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炮灰女配她觉醒了
南方小城的初夏,空气总像刚拧干的湿衣服,闷得人透不过气。
傍晚六点,夕阳被高楼切得支离破碎,光从街口那棵老榕树的叶隙里漏下来,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投下几块晃动的光斑。风很少,偶尔路过,也是裹挟着路边排档油烟的热浪。
林确踩掉那双穿了三年的运动鞋,光脚踩在道馆冰凉的旧木地板上。
“嘶——”
她倒抽一口凉气,不是因为冷,而是脚掌下的老木板发出的那声嘎吱,像极了她此刻忐忑的心跳。这是她第三次来“弘武跆拳道馆”。原先那家道馆拆迁,她像一只被强行挪窝的猫,浑身不自在。
道馆不大,进门是一面墙的镜子,铝合金属框的包边已经被岁月磨得失去了锐气。镜子很亮,亮得有些残忍,把她眉宇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照得一清二楚。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道服,领口起了点毛边,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结实的小腿和手腕。腰间的黑带系得死紧,结扣藏在侧腰——这不是为了耍帅,是她在赛场上养成的习惯,防止对练时被对手抓住腰带摔倒。
林确不是来这里找存在感的。至少一开始不是。
她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接水,塑料杯在出水口下发出空洞的回响。就在她仰头灌下第一口水时,视线透过镜子的反射,落到了角落里那个人身上。
他背对着门,正低头整理护具。
侧脸线条干净到近乎锋利,皮肤在顶灯的照射下白得近乎透明,连青色的血管都若隐若现。睫毛很长,垂下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停在花瓣上的蝶,随时会惊飞。
林确握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塑料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很荒谬——这人长得比她见过的所有姑娘都好看。第二个念头更荒唐——她想把那瓶放在前台、据说很贵的进口矿泉水买下来送给他。
“那就是沈停。”
老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声音沙哑。
“老板的外甥,以前在省队练过几年品势,现在回来帮忙。话少,别介意。”
林确含糊地应了一声,把剩下半杯水灌下去,冰凉的水流顺着食道滑下去,却浇不灭胸口那股莫名的燥热。
沈停。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像颗含在嘴里的薄荷糖,凉丝丝的。
……
林确追人的方式,就像她的踢法——大开大合,毫无章法,且极具破坏性。
第二次来的时候,她带了两瓶水。那瓶昂贵的进口水,她像献宝似的塞到沈停手里。
“给你的。”
沈停愣了一下,抬起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看她。
“谢谢。”
声音很好听,像玉石撞击,但又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
林确心里那点得意刚冒头,就听见“啵”的一声——她刚才为了表现“绅士风度”,特意帮他拧松的瓶盖,在她递过去的瞬间因为惯性,彻底脱落。
矿泉水喷涌而出,毫不留情地浇了沈停一脸。
空气凝固了三秒。
林确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卧槽在循环播放。她看着水珠顺着他精致的下巴滑落,浸湿了他浅灰色的T恤领口,那瞬间的尴尬让她恨不得原地去世。
“对、对不起!”
她手忙脚乱地去掏口袋里的纸巾,抽出来的时候太急,整包纸像变魔术一样散了一地。
沈停却只是抬手抹了把脸,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却弯起嘴角笑了笑。
“没关系。”
那笑容很淡,像水墨画里轻轻的一笔,却把林确心里那只乱撞的猫给稳住了。
后来她又干过不少蠢事。比如约他去体育用品店买护膝,她挑颜色挑得理直气壮,最后拎回去的一堆全是她自己喜欢的藏蓝和深灰,完全忘了沈停平时穿的都是白色或浅米色。
她不是不细心,只是细心的方式总带着点横冲直撞的笨拙。
奇怪的是,他没躲。
……
真正让林确意识到不对劲的,是一个暴雨天。
那天的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豆大的雨点砸在道馆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学员们都走光了,只有她还赖着没动,帮着沈停清点器材。
外面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穿过雨幕,把整个世界搅得模糊不清。
“我没带伞。”林确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帘,语气有点幸灾乐祸,“看来得淋回去。”
沈停正在系背包的带子,闻言动作顿了顿。
“我有一把。”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两人共撑一把黑伞走到公交站。
伞面并不大,林确下意识地把伞往他那边倾斜。雨声太大,把所有的语言都淹没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一点运动后特有的、干净的汗味。
沈停站在她身侧,肩线瘦削,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地上敲出细密而急促的鼓点。
“为什么……一直帮我?”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林确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她这才注意到,他右手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一道白色的蜈蚣,趴在苍白的皮肤上。
“因为……”林确定了定神,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我看你顺眼呗。怎么,不行啊?”
