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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房子,有肖战——这不就是家吗?

又过了三天,事情终于来了转机。

那天下午,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轰隆隆地开进了双河村。这种车村里人只在画报上见过,四个轮子比牛车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引擎声震得路边的狗夹着尾巴到处跑。吉普车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停住,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另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腰杆笔直,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眼神锐利。

村里人呼啦啦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猜测这是哪来的大人物。穿中山装的男人扫了一圈人群,和气地问:“请问肖战同志住哪里?”

正好刘婶在旁边,愣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指了路。中年男人道了谢,带着年轻军人往知青点走去。等他们走远了,人群里炸开了锅——“天哪,找肖知青的!”“你没看那车牌?地委的!比县里还大!”“完了完了,肖知青是不是犯事了?”

消息比人跑得快。王一博正在地里浇水,李老头的儿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一博哥!不好了!有大官来找肖知青了!开吉普车来的!好几个人!”

王一博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水泼了一脚他都没感觉。他拔腿就往知青点跑,跑得比那天挨棍子的时候还快,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麻子真的报到上面去了,上面来抓人了。

他冲到知青点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肖战站在院子里,跟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面对面说话。肖战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姿态放松,像是在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中年男人微微欠着身,态度恭谨得不像是在跟一个下乡知青说话,倒像是在向上级汇报工作。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旁,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本子,在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王一博的脚步猛地刹住了。他站在院门口的槐树后面,不敢进去,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屏住呼吸听着,隐约听见几个词——“周德才”、“调查”、“停职”、“老首长”——他听不太懂,但他看得出那两个人的姿态。那个穿中山装的人在肖战面前,腰是弯的。

肖战把一沓纸交给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双手接过去,点了一下头说了句什么,然后带着年轻军人转身往吉普车走去。上车之前,中年男人忽然回过头,朝肖战微微欠身:“代我向老首长问好。”

肖战笑着点了点头:“辛苦您跑一趟。”

吉普车轰隆隆地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留下满村人在原地目瞪口呆。

王一博从槐树后面走出来,站在知青点门口,看着肖战。肖战转过身来,正好跟他对上视线。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一个带着未散尽的焦急和后怕,一个带着一切尘埃落定后的轻松和笑意。

“王哥?你怎么来了?地里浇完了?”肖战歪着头看他,明知故问。

“那两个人……是谁?”王一博的声音还有点喘。

“哦,地委的张主任和他秘书。”肖战说得轻描淡写,走过来拍了拍王一博肩膀上的土,“顺路来看看我,聊了会儿天。”

“聊什么?”

“聊了点工作上的事。”肖战笑眯眯地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屋里拉,“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周麻子被停职了。”

王一博的脚步猛地顿住,转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肖战:“什么?”

“停职,接受调查。”肖战一字一顿地说,眼睛里闪过一丝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快意,“滥用职权、公报私仇、多次收受财物——够他喝一壶的。那封信我寄给了我爸,我爸找了他在省里的老战友,老战友打了个电话给地委,地委今天就派人来了。效率还不错,比我预想的快了两天。”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王一博听得心惊肉跳——他不懂官场那一套,但他听明白了:周麻子完了。因为一封从北京寄出来的信,因为几个电话,一个在镇上呼风唤雨的人物就这么倒了。而这一切,是肖战为了他做的。

“你……”王一博张了张嘴,心里有一万句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忽然觉得面前的肖战有点陌生——不是那个窝在他怀里撒娇的肖战,不是那个教他写字时耐心温柔的肖战,而是另一个肖战,来自他完全不理解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一封信就能翻云覆雨。这个肖战让王一博觉得遥远,遥远得让他心慌。

肖战捕捉到了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惶惑。他收起笑意,认真地看着王一博,伸手捏了捏他粗糙的掌心:“王哥,你怎么了?”

“你爸……”王一博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你爸这么厉害,能一个电话就让地委来人。你外公,是退下来的老首长。你回北京,有好工作,有好日子。”他把手从肖战手里抽出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长满老茧的、只能握锄头的手,“我只会种地。连你教的字,还有好多没学会。”

肖战的表情僵住了。他看着王一博低垂的脑袋,看着那颗总是挡在他前面的、笨拙又勇敢的脑袋此刻耷拉了下去,心里像是被人倒了一罐子醋,酸得翻江倒海。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托起王一博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

“王一博,你是不是觉得我嫌你?”

王一博没说话,但睫毛抖了一下,那一下抖得肖战心都碎了。

“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肖战捧着王一博的脸,拇指用力地擦过他颧骨上粗糙的皮肤,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外公是老首长,我爸能找人,我能回北京过好日子——这些都是真的。但没有你,那些日子就不是好日子。你在哪,好日子就在哪。你要是只会种地,我就在北京给你找块地种。你要是想去上学,我供你上。你什么都不用会,你只要会做一件事就行——每天回家的时候叫一声‘阿战’,就够了。”

王一博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泛红,但他拼命忍着。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珍重地对待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伸出右手,把肖战拉进怀里,死死地抱住。他抱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肖战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再也不分彼此。

“阿战。”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嗯。”

“阿战。”

“在呢。”

“阿战……”

“行了别叫了,叫魂呢?”肖战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只好由着他抱着,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住。他把脸埋在王一博肩窝里,闷闷地说,“今晚吃面,加鸡蛋,两个都给你。”

周麻子被停职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大队的喇叭里播了通知,说周德才因违纪问题被停职接受组织调查。村民们聚在村口议论纷纷,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之前说王一博和肖战闲话的人,现在改了口径,说早就觉得周麻子不是好东西,欺男霸女,早晚要遭报应。也有人开始替王一博和肖战说话,说人家俩孩子也没碍着谁,周麻子那是公报私仇。刘婶更是逢人就说“我早就觉得小肖不一般,你看人家那气派,那是大人物家的孩子”。

肖战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正忙着在王一博家教他写新字——今天的字是“家”,上面一个宝盖头,下面一个“豕”。肖战说,“豕”就是猪,古时候人家里养猪,有房子有猪就是家。王一博认认真真地写了十遍,写到第十一遍的时候,他把“家”字下面的“豕”改成了“肖”,歪歪扭扭的,笔划都错了,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

“王哥,你写错了。”

“错了?”王一博凑过来看,皱着眉比对了半天,“没写错吧?宝盖头……”

“下面是‘豕’,不是‘肖’。”肖战指着那个被他硬塞进去的“肖”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这是……你这是把‘家’字下面换成了我的姓?”

王一博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就要把那张纸撕掉,被肖战一把抢过来护在怀里,跟抢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肖战把那张纸贴在胸口,笑盈盈地看着王一博:“不准撕。这是你写过的最好的字。”

“写得不对……”

“谁说不对?”肖战把纸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家是什么?有房子,有肖战——这不就是家吗?写得对极了。”

王一博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新的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遍“家”字。这次写对了,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低,夏天的尾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了。稻田里的稻穗弯下了沉甸甸的头,风吹过来的时候,满村子都是稻香。秋收要开始了。