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云栖月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攥住,悬在那冰冷刺骨的大殿半空。
四肢百骸传来的痛楚已非言语可以形容。她的仙骨——那根从踏入仙途起便凝结了她全部修为与根基的脊骨——正被一股霸道绝伦的力道一寸一寸抽离躯体。那不是抽离,是撕裂,是碾碎,是将她这个人从根子上连筋带骨地刨出来。
“师……师父……”
她艰难地抬起眼,目光越过自己颤抖的指尖,落在那高高在上的玄色身影上。
墨辞渊立在殿台之上,眉目如画,神情却比九幽寒冰更冷。他手中握着一柄流光溢转的长剑,那剑身上正沾着她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白玉砖面上,绽开猩红的花。他的唇线抿成一条薄情的弧线,眼中没有怜悯,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愤怒。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卑贱的蝼蚁,不值得他多费一丝心神。
“云栖月。”他开口,声音清冽如泉,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冰冷,“你残害同门,盗取宗门至宝,私通魔道,罪无可恕。今日废你仙骨,逐出师门,念在师徒一场,留你一条性命。”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云栖月的泪滚落下来,可她连摇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苏冷鸢她……她陷害我……那至宝不是我偷的……不是我……”
墨辞渊没有听。
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的剑锋一转,一道凌厉无匹的仙力破空而来,正中云栖月后脊。她听见自己体内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那痛楚瞬间盖过了一切,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口中涌出腥甜的液体,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跌落在地。
仙骨碎了。
她修行百年的根基,她兢兢业业换来的那一身修为,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丹田空空荡荡,经脉寸寸断裂,她甚至连跪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一摊烂泥般伏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来人,拖出去。”
墨辞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带一丝波澜。
两名弟子走上前来,面无表情地拖起她的双臂,将她往外拽。云栖月的视线模糊,可她偏偏在那一刻,看到了站在殿台侧面的那个人。
苏冷鸢。
她穿着一袭素白的衣裙,乌发如瀑,眉眼温柔,唇角还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忧色。她站在那里,像一朵被风雨摧折的白莲,惹人生怜。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不是的。
那双眼睛里藏着笑意。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近乎癫狂的笑意。
云栖月被拖过大殿,拖过长长的回廊,拖过那扇朱红的大门。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传来墨辞渊淡淡的声气:“冷鸢,你受委屈了。”
“师父……”苏冷鸢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栖月师妹她……也是一时糊涂,弟子不怨她。”
云栖月闭上眼睛。
不怨?
她不怨?
她有什么资格不怨?是苏冷鸢一步一步设下圈套,是她偷了至宝藏进云栖月的洞府,是她假传消息引来魔道中人,再嫁祸到云栖月头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做的。可墨辞渊不信她。从头到尾,墨辞渊没有问过她一句,没有给她一次辩解的机会,甚至没有查过任何证据。
他只信苏冷鸢。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温婉善良、楚楚可怜的白衣女子。
他被她蒙蔽了双眼,被她蒙蔽了心智,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而云栖月呢?她为他付出过什么?她为他赴汤蹈火,为他出生入死,为他拼上自己的性命去采那株千年灵芝,只因为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冷鸢需要此物养伤”。她为他做尽了一切,可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颗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我不甘心……”
云栖月被丢在宗门外的荒坡上,那些弟子转身离去,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多给。她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嘴角溢出的血已经染红了衣襟。她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变冷,仙骨碎裂带来的反噬正在吞噬她最后的生机。
她会死。
她就要死了。
可她还睁着眼睛,她还不想闭上眼睛。
她想不通,她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对墨辞渊付出了全部的真心,将一颗赤诚之心剖出来捧到他面前,可他却把她的心踩进泥里,碾得粉碎。他打断她的仙骨,毁她百年修行,夺她一身根基,最后像丢一块破布一样把她丢出宗门。
这就是她倾尽所有换来的结局。
荒坡上的风很冷,云栖月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涣散。她望着天空,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一幕幕过往——她初入仙门时满怀憧憬的笑颜,她第一次唤“师父”时的惴惴不安,她为他煮茶时的小心翼翼,她为他不顾一切时的奋不顾身。