沈停没说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后来,是道馆里那个最爱八卦的大姐,在休息间隙一边啃西瓜一边随口提的。
“小沈老师命苦啊。以前在学校长得漂亮也是错,被一群混混堵在巷子里打,肋骨都被踢断了两根。听说那群人还录了视频……唉,长得太招人,也是罪过。”
西瓜的甜味在空气里弥漫,林确却觉得嘴里发苦。
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里“咔哒”一声。
像是某种生锈的齿轮突然被强行转动,某种开关被拨动。她不想再只是像个傻瓜一样追着他跑了,她想挡在他前面。
哪怕是用她那条黑带,哪怕是用她这身蛮力。
……
命运的转折点,总是在你最松懈的时候降临。
那是周五的晚上,道馆里人比平时多。林确刚结束一组高强度的踢靶练习,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道服湿了一大片。
就在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道馆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风铃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个子很高,体格壮得像一堵墙,穿着深色的运动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布满伤疤的小臂。他留着寸头,眼神阴鸷,像一头误闯进来的野兽。
“谁是林确?”他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钉在她身上。
老板皱着眉迎上去:“这位朋友,我们这儿不对外……”
“别紧张,”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是‘雷霆道馆’的,久仰林小姐黑带二段的名头,特地来交流一下。”
踢馆。
这两个字在林确脑子里闪过。她直起身,把额前的汗往上一抹,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我就是。”
男人走进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闷响。他在场中央站定,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别紧张,点到为止。”
话音未落,他动了。
林确甚至没看清他的起脚动作,只觉得一股恶风从右侧袭来。她本能地抬臂格挡,“砰”的一声闷响,整条胳膊像被铁棍扫过,瞬间麻木。
“反应还行。”男人冷笑一声,攻势更猛。
第二脚,林确没能完全避开,侧腹挨了一下。剧痛炸开,她咬紧牙关,喉咙里尝到了铁锈味。
第三脚——
那是她醒来后唯一残存的记忆碎片。
那不是一次正规的踢击,那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阴招。在她重心不稳的瞬间,男人的脚尖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踹在了她的太阳穴侧方。
世界在那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声音——风声、呼吸声、甚至老板的怒吼——都消失了。
她像一只断线的风筝,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出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坚硬的地板上。
黑暗吞噬了她。
……
痛。
这是苏醒后的第一个感觉。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弥漫全身的、沉重的钝痛,像有人用锤子敲击她的神经。
头顶是刺眼的白光,应该是道馆天花板上的LED灯管。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
林确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花了很久才聚拢。
模糊的人影在晃动,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救护车叫了吗?”
“醒了!她醒了!”
她想动,却发现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些东西。
就在她眼前的空气里,漂浮着一行行透明的、发着微光的字体。
那些字像是有生命的鱼,在她的视野里缓慢游动。
【卧槽,开始了开始了!】
【这就是炮灰女配的下场吗?太惨了吧。】
【主角攻这一脚真狠啊,这才是真爱啊,为了受受扫清障碍!】
【心疼我家受受,肯定又被吓到了,呜呜呜快去安慰他!】
林确死死地盯着这些字。
它们不是幻觉。她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像素的跳动,能感觉到它们带来的那种诡异的违和感。
更多的弹幕涌了出来。
【炮灰女配上线。】
【主角受(沈停)正在旁边心疼,好感度+5。】
【主角攻(赵莽):等着吧,迟早拿下这只小白兔。】
赵莽。
林确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踢馆男人的脸,和她脑海里关于“校园霸凌”、“断掉的肋骨”、“巷子里的视频”的记忆,瞬间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不是在做梦,也不是穿越。
她是一本小说里的炮灰女配。
而沈停,是那个被主角攻苦苦追寻、被命运百般呵护的——主角受。
胸腔里那股刚刚平息的怒火,忽然以一种更疯狂的姿态燃烧起来。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冰冷。
她费尽心机想要保护的人,在这个世界的剧本里,根本不需要她的保护。
而那个对她下黑手的人渣,才是所谓的“真命天子”。
林确慢慢转过头。
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沈停。
他还穿着那件浅灰色的T恤,脸色苍白得吓人,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神里有惊恐,有害怕,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的无助。
那一刻,林确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
她不在乎什么剧情,不在乎什么主角配角。
她只知道,这个长得比女孩子还漂亮的男人,是她林确看上的。
谁敢碰他,她就剁了谁的手。
哪怕是所谓的“主角攻”。
林确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还在隐隐作痛的手,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个笑。
很慢,很冷,像冰锥刺破水面。
“想都别想。”
她轻声说。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狠狠钉进了这个虚伪世界的裂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