾繁昌每次都应着,也不收我跑腿费,就这么帮我带到我十一岁那年。
那天过生日,他还给我带了蛋糕,我惊讶于他不回家而且不怕家长,他惊讶于我们宿管老师查那么松。
于是那是我一个不能忘的生日。
“你不怕你妈逮你回去啊?”我看着他问
少年人哼着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妈这几天都不在,她是个好老师,住学校里了”庾繁昌冲我笑,倒是很符合我对他的印象了——意气风发少年郎
这个词还是我们语文老师和我们偶然直接提到的,我觉得和庾繁昌很像,就用了
“许个愿?”庾繁昌用胳膊肘拐了我一下
“哦哦”我连忙闭着眼,心里悄悄默念了三遍愿望
我不要守着空屋子了,我不要再看着楼下的车了,我希望爸妈早点回来。
我睁开眼,看见庾繁昌嘿嘿的笑了声
“寿星,吹个蜡烛吧”庾繁昌用手托着下巴 眼里满是笑意
十一岁那年,我的愿望确实实现了,我确实不用守着空屋了,我爸妈也确实回来了,不过不是坐车回来的,而是装在盒子里,和我爷一个样子。
我就呆呆的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两张遗照。
我抱过我妈他们的骨灰盒,好沉啊,沉得我抱不起,又好轻,我居然能把他们抱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