到头来,统统是一场笑话。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在荒坡上无声无息地死去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云栖月费力地睁开眼。
来人身穿白衣,裙裾飘飘,青丝如瀑,眉目如画。是苏冷鸢。
她来了,她竟然来了。
云栖月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可她的嘴角还沾着血,浑身动弹不得,连憎恨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苏冷鸢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那张温柔的面上终于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她的嘴角一点一点上扬,露出一个甜美无比的、得意洋洋的笑容。
“云栖月。”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孩童,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
“你可知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云栖月死死盯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苏冷鸢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拨了拨云栖月散落在脸侧的乱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最亲近的人。可她的眼神是冰冷的,是嘲讽的,是高高在上的。
“你以为墨辞渊不知道真相?”苏冷鸢轻笑一声,“他知道。他全都知道。可他不在乎。你懂吗?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是谁偷的,谁陷害的。他只在乎谁对他有用。而你,云栖月,你对他已经没有用了。”
云栖月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字:“你……骗……”
“骗你?”苏冷鸢站起身,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拂了拂,“我骗你又如何?这世上谁不骗人?墨辞渊骗你,我骗你,连你自己都在骗你自己。你以为真心能换来真心?你以为付出就能得到回报?云栖月,你怎么这么天真。”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至宝是我的,宗门是我的,墨辞渊也是我的。”苏冷鸢低头,对上云栖月那双已经渐渐失去光泽的眼睛,唇边的笑意愈发艳丽,“只要你死了,什么东西都是我的了。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清清脆脆,像碎玉落入银盘,在这空旷的荒坡上回荡开来,一声一声,钻进云栖月的耳朵里,扎进她的骨血里。
苏冷鸢笑够了,又低头看了云栖月一眼,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这么快就死的。仙骨碎裂之后,你还能撑上一阵子。足够你把所有的痛苦都尝遍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
白衣飘飘,脚步轻盈,像是来郊游的闺中少女,悠闲自在地走过这片荒坡,走回那座辉煌的宗门,走回那个愚蠢至极的男人身边。
云栖月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苏冷鸢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茫茫雾霭之中。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混着鲜血淌进泥土里。
不甘心。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不甘心让苏冷鸢得逞,不甘心让墨辞渊继续被蒙在鼓里,更不甘心自己这一腔赤诚真心被践踏得一文不值。
可她就要死了。
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云栖月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对着苍天发出无声的呐喊。
她不甘心。
她不愿闭上眼睛。
可她还是要死了。
黑暗铺天盖地地涌来,将她的最后一丝清明吞噬殆尽。她的身体在荒坡上一点一点冷却,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泥土,那双不甘的眼睛始终没有合上,直直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她死了。
带着满心的不甘与怨怼,死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断气的那一刹那,天穹之上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光芒掠过,像是什么冥冥之中的存在听到了她最后的那声无声呐喊。
那道光芒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将她消散的意识拢住,收拢,然后——
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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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笼的那一瞬间,云栖月以为自己还在荒坡上,还在那冷风如刀的绝望之中。
可传入耳中的不是风声,而是人声。许许多多的人声,嘈杂的、喧闹的,像集市一般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开阔的广场,青石铺地,白玉为栏。广场四周立着数丈高的石柱,柱上雕刻着繁复的仙纹,散发着淡淡的灵光。广场中央站着数百名少年男女,有的锦衣华服,有的粗布麻衣,却个个面有喜色,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
云栖月整个人僵住了。
她认得这个地方。
这是仙门收徒大典的广场。一百年前,她就是站在这里,从那数百名少年中被选中,拜入墨辞渊门下,踏上那条不归路的。
可一百年前的事,怎么会出现在眼前?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祥云纹样。这不是她临死前那身破烂的血衣,而是她初入仙门时穿的衣裳。她的手——纤细、白嫩,没有伤疤,没有血迹,指尖还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饱满。
这不是她的手。
不,这是她的手,是百年前她还年轻时的她的手。
云栖月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真切地传来。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少年的面孔,一张一张,全是陌生的。不——不全陌生。她看到了一个穿青色长裙的少女,眉眼温婉,笑意盈盈,正与身旁的人轻声说笑。
苏冷鸢。
云栖月浑身的血都冷了。
她看到苏冷鸢站在那里,那般年轻,那般鲜活,那般温柔可亲的模样,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花,惹人怜爱。可云栖月知道那副皮囊底下藏着什么。她知道的。
“这……这是……”云栖月的声音在颤抖,她的心脏在胸腔中擂鼓般跳动,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从心底升起,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她重生了。
她死了,然后重生了。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让她回到了百年之前,回到了仙门收徒大典的这一天。回到了她还没有拜墨辞渊为师的那一天。回到了她还没有被苏冷鸢陷害、没有被墨辞渊打断仙骨、没有被丢出宗门等死的——那一天。
云栖月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来。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异常。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天真赤诚的云栖月了。前世那个少女已经死在了荒坡上,死在了苏冷鸢的笑声里,死在了墨辞渊的冷漠中。
现在的她,是一缕从地狱爬回来的怨魂,是一把淬过血的利刃,是一颗只余恨意的心。
她缓缓将掌心松开,低头看着自己白嫩的指腹上那几道深深的血痕。疼痛让她更加清醒,让她的目光更加冰冷。
不能急。
她告诉自己。
她不能急。前世的仇,她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墨辞渊欠她的,苏冷鸢欠她的,那些害过她、骗过她、背叛过她的人,一个都别想逃。
但她需要时间,需要力量,需要一个能够庇佑她成长、让她不受前世那些桎梏钳制的靠山。
前世的她选了墨辞渊,因为墨辞渊是宗门中最年轻的仙尊,是无数弟子仰望的存在。她以为自己选了一座高山,以为跟着他就能走上仙途坦荡。可那座山是假的,是虚的,是吃人的。他给了她希望,又亲手将希望碾碎,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一世,她不会再选墨辞渊。
这一世,她心里早已有了人选。
就在此时,广场上响起一阵悠远的钟鸣,三声钟响后,嘈杂的喧哗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广场尽头的天穹。
天穹之上,数道流光破空而来,光华绚烂,气势恢宏。那是宗门中的诸位仙尊,前来挑选弟子。
一道一道流光落下来,落在广场前方的石台上。每一道光芒散去,便显出一位仙尊的身影。有鹤发童颜的长者,有风姿绰约的女修,有气势凌厉的青年,有温和儒雅的居士。
云栖月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无波无澜。
然后,她看到了墨辞渊。
他从天穹之上缓步走下,脚下并无流光相托,却步步生莲,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虚空之上,白衣胜雪,墨发如瀑,眉目清冷,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华都聚于他一身。他一出现,广场上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那些少年少女们的眼中全是仰慕与敬畏。
墨辞渊。
云栖月看着他,看着那张她前世为之赴汤蹈火的面孔,心中翻涌的却不是痛,不是怨,而是一种彻骨的冷。那冷意从骨髓中渗出来,将她的每一个念头都冻得清清楚楚。
她不会再被这张脸骗了。
墨辞渊走到石台正中站定,目光淡淡地扫过广场上的数百名少年。他的眼神倨傲,漫不经心,像在看一群不值一提的蝼蚁。他开口,声音清冽低沉,不急不缓:“收徒大典,开始。”
简简单单六个字,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诸位仙尊依次走到广场上,开始挑选弟子。有的凭灵根,有的凭资质,有的凭眼缘,各有所好,各有所取。一时间广场上人来人往,拜师的拜师,收徒的收徒,热闹非凡。
云栖月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那些嘈杂的人群,越过那些来来往往的仙尊弟子,落在石台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个角落里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那人似乎对眼前的热闹毫无兴趣,独自倚着一根石柱,双臂抱胸,神色淡漠。他穿一袭玄色长袍,衣料上没有任何纹饰,黑发以一根墨玉簪束起,面容冷峻,眉如远山,目若寒星。他的周身没有一丝灵光外泄,整个人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墨玉,沉静内敛,却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力量。
三界至尊,凌玄宸。
云栖月的心跳快了几拍。
前世她初入仙门时,也曾在收徒大典上见过凌玄宸。那时的她和所有人一样,被墨辞渊的光芒所吸引,对这个沉默寡言、从不收徒的玄衣尊者没有多看一眼。她不知道凌玄宸有多强,不知道他是三界之中寿元无尽、几近不灭的至高存在,不知道他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滔天之力。
她只知道他冷,只知道他不近人情,只知道他从不收徒。
可后来她才知道,凌玄宸之所以从不收徒,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弟子能承受得住他的传承。他的道太过霸道,他的力量太过磅礴,寻常弟子一旦承受不住,轻则经脉尽断,重则灰飞烟灭。所以他从不收徒,也从不参与收徒大典,只是偶尔现身,做个样子。
可这一世,云栖月要的就是他。
她要的是三界之中最强的靠山,是墨辞渊一辈子都撼动不了的存在,是能让苏冷鸢那副伪善面孔在她面前彻底失去作用的人。
她前世已经吃够了没有靠山的苦头。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自己孤立无援。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广场中央传来。
墨辞渊动了。
他从石台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穿过人群,径直向云栖月所在的方向走来。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那些还没有被选中的少年少女们纷纷挺直了脊背,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花。墨辞渊从不轻易收徒,他这一百年来只收过一个弟子,便是前世那个“温婉善良”的苏冷鸢。若是他能看上自己,那便是天大的造化。
可墨辞渊没有看任何人。
他走到云栖月面前,停下脚步。
云栖月抬起眼,与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对视。前世她曾无数次仰望这双眼睛,曾在其中寻找过一丝温暖、一丝认可、一丝怜惜,却从未找到过。如今她再看着这双眼睛,心中已无波澜。
墨辞渊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她没有在第一时间跪地拜师而感到不悦。他的声音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倨傲与不耐:“云栖月!还不快拜我为师,难不成让我求你吗?”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寂静。
无数道羡慕的目光落在云栖月身上。墨辞渊主动开口收徒,这是何等的荣耀?换了别人,早就喜极而泣、跪地叩首了。
可云栖月没有跪。
她看着墨辞渊,看着那张她前世爱过、恨过、最终化作刻骨怨怼的面孔,唇边没有笑意,眼中没有温度。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没有多说一个字。
她转身,走了。
墨辞渊的眉头猛地拧紧。
他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在他眼中,云栖月不过是一个资质尚可、对他心存仰慕的小小女修,他屈尊降贵开口收徒,她应该感激涕零才对。可她竟然——转身走了?
“云栖月!”墨辞渊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冷意,“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云栖月没有回头。
她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惊讶的、不解的、看热闹的目光,穿过那一片窃窃私语与指指点点,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广场后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走向凌玄宸。
凌玄宸依然倚着石柱,双臂抱胸,神色淡漠。他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半阖着,像是在打盹。可当云栖月走到他面前时,他的睫毛微微一动,那双眸子抬了起来,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云栖月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丝退缩的余地。她撩起裙摆,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青石地面上。
“弟子云栖月,恳请尊上收我为徒。”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在这片广场上传开。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看看跪在凌玄宸面前的云栖月,又看看站在广场中央、面沉如水的墨辞渊,一时间鸦雀无声。这是什么局面?墨辞渊亲自开口收徒,这个女修不但拒绝了,还跑去找那个从来不收徒的凌玄宸?
凌玄宸。
那可是三界之中最不好惹的人物。实力顶尖,寿元无尽,传闻他历经数万年岁月,比这片天地的存在还要久远。他从不插手三界事务,从不参与宗门纷争,也从不收徒。数万年来,不知有多少天资绝艳之辈想要拜入他门下,都被他一句话打发了。
拜他为师?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云栖月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额头顶着冰冷的青石,一动不动。
“凌玄宸从不收徒。”墨辞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讥诮,“云栖月,你莫要自取其辱。”
云栖月没有理会他。
她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没有分出一丝心神去应对他的嘲讽。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面前这个玄衣男人身上,放在那双向来冷漠的眸子中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波动上。
前世她没有注意过凌玄宸,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她重生回来,带着百年的记忆与怨恨,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凌玄宸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复仇路上必不可少的那把刀。
她要拜他为师,不惜一切代价。
广场上开始有窃笑声响起。有人在笑她不知天高地厚,有人在笑她放着墨辞渊不要偏要去碰那个硬钉子,有人纯粹是在看热闹。
凌玄宸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女。
她的额头上已经有了红痕,那是叩首时留下的印记。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跪着也不肯弯下半分。她的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可她的眼神——她的眼神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太多的沉痛、太多的怨恨、太多的决绝,还有一种他只在活了千年万年的老怪物身上才见过的——沧桑。
凌玄宸的唇角微微一动。
他开口,声音低沉,像深潭之水不起波澜:“为何拜我?”
四个字,简单直接。
云栖月抬起头,与他对视。她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血里碾出来的:“因为尊上够强。”
凌玄宸微微挑眉。
“三界之中,尊上为尊。”云栖月的目光直视着他,没有躲避,没有退缩,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弟子不求仙途坦荡,不求功德圆满,弟子只求一事——变强。弟子要变强,要强到再无人能欺我、辱我、负我。弟子听闻尊上从不收徒,因无人能承尊上之道。弟子愿以性命相搏,若承受不住尊上的传承,粉身碎骨,死而无怨。”
广场上的窃笑声不知何时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跪在凌玄宸面前的少女,听着她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
墨辞渊站在不远处,面色阴沉如水。他活了数千年,还从未被人如此当面拒绝过,更别说被一个他亲口点名要收的弟子拒绝。他的目光落在云栖月身上,又落在凌玄宸身上,下颌微微绷紧,一言不发。
凌玄宸沉默了很久。
久到广场上的人以为他已经不打算回应了,久到有人开始摇头叹息,觉得这个女修怕是要碰一鼻子灰了。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凌玄宸会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动了。
他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抬。一道玄光从他指尖射出,落在云栖月的眉心,一闪而没。云栖月只觉得眉心一热,紧接着一股磅礴至极的力量涌入她的经脉,横冲直撞,霸道无匹。
痛。
极致的痛。
那种痛比前世被抽仙骨时还要猛烈,像是有千万把利刃在她体内同时绞动,像是有人将她的经脉一条一条扯出来再塞回去。她的身体剧烈颤抖,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跪在那里纹丝不动。
凌玄宸看着她的反应,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神色。
那道玄光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又一圈,将她的经脉拓宽、重塑、淬炼。每一次重塑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可云栖月硬是撑了下来,没有昏过去,没有喊出声,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不能倒。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她还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的仇要报,太多的人要清算。这区区的痛楚,比起前世被抽仙骨的痛,又算得了什么?
玄光终于消散。
凌玄宸收回了手,看着跪在面前这个浑身被汗水浸透、却依然挺直脊背的少女,薄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起身。”
云栖月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寒星般的眸子,从中读出了一个她前世从未在墨辞渊眼中见过的信息——认可。
凌玄宸看了她一眼,转身,负手离去。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淡漠,却清清楚楚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凌玄宸的弟子。”
云栖月跪在那里,怔怔地看着那道玄色背影越走越远,眼眶终于红了。
不是委屈的泪,不是脆弱的泪,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疯狂的如释重负。她赌赢了。她赌上了自己的一切,赌上了这条重生的命,赌赢了。
她缓缓站起身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隐隐发痛,可她顾不上了。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扫过那些惊讶的、嫉妒的、不解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墨辞渊。
他站在那里,面色铁青,一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她前世从未见过的情绪——是愤怒,是难堪,是一种被冒犯了的震怒。他没有想到,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个他随手想收的小小女修,竟然敢拒绝他,竟然敢当着他的面去拜别人为师,竟然敢让他在这数百人面前颜面尽失。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森然的冷意:“云栖月,你会后悔的。”
云栖月看着他,看着这张前世让她倾尽所有却换来满身伤痕的面孔,唇边终于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却冷到了骨子里,像淬了寒冰的刀锋。
后悔?
她前世最后悔的事,就是拜了他为师。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她没有说话,没有理会墨辞渊的威胁,没有再看苏冷鸢那副震惊中带着算计的面孔,只是理了理衣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转身,跟着那道玄色背影离去的方向,迈步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她的眼底只有冷冽的恨意与坚定的决心。
前世的债,她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